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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交通-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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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次。”
  “什么?”
  “就两次。”方其文咬文嚼字,“你这是第二次来哩,没有每次,不麻烦。”
  盛之梧笑出声,自然地夸:“你还是真可爱。”
  可爱。又收获一个新的词。方其文脸热起来,话却坚定:“不要钱。不麻烦哩,你不用给我们钱。”
  这下轮到盛之梧不自然了,他想到之前听从谗言做的没品的事,并不从容地回答方其文之前的问题:“今天我炒菜怎么样?露一手给你看看。”
  大概是盛之梧本身的吸引力更大些,方其文没再继续话题,重新小心翼翼起来,问:“你会炒菜?”
  盛之梧捧起湿漉漉的水芹菜抖了抖水:“瞧你问的。不说我现在一个人住得吃饭,吃饭得自己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
  话语戛然而止,方其文已经搬了个小凳子坐灶膛前准备生火,还在等盛之梧说也怎么,却看他切着芹菜,没有接着说的意思。方其文想了想,补充说:“我以为你们都不做饭嘞,在外面吃。”
  “电视剧看多了吧?早中晚都是米其林餐厅,下午饿了还有专人送点心。”盛之梧语气和之前无异,像不曾中断过,甚至带上点熟稔的戏谑,“可惜我早点也只是包子,辛苦一天下班回家还得自己做饭。”
  方其文摇头。家里只有两台小电视,旧的摆在阿爸阿妈房里,新的摆在方意如房里。他自己不喜欢看电视,也不知道什么是米其林餐厅,倒是方意如以前很喜欢那些富丽的画面。他以为盛之梧不做饭完全是因为盛之梧的……唔……气质,他想不到慵懒想不到无谓这种词,只觉得盛之梧,是不会愿意拿锅铲的。
  他又开始想盛之梧在哪儿上班,家是不是很远,中秋他路过时说回家要开很久的车,是不是指父母家,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切着菜的盛之梧看不见方其文摇头,问:“怎么了?我话是不是说重了?”又回头看着方其文笑笑,“突然就觉得和你算熟,多说了几句玩笑话。”
  两人算熟吗?不过他笑起来真好看。方其文想,继续摇头说:“不是哩,没事嘞。你家在哪儿呀?”
  “我家?我家就在Z市。我在S市上班,住Z市。”盛之梧正经答着,没想起自己之前编的胡话。
  方其文也没觉得不对,他心里想的本就是盛之梧独自在外工作,中秋回家看望父母,和方意如过年回家是一个性质。
  锅里在烧开水,方其文家没有电热水壶,饮用水还是用这种传统的方式烧。盛之梧切好菜后蹲炉膛前取暖,大白菜和西红柿容易洗,水芹杆细叶盛,洗的时候除了麻烦些都还好,洗完后浸久了水的手在冰冷的空气中倒是又冻起来。
  盛之梧一米八的身高,腿也长,蹲在方其文身边看着颇为局促。方其文挪着凳子往边上让却被盛之梧拉住,盛之梧抬头看着方其文笑:“我烤一会儿就好。”
  方其文以为盛之梧一直这么爱笑。
  一会儿后肉最先下锅,盛之梧拿着大锅铲翻动着,没多久就有香味飘出。他初中起就一个人住,吃的要么是食堂要么是校外小店,高中后开始偶尔研究菜谱,虽然不算美味,总归比食堂的菜好吃许多。
  方其文在灶膛后闻着肉香,把之前两人聊天的内容反刍似的又想一遍。盛之梧一个人住,他28岁了竟然还没结婚,这在村里可是要被人嘲笑的,可他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
  不在意。
  方其文偏过身子去看炒菜的盛之梧。盛之梧不笑的时候脸上也没有其他表情,拿盐罐拿酱油瓶,神色很淡。他大概不是不愿意拿锅铲,而是不在意拿不拿锅铲。
  方其文这样想着。
  他会在意什么?
  盛之梧突然也看向方其文,目光相对时方其文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被捉住偷看,连忙坐正了身子拣起两根粗柴往炉膛放,听到盛之梧说:“诶……下次,你不要准备得这么丰盛,我也不用钱表达谢意了,好吗?”
  他笑起来好看,声音也是好听的。
  方其文这样想着。
  还有下次呀。
  06
  方其文惯于应对他人的问话,却不擅长主动夸人,这会儿腼腆地说完一句“好吃”,就闷声吃饭和给方其武夹菜。
  其实盛之梧的手艺比起方其文是差了些的,红烧肉有点淡,西红柿蛋汤却有点儿咸。方其文不时紧张地看向方其武,生怕他吃出不对囔囔着说出来,让盛之梧尴尬。不过方其武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卤鸡爪上,卖力啃着,不亦乐乎。
  倒是盛之梧丝毫不避讳谈论自己厨艺,他咬着一块肉感慨:“哎,这土猪肉肉好,切得也好,被我炒成这样。”
  方其武又夹起一个鸡爪:“叔叔,这菜是你炒的啊?”
  盛之梧看着沾满红油和辣椒壳的鸡爪,好笑地想方家村的待客之道大概是买卤菜,特地买给自己的卤鸡爪被方其武吃了大半,自己还要被方其武叫叔叔。他跟着夹了一个鸡爪放碗里,煞有介事地对方其文说:“你不准叫叔叔啊,叫我盛之梧就好。”
  叫叔叔也没什么大问题,年龄差在那儿,总不能奢望人家还叫哥哥。盛之梧只是开玩笑,方其文却很郑重地叫了一句:“盛之梧。”
  “哎。”
  饭后盛之梧想帮忙洗碗,方其文不肯,怎样都不肯。好在早晨几桶井水打来后一直放院子里,这会儿被太阳晒得温度更高些,但盛之梧看方其文把手伸进水里时还是皱了眉,陪着方其文闲聊希望转移他对寒冷的注意。
  方其文是真习惯了,多冷的水他都沾过,何况现在水已经不冷。不过他乐意和盛之梧聊天,盛之梧声音好听,人有趣,说很多他没听说过的概念。
  “你们养鸡吃吗?还是主要吃鸡蛋?”
  “平时吃鸡蛋,过年过大节还是会杀鸡的哩。”
  “我爷爷奶奶家跟你们这儿很像,可能是农村都挺像的。你们养猪吗?我爷爷奶奶以前还养猪。”
  “以前养过,两头。后来都吃了,没再养。就洗漱的地方,以前是猪圈嘞。”
  “那差不多,感觉还挺亲切的。不过我好久没回去了,太忙,总是过年才有空。并且老人家年纪大了,回一次也不好待太久,打扰他们。”
  “工作很忙噢?”
  “算是吧。我是环境工程师,听说过吗?嗯……就撑个脑袋想怎么把海水变成淡水,或者研究研究种树,种什么树、怎么种树对某一片土壤好的。不忙的时候不忙,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
  “阿妈去Z市就是种树哩,帮公园、学校甚的。”
  “哈,那个倒不归我研究,大概是城市规划师操心的。”
  “城市规划师?”
  “就……简单说就是搭积木吧,用积木搭一个几栋房子组成一个小镇,怎样搭漂亮,一阵风过房子还不会倒。”盛之梧笑,“我也没那么了解,就随便说说。”
  方其文点点头。他没玩过搭积木,但大概能想象。
  筷子插进筷筒,碗倒放在橱柜里滴水。方其武在房间里午休,方其文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并排放在一起。
  盛之梧扯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一个人在家时都干什么?就坐着晒太阳?”又伸个懒腰,“真舒服——”
  “嗯。等小武上学了,你也去屋里休息会儿叭。”
  “‘嗯’是回答吗?就一个‘嗯’?”盛之梧眯着眼看太阳,“你真的是……什么时候都先考虑别人啊。”
  方其文没听懂,盛之梧跳过这个话题,咧着嘴说:“我起得那么晚,不午休了。况且就坐这儿晒太阳,足够舒服了。”
  冬天的阳光没有灼热只有温暖,盛之梧一只胳膊搭额头上,把眼睛完全闭着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方其文不知道盛之梧是不是睡着了,又担心小竹椅承不住他的重量,一个不稳就翻了,只好一直守着阳光下的他。
  静谧持续了很久,直到方其武甩着书包出来不情不愿喊着:“哥,叔叔,我去上学嘞。”
  方其文回过神,刚想应一声,盛之梧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朝方其武挥了挥手。
  “你刚刚睡着了嘛?”
  盛之梧笑:“不知道,可能吧。”
  “做了梦嘛?做了梦就是睡着了。”
  “没做梦呢?”
  “唔,没做梦就不好说咯。”
  “其实做了梦也不好说。你怎么判断那是做梦,还是想事情想得太真,几乎要认定是做了个梦?”
  “噢?”
  “有点儿拗口是吗?”盛之梧笑着看方其文困惑的样子,“我觉得我在欺负小朋友了。”
  小朋友。方其文没应,盛之梧突然“诶”了一声:“对了,你们这儿有到Z市的班车什么的吗。”又笑,“都到下午了我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我该怎么回去。”
  “有的,不过班次不多哩。那个,阿妈说想留你吃晚饭,那个钱的事,想和你说谢谢。”方其文忙接着说,“去Z市最晚的车是六点,阿爸阿妈今天会早点回来,吃完晚饭赶得上的。”
  盛之梧想自己来过两趟,确实该见这家的大人一面,不然显得挺奇怪的,就点了点头。方其文看他答应,心定了些,犹豫了一下,又说:“你上次送我那个表……”
  “哎,别介。怎么又提到这个了?”盛之梧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那个是送你的生日礼物,没有还礼物的道理。”
  方其文低头嗫嚅:“太贵重了。”
  盛之梧想了想:“看起来挺贵也确实挺重的,其实不是那么回儿事,就是一普通的表。我还戴了好几年了已经,都旧得很了。”
  “我平日也没法戴哩。”
  “那就好好收着也行。”
  方其文没再争,盛之梧看他有些纠结的样子,岔开话题问:“这院子的树是果树吗?”
  方其文果然被转移注意力:“是哩。面前这颗是柚子树,远处那两颗是枣树。”
  “两棵枣树?‘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甚?”
  “鲁迅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话。你知道鲁迅吗?”
  “知道哩!我学过他的课文的!”
  方其文活跃起来,给盛之梧讲起自己学过的鲁迅的文章,有些盛之梧记得,有些只模模糊糊有一点印象,但方其文都如数家珍。盛之梧听着就觉得他是想读书的,只是家境不允许。
  语速太快且有点儿激动,盛之梧又默不作声,方其文讲着讲着不好意思起来,在《藤野先生》处仓促结尾。盛之梧还在替方其文遗憾,也心疼,见他不说了,真诚评价了句:“讲得真好。”
  方其文别开目光,不作声,盛之梧觉察出他的忸怩,提议道:“带我去村里随便逛逛,怎么样?”
  方其文点头,还是不说话,起身去拿钥匙闩门,闩好门时才很难为情地嘀咕了一句:“没甚好逛的哩。”
  方家村不大,一条小河分了村东村西,大多数人家在村西,村东主要是农田,还有学校。方其文带着盛之梧走到了一个牌楼前,牌楼上刻着,“方家村”。
  “这是老村口,里面都是老房子哩。村子很早向外扩,老房子现在几乎都没人住嘞。”
  “你住过老房子吗?”
  “没有了。阿爸住过噢。他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从老房子搬出来的,他说老房子有天窗,可以看星星。”
  盛之梧想方父还挺浪漫,跨过牌楼门槛看到牌楼后两边石墙上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凑近看清是一个个名字。
  “这是族谱?”
  方其文走到他身边:“是哩。”
  盛之梧目光搜寻着:“有你的名字吗?”
  “有的。就是……满16岁那天刻的。”
  “你们村16岁是重要生日吗?哈,看来我来得很巧啊。”
  盛之梧从下往上很快就找到了落在底下的“方其文”,看上去确实比其他名字要新一些,名字旁边没有“方其武”,但是有个“方意如”。
  “方意如?”
  “我阿姐哩。”
  “你们村女孩也上族谱?挺好。”
  “是呀。”
  “怎么没见到她?”
  “南下打工哩。”
  “你们家女孩打工,男孩做家务?”盛之梧惊讶。
  方其文脸很快红了,心跳也有点快,盛之梧觉出自己反应的不妥,紧接着解释:“那个,我不是有什么……意见,只是和传统观念不符,有点儿冲击。”
  想想又有点不安地补充:“我没有觉得女孩就得做家务,男孩就得打工,对你们家这种安排也没有任何偏见——都是各家的选择。”
  方其文没太听懂盛之梧想表达什么,什么“冲击”“选择”之类的。他毕竟只有初中水平,又一直生活在这个颇为封闭的村庄里。盛之梧口中的“传统观念”对他来说甚至成不了“观念”这个词,更别说“传统”,只是村里人唠家长里短时说的话罢了。
  不过他大概明白了盛之梧没有看不起他,觉得这就可以了,然后注意力全部到了盛之梧身上:一个有点紧张、激动的盛之梧。
  真少见哩。
  盛之梧见方其文定定看着自己,捉摸不透他是生气、失望还是什么,他索性回归平时的模样,笑起来,语气是试探的:“你有在听我说吗?怎么神游了?”
  “我在听。”方其文没说自己听不懂的事,“没关系哩,村里很多人这么说,阿妈也这么说,女娃做活没道理。”
  “你妈妈也这么说?不是你爸妈让你姐去打工的?”
  “是阿姐自己想去做活哩。”
  盛之梧一愣:“你因为姐姐想去打工,所以留在家里?”
  “嗯呐。”
  “你不介意吗?”
  “都行嘛。阿姐想做活,我就待家里好哩。”
  盛之梧沉默。他有点儿明白了,方其文的思想里大概没有“对错”“正歪”之分,他只是想满足身边人的要求。
  所以他可以不念书,可以不打工,可以待在家里做家务。
  还挺奇妙的,盛之梧想,自己很多事不在意是为了自己,方其文不在意却完全是为了别人。
  天差地别。
  世界的包容性啊。
  方其文不知道盛之梧在感怀什么关乎本质的东西,他慢慢地开口:“阿姐过年会回来……”
  这个话题大概不适合继续,盛之梧只“嗯”了一声,走出一段距离后看着老房子自作主张说起别的:“‘几乎没人住’,就是说也还有人在住咯?”
  “还有哩,但是我都不太认得。” 方其文跟上重新走到前面,“可以带你看看我家那幢,长满了草。”
  确实是长满了杂草,还有倒掉的梁柱。方其文在前面提醒着“小心滑,好多藓”,盛之梧避开淤泥走进房子里。房子里阴暗潮湿,各个房间还是看得清楚的,只是空了这么多年,完全的死气沉沉。
  “也没甚好看的。”方其文又难为情起来。
  “不会。”盛之梧认真地说,“我觉得挺好的。平时,完全没有机会看到。”
  他是真觉得很好。爷爷奶奶家虽然也在农村,但由于他父亲的干涉,破旧的老屋早已一遍一遍地被翻新成与别墅无异,人还是那些人,村还是那个村,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了。
  盛之梧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抬头看那个夜晚能看到星星的天窗。
  方其文不确定地建议:“走叭?再往里走还有个池塘,好像很厉害。之前有个国外回来的人花了一百多万把池塘买下,说它很厉害。”
  盛之梧看向他:“国外回来的人?”
  “嗯?”
  “如果是商人一百多万买了,那这池塘的实际价值肯定是一百万往上翻很多很多了。”
  “所以说很厉害嘛。”
  盛之梧看方其文完全没懂自己在暗示这笔买卖亏大了,反而为这个池塘具有更高的价值开心,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少年眼睛亮亮的,像夜晚天窗外的星星。
  说是池塘其实池塘里早就没有水了,干涸池塘被密而狰狞的铁丝网围起,通向池塘的铁门上了三重锁,冰冷的铁丝在阳光下暖洋洋的村庄里显得格格不入。盛之梧通过铁丝网看不出这个小池子的名堂,只稍微想了一下池塘壁上的斑斓色彩是不是什么稀有宝石,空缺的地方是不是什么宝石已经被挖去。
  方其文更是什么都看不出,他只是出于炫耀的小心思带盛之梧来这,炫耀他们村还是有值得惊叹的东西。这种心思幼稚又明显,所以盛之梧还是捧场地夸赞了一番,方其文乐得咧嘴。
  又逛了一会儿两人才回家,方其文准备把中午剩下的胡萝卜炒了,坚持不用盛之梧帮忙。盛之梧就待在院子里看一只鸡用沙子清洗羽毛,听见电瓶车声时回了头。
  方继庆和祝铃秀果然回来得很早,在这大冬天天还透亮时就到了家。祝铃秀看到院里的人异常热情地迎上去,招呼着:“盛老板!”
  盛之梧一愣,愣完明白过来这是在叫自己。方其文听了祝铃秀这一声喊,从厨房的偏门探出个脑袋来,想和她说一声别唬着人噢,想了想又实在说不出口,便只叫了声“阿妈”又钻回厨房。
  盛之梧看那毛绒绒的脑袋消失,笑着转过身和祝铃秀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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