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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交通-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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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长越俊,以后哪个姑娘有好福气哦!”
  显然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碗只收拾了浸在水里没洗,留了方其武不情不愿地看家,方继庆夫妇俩带着方其文去了村长家。村长见他们来了,从偏房拿出了鼓囊囊的信封递给方继庆。
  信封上一个遒健的“盛”字,方继庆接过打开一看,全是毛主席。他吃惊地问村长:“甚情况啊?”
  村长打量了一阵方继庆,又打量了一阵方其文,把盛之梧客客气气拜托他的事说了。
  “下午来了个人,说前几天开车到咱们村歇脚哩,是文文招待的他,还让他在家吃了顿饭。他那天没甚表示,这钱是他的心意噢,拜托我转交,说不知道你们乐不乐意收,还有什么冒犯了什么嘞。”
  方其文整个人被定住般挪不动步子。他听了个开头就知道是那个28岁的大城市的人,听到结尾却还是彻底愣住,不能理解他竟然觉得给别人钱会是一种冒犯。
  但不知怎的,方其文现在好像确实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村长还在夸方其文人好心善所以方继庆家有好报,祝铃秀兴奋地接过信封:“哎呀,我们家文文都没和我们提这事!”
  方其文看祝铃秀往信封里探望估计着有多少钱,一下就急了:“阿妈,这钱我们不能要!我没做甚事哩,他就吃了个午饭!”
  方其文很少露出着急神色。祝铃秀把信封攥紧在手上,责备地看着他:“为甚不能要嘛!他歇脚我们提供歇脚地儿,大老板感怀这个,我们善有善报,为甚不能要嘛!”
  方其文没管祝铃秀随便就说那人是大老板,他不安地想自己已经收了人家一块表,自家不能再收这么一大笔钱。可表的事他又不敢也不想说出去,只能急得看向方继庆拧眉。
  方继庆也觉得不妥,沉声说:“我觉得文文说的有理。就是添双筷子的事,不用他拿这么多钱嘞。村长,您能联系到这个人么,我们把钱还给他。”
  “联系甚联系!还甚还!文文小不懂事!你也不懂!”祝铃秀气性上来,拿手捶方继庆肩膀,“这是咱运气,是咱心好老天爷赏钱!小武去市里读高中要不要钱!盖新房要不要钱!村里那么多人家盖了新房,你不要这钱,又要晚多少盖房!”
  方其文想说晚多少也不能随便拿别人的钱,可祝铃秀不顾还在村长家,开闸般倾倒起嫁到方家来的苦水,什么从没享过福、女儿不熨帖,什么现在老天爷心疼她、父子俩还要一起和她作对,模样竟像要哭出来。
  方其文不敢吭声了,方继庆觉得在村长家这样闹太不成体统,只好先收着了钱回家。
  钱收下了祝铃秀就高兴了,哭脸瞬间变笑脸。方其文却一直闷闷的,回到家方其武扑上来问他村长找他们什么事他也没搭理,走在前面听祝铃秀拔高嗓门对方其武说,“明天就给你买新书包,不用你哥旧的啦”。
  睡前,方其文趁方其武还在洗漱,小心翼翼开了抽屉锁,拿出那块表带被磨得挺旧的表,不解地喃喃自语道:
  “你姓‘盛’是么?为甚还要给我们家钱哩?”
  盛之梧自己也不知道被什么鬼迷了什么心窍,竟然听了时喻苏的话,且自己还不敢主动上门见人,只拜托了方家村村长。
  可遗憾的是,没像时喻苏分析的那样,给了钱就能痛快,盛之梧愈发不自在起来。
  窥探别人家庭幸福让他觉得有点儿可耻,试图用钱消除这份可耻是耻上加耻。盛之梧心里每天暗骂靠钱解决大多数问题的时喻苏一百遍,自此高铁都只买看不见方家村的一侧座位的票。
  好在这段时间公司的事足够多,盛之梧逃离进工作,隔三差五化身奴隶主,苦了他的组员们,小朱的发际线都退后了。
  高压下也有令人欣慰的进展,工厂水质和气象气候条件分析完成,项目组确立好了可使用的太阳能收集系统。这一突破在盛之梧PPT最后一页的“THANKS”出现时被经理点头认可,已经是过了快三个月。
  吝啬的经理给了全组人员罕见的三天假期,所有人逃出生天般欣喜若狂。庆功饭从中午吃到晚上,盛之梧浑浑噩噩喝得比吃得多,晚八点组员们都回家沉溺假期时,一贯不喝酒的小朱却只能做盛之梧的司机。
  昏睡之前,盛之梧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在地图上标了位置并强调小朱一定要送自己回家,小朱跟着导航却开到了一个破旧的山村里,心里咯噔一下想自家老大怎么会穷到这种地步,揉眼看地图上的点确实又是标在这里。车在村口进不去,小朱混乱地想怎么找到老大家啊,不知所措中误摁了车喇叭。
  人们没什么事都睡得早,方家村夜里是极安静的,车喇叭声突兀响起,便是不和谐地传遍了整个村。
  方其文正准备睡了,听到喇叭声整个人倏地机敏起来,大晚上干这扰民的事儿肯定不是村里人,村里统共没几辆车,他们村也没有什么过路车。
  这么一分析方其文竟魔怔地想会不会是三个月前来的那个人,虽然他也找不到那人这么晚来村里的理由。但念头一旦产生,要打消就特难,他起床换衣和爸妈打了个招呼,在祝铃秀的阻止声中一溜烟往村口跑。
  喇叭声带动了很多土狗的喊叫,一瞬间寂静的山村被犬吠填满。年轻的小朱欲哭无泪,想自己脑子真是不灵泛,去S市市中心给盛之梧开最贵的总统套房也比把车开到这穷乡僻壤好,正准备倒车离开,大灯里竟照出个人影。
  村里没路灯,方圆不知多少里唯一的光源就是车灯,唯一的光源里突然出现个人影,那人影还上前敲自己车窗,小朱惊得魂都散了,牙磕得“嗒嗒”响,发誓再也不吃庆功饭。
  方其文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孤魂野鬼。他从车窗里看副驾驶上的人并不能怎么看清,觉得像上次的男人,又觉得不像,执着地想要确认。
  小朱缓过神来看清敲窗的是个俊秀少年更怵了,简直是《聊斋》里的标准剧情,惊慌中打着抖去找少年地上的影子,找着了才反复自我安慰只是被吵到睡觉让自己不要扰民的农村少年,心跳一百六地开了车窗。
  车窗一开,方其文认出副驾驶上就是那人,只是不知道为甚动也不动,急急地问小朱:“他怎么了?”
  小朱惊魂甫定,老老实实答:“他喝多了让我送他回家,地图上标的点是这儿。”
  方其文没听太懂,可又觉得当务之急不是弄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急急地说:“我可以先照顾他!”
  方继庆这时赶来了,儿子虽然向来懂事,但大晚上不睡觉往村外跑他还是并不放心,赶到后看到儿子就站在村口,着急着:“阿爸!这是那个人!姓‘盛’的那个!”
  感受到了少年的热气知道了他和自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之后,小朱胆儿就大了些,甚至开始想就算少年说要接管老大,自己也不能轻易把老大一个人放下。
  可听少年说出盛之梧的姓之后,虽然话有点奇怪,小朱不介意地把它理解成老大不小心标了农村朋友家的地址,就很是放心了。毕竟“盛”不是大姓,碰巧猜中的可能性不大,小朱眼前飘过的已然全是“假期”“假期”。
  方继庆明白了车里的是谁,上前把盛之梧从副驾驶拖出撑住。盛之梧睡死了过去,怎么弄都不醒。方其文后知后觉地向小朱道歉,说自己刚刚太激动了实在对不住,说这么晚了开车回去一定要注意安全哩。
  小朱连连说着没事没事,心里想着这么好看的少年只要是活的怎样都能原谅,应着方其文的“天晚”同时谋划着自己的夜生活该怎样开始,顺便心里感慨,你永远不知道你的老大有怎样的朋友圈。
  因为之前的一大笔钱,祝铃秀对无意识的盛之梧表示了热烈的欢迎,热烈过后马上遇到了问题:他睡哪儿?
  楼上的客房好久没收拾过了,这么晚才临时准备连被子都整理不出一套来;让他去睡方意如的床也不行,方家村满了十六的未婚女性的床不能给男性睡,亲弟弟满了十二岁都不行。
  最后是在祝铃秀说明天自己和丈夫还要早起做活的威胁下,方其武十分不乐意地同意了和方继庆睡,祝铃秀去睡方意如房间,盛之梧和方其文睡。
  不知道盛之梧到底喝了多少,方其文拿毛巾给盛之梧擦脸时盛之梧都没醒。方其文支着脸看他,又去抽屉里看那块表,来回几趟傻乐着,最后给盛之梧细细地盖好被子,关了灯睡了。
  许多年后,盛之梧每次说方其文不需要那么乖那么懂事、可以任性可以失控时,方其文总是会想起这一晚,他人生中第一次出格,从毫无理由地相信直觉,到从小朱手上接过盛之梧带回家替他擦脸掖好被角。
  方其文总是会想,如果世界上存在缘分,这大概就是缘分,一个暂且全然不懂情与爱、辨不清钦慕和依赖的乖巧少年,会在一个从未异于平常、从此异于平常的夜晚,为另一个人不自觉地任了性失了控。
  这大概就是缘分。
  05
  盛之梧醒来时头还晕着,但这不影响他撑着疲惫的身子坐起后很快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简陋木床上,盖的被子是喜羊羊卡通图案。
  哈?
  方其文买完菜洗完衣服回来在正堂烤火。冬天其实不常洗衣服,因为大家不常换,不出太阳的日子里洗了也难晾干。今天是正好赶上全家人里里外外大换了一次衣服,方其文就略忙些。
  家里没有太阳能,村里有太阳能的人家也舍不得用热水洗衣服,都还是会去河边。河水冷得刺骨,方其文洗完一满桶衣服时,生了许多冻疮的手已毫无知觉了。
  好在家里备着火盆。泥盆里炭火烧得“扑哧扑哧”响,方其文摊开手找了个温度适宜的高度放着,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正想着那盛什么会几点起床,就听到屋里有动静。
  他起身往房里去,看到盛之梧一副迷茫的样子坐在床上,没忍住笑了,不是在笑盛之梧的窘迫。
  盛之梧看到方其文后有一瞬的惊诧,想问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可他还没洗漱,身上也还有酒味,便不好意思开口说话,只勾了下嘴角。方其文能读人心似的,说衣服都在床脚,专门买了新牙刷新漱口杯新毛巾,热水在热水瓶里,已经灌满了哩。
  新的洗漱用具是上午买菜后绕道买的。方其文没说自己昨晚帮盛之梧擦脸的事,更不会说昨晚的毛巾是用了自己的。
  除却衣服上的酒味,洗漱完的盛之梧明显地清爽了不少。从盥洗室出来的他一扫呆愣,笑着问重新烤起火来的方其文:“我怎么在这儿?”
  方其文喜欢看他笑,觉得他笑起来好看,自己也笑:“你昨天喝醉了叭。你的一个朋友把你送我们村来哩,说……”
  敛了笑意,方其文有点迷惑地望着盛之梧:“他说你喝醉了让他送你回家噢,结果地图上标了我们这里。然后我和阿爸就把你带回家嘞。”
  盛之梧没想到自己喝醉了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自嘲地笑笑,解释道:“昨天我们项目组聚餐,我是多喝了一点。不过我那个朋友怎么找到你家的?车开不进来吧?”
  盛之梧只是随便问问,方其文却羞赧起来,只先答了句“开不进来”就低头纠结其他措辞,走着神没注意,手落低了点,火盆的灼热猛地传上手心,身子抖了一下。
  “小心!”
  盛之梧看见了迅速握住少年手腕把他手往上抬,抬高后发现,他的手肿得和馒头似的。
  盛之梧皱眉。无论是早前读书时的教室还是工作后的公司还是家里,冬天空调永远不停,冻疮对他来说是古早词汇,早到他若不是亲眼看见,不会想起还有这种折磨存在。
  “手肿成这样,不买点药吗?”
  方其文把手抽出,被盛之梧握过的地方烫烫的,比炭火灼着还烫。他又把手背到身后去,抱歉地说:“不抹药哩,大家都这样的,我体质更偏寒一点噢。不好意思呀,怪难看的,我该遮着点呀。”
  盛之梧听出方其文以为自己是嫌弃他,难得有些急地解释:“不不,我没觉得它难看,我是觉得……你手会太痛了。”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大家都把这件事情视作理所当然。
  方其文心突地跳得快了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手露出来一点,又藏回去一点,心里想,幸好他不再问朋友怎么找到自家的事。
  盛之梧看少年不好意思,无奈地笑着把他手从背后拉到前面来,试好了火温又把他手摁在那个试好的合适高度,一来二去语气不自觉带上对小朋友的关怀:“真不是觉得不好看,你好好烤火,乖。”
  关怀对向来什么都不太有所谓的盛之梧而言是稀缺情感,被关怀对向来什么都照顾他人情绪的方其文也是稀有体验。方其文耳尖都红透了,盛之梧没看到,接着问:“你父母呢?”
  方其文乖,乖乖答道:“去Z市做活去哩。”
  “弟弟呢?”
  “村东读书。”
  盛之梧点点头顺口问:“你不读书吗?”
  几乎是问完的同时盛之梧就意识到自己失言,寻常日子在家肯定是不上学了。果然方其文没有马上回答,正堂里静得能听到鸡叫。
  盛之梧准备道歉,方其文却开口了,和三个月前方其武问他“为甚不读”时答的一样:“我不读。”
  “抱歉啊,我刚刚一时顺口就问了。”
  盛之梧看方其文起身以为他生气了不接受道歉,谁知他回头只是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没说话,又往厨房走。盛之梧跟在他后面,带上点哄的意思:“要做饭吗?我和你一起?”
  “不麻烦嘛?”
  “不麻烦。”
  方其文再回头时已经满眼都是笑了:“好呀!”
  盛之梧主动洗菜,他觉得方其文的手再折腾会儿准要渗血。井水温度高些,可他刚在火盆边待着,这会指尖沾着水,还是挺凉。
  方其文正站砧板前切肉,听见盛之梧倒吸着气,看过去连忙开口:“还是我来叭!我做惯了,没事的。”
  盛之梧听他说自己习惯了什么做惯了什么心里颇不是味儿,咧嘴说:“没多冷。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的。况且我给你们家添了这么多乱,理应照顾你些。”
  照顾?方其文不好意思地别过脸重新找起肉的纹理,想着这人真奇怪,总说一些闻所未闻的话。
  还有更奇怪的,这人说:“这两遭下来我们可以算是朋友了吧,虽然我比你大了……12岁?”
  方其文算了下,他28岁,自己今年16岁,是大了12岁,算完点点头才意识到他说和自己是“朋友”,整个人就怔住了。
  和村里的同龄人能算是朋友,大人们却都是“伯姨叔姑”一类,从来没有有“朋友”的身份的。
  盛之梧没在意,与小自己这么多的小朋友交朋友,对他自己也是件奇特的事。他想,时喻苏知道肯定要婆婆妈妈好久,挺凶残一设计师,见到自己和宋祺佑就老妈子上身,怕不是真的爱上了。
  事情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盛之梧一边自嘲一边还挺享受。他边腹诽边看见方其文点头以为他是同意了,边掰着大白菜边自我介绍:“我叫盛之梧。茂盛的‘盛’,之乎者也的‘之’,梧桐树的‘梧’。你直接叫我‘盛之梧’就行。”
  同时喻苏父母一样,盛之梧父母也想用孩子的姓名镌刻他们当时以为永不凋零的爱情。他们初遇和结婚都是在一颗梧桐树前,新生儿呱呱坠地便取名为“梧”,只是如今看来颇为讽刺。
  方其文不懂这名字的渊源,一字一字默念,记下了又点点头,把切好的肉装进瓷碗。不知道“朋友”的关系就这么被定下了,他也老实报出自己的名字:“方其文。方正那个‘方’,其他的‘其’,文武的‘文’。”
  盛之梧听他这介绍乐了,把刚洗好的大白菜递给他问:“你弟弟是不是叫‘方其武’?”
  方其文也乐,接过菜放一边,去桶边洗油腻腻的砧板:“就是这样哩!”
  盛之梧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又觉得理所当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方其文被他笑得脸红,小心地说不就是“文武双全嘛”。盛之梧想这男孩真可爱,刨除了农村有些孩子会有的野性,全是淳朴与善良。
  中午加上方其武是三个人吃饭,方其文却准备了六个菜。他事先没吭声,还是盛之梧洗菜洗出了不对劲:“多少菜呀这是?”
  盛之梧洗了大白菜西红柿,看到竟然还有水芹胡萝卜摆在脚边,又想到方其文还切了很多肉,忍不住问。
  其实还有一个红烧肉,还有难得买的卤味卤鸡爪,可方其文顾左右而言他:“等会儿还是你烧柴禾?”
  到底是淳朴孩子,转移话题的方式都这么生硬,盛之梧不放过他,好笑地说:“我可太不好意思了,每次都是我带来麻烦,还得到盛情招待。胡萝卜不洗了吧?”
  “两次。”
  “什么?”
  “就两次。”方其文咬文嚼字,“你这是第二次来哩,没有每次,不麻烦。”
  盛之梧笑出声,自然地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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