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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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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芃羽走了多远,泪就淌了多远。这荒山野岭,更兼风雨大作,别说人,连只鸟畜都难见。故而一路放声大喊‘有人吗’至声嘶力竭,也不闻回音。就在绝望之时,有人自身后牵住金芃羽胳膊。
  金芃羽猛地回身,见是一负荆莽汉。此刻竟无所谓害怕,金芃羽只觉得欢喜希望打心底直冒,尚未张口,那莽汉却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金芃羽错愕:“你认识我?”
  “你家公子人呢?”
  提及公子,金芃羽再顾不上其他,嘶哑哀求:“公子掉到河里了……”
  没等金芃羽说完,这莽汉惊得瞪圆双目:“什么?带我去!”
  同引章交代清楚缘由已是中午,沈越简单吃了些饭食,毫无睡意,便舍了午睡,又见后院柴火剩余不多,索性携了绳索出城砍柴。一路只觉得心神不宁,稀稀落落砍了些木料,顺着山道背城走远。不巧碰上山雨,沈越就着一处破亭避雨,远远闻见人声呼号,遂上前一探究竟。
  未想竟碰见沈鲤素日带在身边的帐房先生,惊疑之下沈越上前询问……
  金芃羽一日操劳,刚刚惊吓中一路奔波,而今气力所剩无几,饶是她此刻心急如焚,可奈何双脚沉如灌铅,寸步费力。
  沈越只恨眼下无插翅借力,再耐不得金芃羽的步履蹒跚,丢下柴火将人扛上肩头,厉声喝道:“指路!”
  回到原处,赶车小厮和寻壑早不见影,沈越放下金芃羽,连滚带爬冲下山脊。金芃羽也安不下心,一路挪移着下坡。等到人至坡下,却见沈越早已追出半里地,赶车小厮就在岸边放眼溪水,竟见寻壑正往对岸游划,只待稍稍往前,抬手便能够得着旁逸出水的树枝了。
  巨雷稍歇,猛浪仍急。
  眼见寻壑就要碰上树枝了,他却突的抽筋去骨一般,软在水中,随波流去。
  只听得比雨声更凄厉的扑通一声,却见溪岸这边沈越已跳下水去,径直向寻壑逼近。
  虽是坚守内陆的猛将,可孙辟疆十项全能,下得水来可为浪里白条,来去自如。沈越当年跟着孙辟疆,便决心要弥补水性,数载水中沉浮,早已练得一身本领。可眼下他却顾不上招式,手脚并用爬向随水推移的人。
  终于将人捞进怀里,可寻壑四肢软瘫,无知无觉。
  沈越一惊,顾不得身在水中,将寻壑翻过面来,埋头就给他度了一口气。见寻壑咳嗽两下,沈越才稍稍放心,一手抱着寻壑腰身,其余肢体滑水,往岸边游去。
  终于攀上枝条,沈越借力上岸,站定时回头,赫然一惊,只见寻壑双目呆滞,但却紧紧盯着自己。沈越将人放倒在地,剥开寻壑上衣,往他肚腹摁压几下,寻壑机械地吐了两口浑水。
  沈越托起寻壑脑袋,就见他眼皮半阖,瞳仁却随着沈越的动作而追随着沈越的脸。
  寻壑唇瓣几番张合,沈越俯身。方才水中水中没发现,眼下凑近了,沈越才惊觉,寻壑整脸滚烫,眼圈红烫,竟是留了满颊热泪。沈越凝神,模糊听得寻壑口中反复呢喃——
  “你还活着?”
  再抬头时,却见寻壑脑袋一歪,再挡不住似的昏死过去。


第35章 重见水中仙②
  入夜后大雨才止住,润泽舒爽。戌亥之时,端的是入眠佳期。
  可引章此时心焦得无以复加,屋里搓手干等多时,仍不见人回来,便再也坐不住,出到府门前张望。
  深夜罕闻人语,又兼郊区僻地,此刻俏寂无声,唯有牌匾下两只红灯笼透光相伴。也不知坐了多久,隐约传来车轮轱辘,引章跳起至道中。待看清来者,不由目现喜色,奔跑着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
  “公子掉进河里了。”
  闻得小厮刘二这句话,引章顾不得马车刚停下,就掀开帘子朝里看去。平日算是大小刚好的车厢,此时却有些逼仄,金芃羽照常坐在窗边,正对门坐着的,却是沈越,至于引章所记挂的寻壑,此时正躺在沈越怀中。
  “刚好碰上这个砍柴的,是他救了丘老板。”
  引章错愕地看向刘二,再看回车厢,沈越已抱着寻壑下车。
  寻壑平日就唇无血色,此刻唇瓣颜色更是与肤色融为一体,带着浸泡过度的病态肿胀
  引章失声呼唤:“公子?!”
  下车时沈越手臂稍动,挪到寻壑肩膀,寻壑头颅无力垂下。
  “公子他……”
  “去叫殷姨娘,还有,准备沐浴的热水。”
  沈越吩咐下来,引章才意识到要害,即刻冲进府里准备。
  回到草房子,沈越将寻壑放在榻上,将其衣物悉数剥下,仔细翻看,确认寻壑身上没有要紧伤口,沈越才稍稍宽心。
  炭火噼啪,诺大丘府却没几个人气,打一桶水而已,就让小厮刘二、金芃羽、引章全部上阵,不过所幸,热水很快备好。
  寻壑仍在昏睡。沈越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肩膀,寻壑脑袋顺势歪向沈越胸膛,沈越将人放下,寻壑半只腿才没入水中,突的打了一个激灵,沈越霍地将人抱起,探手入水。
  引章连忙辩驳:“水温我试过了的,公子平日就泡这个温度。”
  沈越将手收回,确实不烫,才复把寻壑放下。
  殷姨娘提着包裹入内,沈越恰好出声吩咐:“你们先下去,洗好了再叫你们。”
  话音落下,沈越已经开始细细擦拭。情态之较真,让引章最终放下难安的心,随众人出去。
  几个人不敢走远,就在门外候着。
  自看到沈越给寻壑褪去衣衫,金芃羽就退出门外。引章出来,见其蹲坐檐下,便过去问道:“公子怎么会掉进水里?”
  金芃羽一声喟叹,才道:“都怪我。”
  “怎么?”
  “公子车上翻看账目,我一把夺过要他休息,不料一阵风将纸片卷出去。你知道公子的,他即刻下去追,结果……当时电闪雷鸣,公子一不小心,就滑进了河里。我不会水,刘二让我去找人,他下去救。也是巧了,遇到了……沈爷……”
  引章掐断:“你怎知他是沈爷?”
  “路上我还摸不着头脑,可回来,见你和殷姨娘都跟这位爷极熟稔似的,任他照顾公子。我就猜到了。”
  引章点点头,转而向身后问道:“刘二,不是说你下去救公子吗?怎么最后变成沈爷下水了?”
  质问之下,刘二少年心性,惊得站起,哆嗦着解释:“我本来要下水的,丘老板他喝住我,我看……我看丘老板真的在游,就没下去了……”
  引章点头,不料金芃羽嚯声站起,语声尖利:“我把公子放心交给你,你竟然说看他还会游动你就不管了!最后公子快到岸时突然没了气力,要不是沈爷适时赶到,公子这一次!!……”
  引章起身安抚金芃羽,始终沉默的殷姨娘发声,问金芃羽:“你刚刚说什么?小丘他快到岸时突然没力?”
  金芃羽点头:“是,突然就见公子手脚软下来,再无动弹。”
  殷姨娘凝眉思忖,回看身后紧闭的大门,着急又无奈。
  “殷姐姐,你是猜到了什么?”
  “见了寻壑才知道。”
  室内,沥沥水声渐渐止住,随之而起的一阵悉窣衣料声,随后便听得沈越发话:“进来吧。”
  引章跨入房中,又想起什么似的,对身后叮嘱道:“你俩快去换了身上湿衣,这儿有我和殷姐姐照看。”
  刘二金芃羽对视一眼,听进嘱咐退下。
  等引章进入室内,就听殷姨娘一句痛呼:“果然!”
  “怎么!”
  “怎么?!”
  沈越引章异口同声,齐齐看向殷姨娘触手之处——寻壑小腿。但见其腿骨笔直,汗毛覆盖却不掩肌理的细腻白皙,除了一条陈年瘢痕在腿肚一侧藏头漏尾,无他毛病,故而二人疑惑看回殷姨娘。
  殷姨娘却不理会他二人疑问,只紧盯落指处,又看一眼寻壑,转而一手握住寻壑腿肚,另一手覆上他胫骨,只见她十指一紧,伴随着‘卡’一声,带动寻壑一记闷哼,盖在额头的冰巾也随之落下。
  殷姨娘松了手,拭开额际碎发,才道:“小丘右腿腿骨又折了。”
  “什么叫‘又’?”引章奇怪。
  殷姨娘看一眼沈越,沈越竟垂眸避开对方目光,转而低头拾起冰巾,重又放回寻壑额上。
  引章却没注意他二人的怪异神情,倒是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公子游水时突然没力,就是因为骨折?”
  殷姨娘点头:“八成缘由在此,至于其他……小丘本就操劳了一天,游水费劲,他体力不济,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现在怎么样?病情如何?”
  “发着低热,吃过药明儿应该能好,至于腿骨,照旧休养即可。只是……可怜小丘,又耗了些元气。”
  ……
  沉默片刻,引章才呢喃:“好歹捡回一条命。”
  对此劫后余生,此刻寻壑却无甚庆幸,眉头拧巴得紧,昏睡依旧。
  “找到了!”倏的外厅一声叫唤,室中三人看出去,却见换过一身干净衣服的金芃羽进来,手中拈着一张湿透的黄纸。
  引章上前接过,不由瞪大了眼:“这……这不是锦绣衣庄的契约文书么?公子出去追的就是这个?”
  “是。”
  沈越兀自上前,接过看了两眼,沉声问道:“区区二万两白银的交易,就值得他豁命去追?”
  无人应答。
  沈越捏着纸张的手泄气似的垂下,改口问道:“偌大丘府,你们都住前院,他自己独辟一间破草屋住着是为哪般?”
  死寂些会儿,引章开口打破沉默,却是附议似的感叹:“公子爱财如命,可对我们却是顶顶大方。沈爷你莫问,因为连我还弄不清楚,公子为什么总是跟自己过不去,苛刻的总是自个儿。”
  接连几声叹息。
  沈越往屋里看去,榻上人身板太过单薄,若非知道他此刻就在那儿躺着,远远看去,说是榻上只是一床空被子,想必也有人信。
  肃杀之际,还是引章发声,对沈越道:“沈爷,公子有我看着,你去把湿衣服给换了吧。”
  沈越随手将文书丢给金芃羽,大步迈出草屋。


第36章 缥缈孤鸿影①
  寻壑一觉醒来,熟悉的竹木床顶架,被褥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暖和,若非右腿丝丝抽疼提醒着寻壑受伤之事实,昏睡前那场落水惊魂,仿佛只是虚无梦境。
  但也不全真实。毕竟,体力竭尽之时,竟然看到了沈越的脸。
  怎么可能。
  他不谙水性,怎可能下水救人?
  更重要的,他早已命丧战场,魂归天外,怎还会有肉身,救自己于水火?
  幻由心生。命悬一线时,这世上,自己最想再见一面的,果然还是他。
  寻壑苦笑。
  正挣扎着起身,引章恰好进来,喜道:“公子醒了!”
  寻壑颔首,抱歉道:“对不住,又让你们虚惊一场。”
  引章果然没好气:“你要真拿我们放心里,追账单的时候就不会往河里跑了。”没等寻壑应话,引章又道:“对了,刚刚外面来了个叫齐公的人,说是要见公子。我不认识他,就叫他在外面等着……”
  引章一语未完,寻壑惊呼:“什么?!齐公?快!扶我出去?”
  “公子你的腿……”
  “外面等着的是当今圣上!还顾什么腿,连命都没了!”
  “什么!……”引章通身激灵,赶紧扶寻壑起来梳洗打扮,拿出了备用的拐杖,寻壑杵着着杆木就一瘸一拐去前院了。
  花厅宽敞,中堂三面陈设黄花梨桌椅,左侧第一把圈椅有一人正襟危坐,蒲桃色窄袖交领遥溃反鞲咦敖碜樱湃粲裆剑笏评试拢从执殴伤嗄碌淖稀�
  除了成帝还能有谁。
  “见过齐公!”寻壑弃了拐杖,单膝下跪行礼,成帝将其扶起,语声爽朗,要寻壑不必拘礼。
  小厮刘二正奉上茶水,寻壑见状喝住:“下去!”转而对引章吩咐,“你去拿了我书房博古架的老班章泡上。”
  刘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给镇住,但来不及错愕,就让引章给拖下去了。
  成帝无奈摇头:“朕不过兴之所至,移步至此。你这般大费周章,倒叫朕觉得打搅了。”
  “齐公言重!”
  寻壑请成帝坐下,自己就要侍立一侧,但被成帝按下。
  “出门在外,繁缛礼数就省了吧。”成帝说着又叹一声,“羡陶那小子懒,茶水只备了普洱,倒叫你误会,以为朕只喝普洱了。”
  “齐公哪来的话。小厮不懂茶,上了今春新采的洞庭美人香。殊不知,绿茶虽有消困奇效,但耗人精气,不宜多饮。普洱性温,正值入暑时节,生津消暑,实乃佳饮。”
  一番话说得成帝抚掌而笑:“好一个伶牙俐齿丘老板,不愧是生意人家,劝起人来头头是道。咦,怎么带了拐杖,伤着腿了?”
  寻壑将拐杖放到身后,若无其事道:“昨儿大雨,回家路上把脚崴了,不碍事。”
  寻壑长衫盖住了腿,成帝瞧不出所以然来,便点点头:“以后可要当心着点。”
  “多谢齐公挂念。”寻壑说时,引章奉茶上来。
  成帝接过茶盏,随口问道:“最近生意如何?”
  “自家那些,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承蒙圣眷,九畹今年新增几十万匹的织造量。臣不敢怠慢,打算月中便下江南查看今年蚕桑收成及缫丝情况。”
  成帝点头,眼神放空:“下江南啊……那也算是返归桑梓了。”
  闻得此言,寻壑眉目间现出愁态。成帝察觉,问:“可是想起了故人?……沈将军为国捐躯,可惜连个全尸都没能保住。朕唯有亲自安排,给他以国礼安葬,才能略表怅恨。”
  寻壑点头:“沈将军在天有灵,定能收到圣上一片心意。只是,我所忧心……还有其二。”
  “哦?你说说看。”
  寻壑略作踌躇,才开口:“我之忧,是替齐公不值。”
  齐公听了一愣,旋即了然点头,对寻壑道:“你但说无妨。”
  得了成帝应允,寻壑才继续道:“圣上压下百官重修长城以御北虏之议,改而谈和,重开中西商道。此乃开源节流的惠民之举,竟遭倾朝非议,惜哉叹哉!”
  齐公无奈:“连你亲叔叔都不赞成迁都,倒是你理解朕。造化弄人,朕的知己,不在朝堂,竟在商场。”
  寻壑暗自咬牙,鼓足勇气,才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齐公应允。”
  “你说。”
  “臣听闻极南处的香格里拉高地,巨木蔽日,古树成林,且木质硬实,驱虫绝蠹。而今广陵宫殿在建,此乃经国之盛事,不朽之大业,以此佳木为顶梁柱,才堪绵延国祚至万世。是故,寻壑请求此次南下,自费为大齐觅此良木。”
  闻言,齐公连连拍了几下扶手,才‘啧啧’叹道:“难为你想得周到。只是,迁都之事非议众多,恐怕……”
  不待齐公说完,寻壑就抢白表态:“齐公待臣恩重如山,臣当结草衔环以报。区区效劳,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为君分忧罢了。”
  向来稳重的齐公,此时竟站起身,拍拍寻壑肩膀:“江宁织造正好空缺,恰好你南下,这份差事,就由你补上吧。得了官名,日后办事,你也方便些。”
  闻言,寻壑也管不得腿骨折断,径自起了身复又跪下:“谢主隆恩。”
  成帝将其揽起,扶寻壑坐回原位,才道:“朕要回宫了。你腿脚不便,不必远送,回去歇着吧。”说着,便出花厅去了,门旁候着的侍卫尾随其后。
  引章识趣,不待寻壑吩咐,就走在前面引路。
  踏出丘府之时,一头戴箬笠的负荆莽汉迎面而来,擦身之时,齐公似有所察觉,顿住脚步,语声清朗,但却是一声喝令:“站住。”
  那负荆壮汉打了个冷颤,但还是乖乖定住身形。
  齐公脚步回移,返身上回阶梯。
  莽汉纹丝不动,箬笠低垂,掩住脸面。
  齐公只见箬笠下的一把胡乱髭须,久久,齐公像是极期待又极忐忑似的,嗓音带着几许微妙颤抖,命令道:“把头抬起来。”
  莽汉僵持片刻,最终一声无奈喟叹,索性摘掉斗笠,大方抬头;
  “不用认了,是我,皇上。”
  齐公双目睁得不能再大。
  引章更是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台阶。
  未料想沈越竟丝毫不作掩饰,大方示众。
  “你!”向来风轻云淡的成帝此刻被气得全脸通红,指着沈越门面半天骂不出一句,最终气急败坏地对身后侍卫命令:“把这瞒天过海的欺君之徒给我拿下,依法论罪!”
  引章浑浑噩噩回到草房子。
  寻壑一眼就瞧出姑娘的不对劲,便问:“怎么了?成帝回去了?”
  引章点头。
  “那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为哪般?”
  引章摇头。
  寻壑掩上账册,撑起身子,目光飘渺犹疑,问引章道:“昨天是谁救的我?”
  仿佛被刺中心事,引章拳头隐在袖里握紧,眼珠偏转,思索着应对:“……府里会水的就那小厮刘二,公子还指望是芃羽下水的不成?”
  寻壑眼里的光霎时黯淡,麻木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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