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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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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他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过错。
  女人耗尽最后一丁点儿气力贴近了他的耳朵,飘渺的气音几乎听不见:“劝住他…崔嵬阁、崔嵬楚氏的命运、大越,秋笙…所有…他都救不回来的…”
  他的精气神像是随着女人的字句流逝了,许生安的声音像是自千里万里外渺茫地传来:“顾嵬!顾嵬!…站住!你是人是鬼!”
  那日后顾嵬便一睡不起,众人无数次以为此人早已断气,他却没事隔三差五诈个尸玩玩,挺直了腰背也是副神魂不在的模样,连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胡话,活像鬼上身一般。
  许生安照顾了顾嵬近半个月,就他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这才发觉多半不是个小事。
  顾嵬素来是金刚铁骨不受风寒的,就连前不久席卷昆仑山的瘟疫都没把他怎么样,现在倒毫发无伤地躺在床上装死,恐怕那晚见到的鬼影来者不善。
  “咱们没招儿,崔嵬上下又不曾有一个懂医的,夏舒,你去花都驿站口许留山开的那小医馆里等着,阁主一来,立刻抓他回来。”
  就在顾嵬床边,三人召开临时小会商讨对策,几人面面相觑半个时辰,许生安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花都?”夏舒不明就里,“阁主去花都干嘛?就是拿马?”
  雪千里还屈尊下顾地待在许留山的马厩里吃着猪饲料,干着整整一条巷子里所有成年马的粗活,觉也不给睡饱,稍微吃多一点就上鞭子狠抽,许留山这厮在养马这点可谓将“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体现得淋漓尽致。
  倘若雪千里长了张神嘴能说出话来,对着这好吃懒做的马夫破口大骂倒还要排在其次,首要任务便是将那不靠谱的主人斥个狗血喷头,将他那只知道摆着好看的脑子扭下来当球踢。
  “光是拿马便是首要大事,再说他那一身的毒,”许生安叹气道,“许留山好歹是个郎中,又懂以毒攻毒之术,倒是能给他治治。”
  夏舒一早牵挂着楚翛的身体,闻言刚想点点头称是,片刻后却猛然反应过来,转头盯着许生安奇道:“你不是不能接受医术么?不是被楚穆前辈洗脑了?怎么现在想起来能用这禁忌之术救阁主的命了?”
  许生安无奈笑笑:“你我并无千百年前记忆,因此无权评判楚穆前辈与阁主究竟谁对谁错,纠缠前世之仇不死不休也好,看开放下还天地清明也罢,都不是我一句话能够定夺的。拿着前人的条条框框规定阁主,还是有失偏颇,现在他是主,崔嵬死规首条便是‘唯阁主马首是瞻,死生不负’,我如今自然为他考虑。”
  这回连发呆出神的卢子期都递了个出乎意料的眼神给他。
  千年枯木开了花,老古董思想的二哥终于回过神来了。
  数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仓促世间斗转星移,若是固守旧规不知变通,那这天下,岂不成了不进活流的死水潭?
  清规戒律终不可一成不变,总要有人去变去冒险,鲜少有人能傲视眼下众生群雄高高在上,基于现实而又高于现实的慧眼终归太少,又有几个英魂豪杰就在当年断然手下这步棋走的是无怨无悔的呢?
  评判悔过便尽数交由后人说道,后世人隔岸观火,当下人雾里看花,既然皆是无知者,众人无胆无心,便由我破此金科玉律,又有何妨?
  功过皆后话,不过拼死试了一次,无愧吾心罢了。
  要说许生安这番觉悟为何而来,终究还是要归结到楚翛身上。前几日那人自京城归来住进崔嵬阁,恰逢月黑风高夜,他屋子却始终亮着一盏忽明忽暗的小灯,许生安就在隔壁,这俩难兄难弟失眠也赶在了一起。
  他辗转反侧许久,那灯光仍是若隐若现,终于爬起来草草冲了两碗茶,这就要溜达到过去。
  岂料他还没伸手敲门,便听到房里传来一声压得极低极轻的痛哼,紧接着便是一阵响动,平息过后,那灯竟兀自灭了。
  他心下理所当然地觉得不对劲,正要破门而入,却听着楚翛在里头稳声道:“许兄?不必进来了,没什么事。”
  那人装蒜的本事一流,若不是他先前便察觉了不对而听出了那平稳气息下错乱的呼吸声,真能被他一句话糊弄过去。
  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句,却只是将自己的呼吸压得平静下来,伸出手指在门纸上戳了个小洞。
  初时屋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片刻后,只见那盏小灯渐渐亮了,映出了漂浮在空中的一个墨色影团。许生安张大了眼睛看了半天,确定那灯并无任何凭靠,只是浮在楚翛身边,将那人苍白瘦削的脸庞照的无所遁形。
  这时他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人为全他平日里三言两语就忽悠完的远景,究竟付出了多大心血。
  偷偷躲在无人之处忍受着这样的苦痛,当着人前居然还能满脸是笑,许生安莫名心疼的同时,突然就毛骨悚然起来。
  敢情这可不是受虐狂么?既然如此,那到底还有多少是他所不知道的?


第33章 花都
  说话不动脑子的管洋兄台简直是秋笙审讯生涯以来见过的最乖巧的一个犯人了,不仅十分配合地将自家老父亲斥重金买通吏部上下数重关系、找到京城穷困潦倒的多位学士共同写出了一篇绝世好文、以供他考场抄袭之用等等丑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还站错了队伍跟老奸巨猾的审问官一起痛骂自己的同伙,言辞之激烈愤慨,连正在气头上的秋笙都望尘莫及。
  蔡杜虽说是个没骨气的弱鸡,可摊上这么一个天然就被傻驴踢瘪了脑子的棒槌作为同伴到底还是太委屈了,秋笙颇感世风日下地叹了口气。
  既然招的干净彻底也算是为秋笙彻查贪官污吏开了道,兼有花都富商声名在外的老爹助阵,于情于理都不能重罚了他。然而秋笙游走江湖时终究与此人有一饭一财之谊,无论如何处置,管洋必然都会怪罪他下手太重,这富家公子哪里见过大理寺那些花呼溜哨的各式刑具?没个对比,必定觉得自己受的便是天大的酷刑了,哭爹喊娘是免不掉的。
  秋笙不愿意去牵扯那些麻烦,一进了宫门便三两句把管洋交给大理寺卿料理了,可怜真正的大理寺少卿接了个烫手山芋还得跪地领旨谢恩,心里憋屈得直要把那几个字咬出血来。
  一路走一路甩包袱是秋笙的常态,但通常原因都是后头还有更闹心且无论怎样推脱不掉的烦心事等着他去处理,毕竟万岁爷也不是那么无债一身轻的甩手掌柜,多多少少还是管点正经事的。
  比如眼下,这一大摞一张一个样的奏折简直要把秋笙的脑袋挤爆了,幸亏一边还有个靠着墙看书伴读的楚翛陪着。一觉得心火旺盛不烧不舒服就抬头看看那人何时何地都自带的那点清浅笑意,一眼不管用就两眼,不出三回,天大的火都能给浇熄了。
  他拿着朱笔长叹一声,深深检讨是否是因为将毕生全部的耐心好性情都磨在楚翛身上,才导致了面对这些丑八怪呈上来的折子时格外怒气冲天。
  想到这儿,秋笙再度抬抬头看了看长身玉立的楚翛,心里顿时莫名柔软下来,一面咂摸着嘴角一面称心遂意地想,对着老怪物们生气又如何?就让这个人在这儿一站,能让他抬眼一看就看着,什么不痛快,什么滔天大罪,他都能心甘情愿地认下来。
  烽火戏诸侯千金买笑,千里荔枝马上来,冲冠一怒为红颜…年少时不懂闲书里就此深情侃侃而谈,如今活色生香便在面前,不知不觉痴心妄想起来,竟沉溺进去只愿为此做一回千古昏君。
  他心思一多,目不转睛的时间就自然而然长了不少,任凭楚翛是个能静下心的也受不了了,一行字颠来倒去看了足足三四遍,每个字都认得,却再难组织起来理解其中道理。勉强再读了几遍仍是徒劳无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搁下医书抬头,恰好对上秋笙来不及收回的目光,甫一纠缠交错,气氛便难以抑制地奔向无可预知的方向,一时间两人皆有些尴尬,竟是同时别开了头。
  “阿翛,你别…”秋笙是再难找着平日里那个巧舌如簧的秋四爷了,一句话含在口中兜兜转转寻摸了半天,仍是改不出个好的来,只能绊绊磕磕地僵住了。
  说什么?你别走么?你别生气么?我没有别的意思么?
  本就是耍着无赖把人从小竹屋里生拉硬拽来的,口口声声说要一门心思批阅奏折,这下可好,瞒天过海都砸海里摔了个半死不活。
  好像过分在意另一个人的感受之时,总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若是当真交心了还安稳些,可眼下他连对方的身世来历、甚至是身体状况都是一知半解,这一知半解里头还有大半瞎猜的成分,秋笙已经不是畏缩不前了,他简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都怎么说的?”
  楚翛倒是片刻后便自在如故,将许留山的医书毫不怜惜地一卷,走到秋笙背后抽走了两本奏折大略翻了翻,脸上神色顿时不太好看了:“这都是些什么?军机处都不拦拦么?”
  秋笙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眼角一扫,发觉楚翛随意抽去的奏折竟一本是左相陆允,另一本则是按察使赵彦呈上来的,这两人的主意倒不是不可用,只是言辞间颇为不妥,或扯东扯西或过于偏激,明明是论如何处置大财在握的各地大商财主,前者言多必失地谈到了秋笙眼下最想回避的子嗣问题,后者则将秋笙不顾个人安危亲率西北军冲锋的行为好一顿臭骂,诸如“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这是置大越安稳于何处”一类的屁话都不假思索地写在上面。
  山河破碎之时,居然有个酸文人跳出来重申面子工程之重要,别说浴血奋战又迎了劈头痛骂的秋笙,就是楚翛看了都差点儿气出一口血来。
  此等风气若是在朝廷之中横行,国还可为国,家还可为家么?
  秋笙在旁侧自然将他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明明知道他在忧心些什么,却存心打趣道:“阿翛别怕,我早就不去后宫了。”
  跟此人混了许久,这等程度的混账话楚翛纯当一阵妖风刮过去,揉揉耳朵也就算,转而正经道:“都是这样的东西?就没有个说话靠点谱的?”
  秋笙在一堆小本子里扒拉了半天,找出几本递过去:“胡天都、江辰、王九斯,还有那个礼部尚书丁谷,虽说政见不同,到底算是各放异彩。老头子一辈子没见着江河飘摇是个什么样儿,况且先皇藏得太好,他大手大脚吃着银两,这帮老臣根本不知道国库早成了个养老鼠的空洞,话说出来未免与现实有差,你看看。”
  楚翛拿过来翻了翻,突然就觉得此人内心盲目乐观的毛病简直是病入膏肓,治不得了。
  这些人都以为国库尚有周转余地,还在折子中写什么“徐徐图之”,殊不知他们陛下已经想秘密召集锦衣卫抄家抢米吃了。
  “再徐徐就又有兵打进来了,”楚翛凝神看完江辰的折子,与王九斯的并排摆在一处比了比,“历来有以银票代替高额银两的传统,若是能以一文不值的纸票子把真金白银收上来,先将国库危机缓一缓,军队和新建的水师整顿好了能带着上战场是首要大事,后来这些账可以慢慢分期支付,如一年还十分之一之类,或者始终能将财力大头掌控在国库这里也可。”
  “倒是个办法,”秋笙点头认可,“只是万事开头难,怎么收上第一批银子?那些大商户恐怕都是守财奴,没一个愿意往外拿钱。”
  国人传统观念终究还是愿意买房子而不是租房子,喜欢金光闪闪的银锭而不是风一吹就飘了的纸片。
  楚翛不当回事地笑笑:“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是了,不愿意拿,就逼出来。”
  秋笙一愣:“怎么逼?”
  “眼下军中兵力不足,兵部董琦大人已经在大张旗鼓地全中原招兵买马,虽说大国将倾之时吾辈舍生忘死是应尽之责,可世道无常,终有只求自家平安而企图置身事外的人,”楚翛找出蔡杜的奏折递给秋笙,“既然有钱买官,何愁无财换命?”
  “你这是要…”
  “这些肥头大耳上场亦无战斗力的肉虫还不如不带去,眼下招买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一下青壮年男子,强征,不从当场让他人头落地。这样,五十两银子换一个人如何?”楚翛脸上仍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不行,因材施教,这样,富贵人家一百五十两一个,穷苦人家二十两一个。还得弄一个最低限额,不能都怕死无人充军…唔,大户人家只能花钱保半数合标丁壮,小户人家…小户人家不必管,他们买不起。”
  “你这是讹诈,”秋笙哭笑不得,“外头还没收拾利索,自己人再起义了我怎么好?”
  楚翛微微睁圆了眼睛,颇为惊讶地看着他:“哪里讹诈?告示天下,纸票子和银两一致效用,若有店家不配合…”
  他话没说完,秋笙便接上道:“杀之而后快…反正也杀不掉几个。”
  “没错,大多数非屠户的小老百姓活了一辈子没正经见过血,杀鸡儆猴只要一只鸡就够了,”楚翛说到这儿,扭头笑了一下,“这都是战争时期特殊方法,一旦天下太平,还要迅速恢复正常制。”
  外忧火烧眉头之时,众人通常会超乎寻常的团结。平日里那些操心鸡毛蒜皮小事的闲心此时尽数扑在一个方向,便是战事了结,河清海晏,大越平安无事。
  战争降低智商,倘若和平下来,这些损招儿就糊弄不住他们了。
  “我明白,这些事儿等着你好好教教小侄子,”秋笙神情严肃了好半天,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楚翛,神思立刻又飞远了。
  他一手握着卷成筒的医书,一手捧着他刚刚批阅完的奏折看的专注,微敞的襟口露出一段清瘦白皙的脖颈,侧脸映在灯火下平添三分颜色。
  若是他手里的不是折子而是本西厢记,若此时不是困身于皇宫中而是渔樵耕读山野之外,秋笙便觉此生圆满,再无所求了。
  他痴想片刻,终是神色黯然地低下头去。
  重责在上,再多儿女之情又能如何?
  未曾粉身碎骨于这泰山之下已是至幸,至少眼下,他不敢再奢求别的。
  “这些事都是军机处的任务,等着再叫他们看看吧,人多毕竟思路全面些,”楚翛伸手一拢领口,垂下头去,“我得走了。”
  秋笙一愣:“走?”
  他抬头正对上楚翛一双清明的眼,满面难抑的慌张像是吓着了对方。楚翛瞳孔微缩,顿了顿,才微笑道:“我去拿马,雪千里叫我留在花都驿站那儿了。你这是当我要死么?”
  他将“死”字脱口而出,秋笙甚至怀疑就算这是真的,他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接受下来。
  他答应一声,垂下视线沉默半晌,突然轻轻扯过楚翛撑在桌子上的手握住,简单地摩挲片刻捂热了,在食指指尖上不落痕迹地浅吻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放开了。
  他尽量将自己的声线控制地平和:“早些回来。”
  楚翛整个人半撑在他的身上,看着那人头顶的发旋憋了会儿气,硬生生将一句“军机处在这儿帮你,我回不回来又当如何”压回了嗓子,换成了一声极轻极温润的应和。
  “嗯,很快。”
  秋笙闭了闭眼睛。
  阁主是个说走就走风风火火的人物,行李包裹也不用收拾,提溜了一壶清水一把碎银就上了路,顺手将已经写好的书稿卷了卷装进了马背上的小背篓里。
  他趁着天色未亮之时便一人一马出关,秋笙那边还在议政殿里跟蔡杜斗智斗勇,抽不出身来送送他。
  管洋那天一招供,几乎将整个吏部上上下下都拖下了水,可现如今秋笙初一即位根基未稳不说,就是寻常日子里想将吏部连根拔起都不是件容易事。尚书蔡杜又是个见钱眼开的货色,手下自然都是一帮惟利是图的乌合之众,正经本事没有,身世家业却一个比一个可观,随随便便抄了一个就能养的起半个朝廷,手中势力断然不小,若是贸然行事一锅全端,难保这些亡命之徒不会动用全身之力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再加上那块从丹豆手里拿来的吏部腰牌,胆战心惊了半天,发现南纪和那天的男子居然不是同一人,放下一半心的同时也不得安生起来。如果是外头的人,哪里就能如此容易地把腰牌顺来呢?栽赃陷害又这般恰到好处,显然是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现下他多了一重担忧,却仍是不敢相信吏部,秋笙敏锐地感觉到这大概便是对方的目的。
  他耗着神,那点旖念实在是无处安放,只好不情不愿地都搭在楚翛身上,随他一同到花都去了。
  阁主这边一进了许留山的马厩,便很有自知之明地下意识旋身躲了一下,好巧不巧正好闪开了雪千里那积攒了许久的悲愤交加的一马蹄子,顺利地避免了破相的风险。
  看来这对主仆对彼此都有精准确切的定位,只是如此状况之下雪千里竟然还坚守岗位不曾对着楚翛翻脸不认人,此马精神品质之坚韧与其惊为天马的强大忍耐力,自此可见一斑。
  楚翛陪着笑脸喂了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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