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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雁胡不归-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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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日更哇咔咔~





第39章 向来情痴意无求(三)

薛珩手上的金丹成色上佳,李九百行道数十载,对自己的眼力极是自信,一把将那金丹攥入手心。

“道长且慢,这金丹其实……”薛珩急忙伸手出去,李九百往后一闪,飞快地将那金丹丢到口中。

看着薛珩吃瘪的神情,李九百得意道:“哼,他爷爷的胃口,岂能由着你这毛头小子吊来吊去,此前只因见你年幼天真,才白白被坑了一遭,日后可绝不会再上当了。”

薛珩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接着摆手道:“哎,罢了罢了,本想说这金丹,是等道长功成归来再奉上,为您接风洗尘,延年益寿,哪知道长……既是如此,到时又得好好破费一番了。”

李九百狂笑几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薛珩见他走远,暗暗笑道:“那玩意儿炼成的时候,稚川还未出师,要么穿肠烂肚,要么阻塞经络,但愿李道长福大命大,别害得减了寿数。”

洞外空谷幽寂,薛珩在洞口环顾了片刻,望见一抹红色的飘带,便信步走去,钱闻英发觉自己露了形迹,使出浑身解数,奋力一蹬,一脚已经远了数丈,然而身后的气息如影随形,却是越来越近了。

“姑娘,这‘飞鸿踏雪’欠在内力,光有花架子可是逃不走的。”

当年钱嬷嬷指点她的时候,不也说她徒有其表,跟真正的高手相距甚远么?钱闻英心道:“不到一年就出山,看来还是着急了。”当即一步停住,笔挺挺地回过身子。

钱闻英挑起眉梢,暗自疑道:“这不是……在荥阳见过的那个少年么?怎么会……”

那句“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一语成谶,朝着西南走的何延书摆脱了苦海缠绵,摇身一变,成了名满洛阳风华绝代的“圣柳公子”,而她,选了一条茫然未卜的江湖路,注定一辈子漂泊无依,还铁了心无怨无悔。

纵使不能将所有的阴差阳错归咎于一个无心的少年,这张面孔也足以刻骨铭心了。

薛珩很快觉出了钱闻英的欲言又止,问道:“我和姑娘……莫非过去相识的?”
钱闻英看着少年人行止从容,不见丝毫的生涩畏缩,讶异之余,故作镇定道:“一面之缘而已,公子不记得也无妨。”

薛珩蹙了蹙眉,隔了半晌才道:“此前大病一场,有些事情确实记不清了……说来倒想问问,姑娘和白日的那位……到底……”

适才风骊渊将此处搅得鸡飞狗跳,钱闻英实在不敢苟同,一直躲在树顶,见他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了,正觉莫名其妙,又蹦出一个薛珩来,捋在心头的乱线全都搅在一处,更是梳理不清。

看着钱闻英为难的情状,薛珩惊声道:“姑娘莫非……是他的红颜知己么?”
一路走来,风骊渊除了捅娄子还是捅娄子,钱闻英只恨自己来时脑门发热,委实不敢高攀“知己”二字,连忙摆手道:“怎么可能——” 

薛珩颤声打断:“不然……是他的心上人么?”
钱闻英一下红了脸,“公子切莫乱讲,闻英向来一人行走,风大哥只是心肠好,不放心才跟着闻英,绝非那等图谋不轨的登徒子。”

薛珩扳着下巴,思忖:“看她的样子,委实也不像等着英雄救美的笨女人,可是兄长……”

钱闻英看着薛珩呆滞的神色,耐不住道:“公子要问的,可真的问完了?闻英奔着机缘而来,烦请公子指路,敢问方才走的那位,是不是木立道长?”

薛珩“叭”地打了个响指,“在下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机缘,无须姑娘追着那个‘木立道长’,不知姑娘乐不乐意?”

一想薛珩此前追赶她时的闲庭信步,钱闻英已然有些心动,“公子说说看。”
薛珩微微一笑,“姑娘若是替那‘木立’做了这一山之主,在下就传授给姑娘一门上乘的内家心法。”

“这机缘委实太大,并非闻英能担当起的,还是同公子告辞了,后会有期。”
“姑娘可是不信在下所言?”

“公子一表人才,口出狂言却是欠妥,木立道长的地界,岂能随手让给一个外人?何况闻英此行为的只是讨教功夫,不敢枉生贪念。”

薛珩抿了抿唇角,吹了一声长哨,霎时冒出十几个黑色影子,这些人无声无息地随意出入,惊得钱闻英冷汗涔涔,一见薛珩比了手势,黑衣人即刻止步,再无动作。

薛珩正色道:“姑娘方才看得清楚,木立道长有要紧事出山去了,这山上信徒众多,道长放心不下,唤在下前来主持场面,无奈在下也分身乏术,刚好又遇着姑娘,世间好事莫过随缘,姑娘请看,木立道长留下的信物——”

这枚刻着凤首的玉扳指,是薛珩同李九百打斗时取下的,究竟有没有号令信徒之能,其实也不甚清楚。

钱闻英盯着那扳指若有所思,薛珩又道:“木立道长向来不理山中事务,只管守着这处奇寒无比的凌霜洞练功,我传给姑娘的内功也有御寒之效,外头的小道士们是决计不敢闯入的。”

“公子同闻英无亲无故的,何必如此用心良苦?”
“呃……就当成在下心血来潮罢,姑娘根骨奇佳,白白浪费岂不可惜?秋塘,将那《玉蝶心经》取来——”

一位五官端方的青年走到二人近前,捧着一个玉筒,躺在其中的竹简沁着竹木的淡香,钱闻英的难色却不见消减半分,薛珩疑道:“姑娘难道还不情愿么?”

钱闻英嗫嚅道;“公子好意,只是……闻英识得的字……”
薛珩失笑,“篇首统共四十八字的口诀,姑娘一定听清楚了——元归天地,感通众生,悬隔阴阳……”

“不管这女人同兄长什么干系,总算将她拖在这鬼窟里了,来个三年五载无人问津,什么痴心妄想都该磨干净了……”

看着钱闻英一步步踏进凌霜洞,薛珩长长舒了口气,沉吟道:“兄长……渊哥,长安尚且太平,那妖道也十分精明,断不会由着你胡乱掺和……阿轩能为你做的,眼下就只有这么多了。” 

风骊渊走出山门几里,还觉得满头胀血,彻底忘却了前日跟玉悬壶的约定,揣着一包散银就往人多的地方钻,好不容易觅得一头白马,也未看清主人的方位,慌里慌张地就丢了手上的散银,被个横空而来的黑衣人劫走了。

风骊渊四下摸索了半天,已然身无分文,只好拱手朝着白马的主人赔了个礼,这才定下心神,思忖:“方才那黑袍……莫非是那邋遢山上的看门狗?”风骊渊回想片刻,愈觉可信,转身便追。

自从离了玉悬壶,再不能好吃好喝的逍遥,历了一阵穷追猛打,也不敢造访有钱有势的人家,唯恐惹上要命的耳目,这才掂量出一包散银的贵重。

黑袍人像是有意引着风骊渊,很快迫近两步之遥,听他喝道:“阁下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做这偷鸡摸狗的营生,实在过不下去,在下借你一半,猴年马月再还也无妨。”

那人闻听此言,突然顿住了脚步,将钱袋胡乱一甩,风骊渊长了大尾巴似的,四条腿扑棱还不够,整个人挂在空中裹紧了钱袋,怎么看都像是在护命根子。

“小子,你晓不晓得乐清山上的本立道长?”
那人操着一口蜀地方言,风骊渊虽然不甚熟悉,竟也觉得莫名亲切,稀里糊涂地猜道:“不仅晓得,还跟他结了八辈子缓不开的大梁子。”

“哈哈,真是巧了,老夫李他爹,正是那没本事道长的孪生哥哥,也跟他结了八辈子的大仇。”

听懂这么几句倒是不难,风骊渊一脸惊诧,那黑袍小个子突然转过身子,斜嘴对他笑了一笑。

照着李九百的脾性,显然不可能甘愿为了掩人耳目装疯卖傻,薛珩知道那金丹药效古怪,也没能想到发作之后,竟弄得李九百中风一般,一张嘴斜撇在脸上,不管使多少力气也掰不回原样,居然歪打正着,摁下了风骊渊心中猜疑。

风骊渊道:“前辈既然寻的是那妖道,为何无端抢走晚辈的钱袋?”

言犹未了,那钱袋已经被李九百丢了回来,又听得他道:“老夫原本也没打你这钱袋的主意,只想引你出来见上一面,既然殊途同归,不妨陪你一程。”

风骊渊道:“晚辈不才,但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怕前辈也想要那《想尔千思录》,最后徒劳千里不要紧,害得我那可怜弟弟断了生机,才是将晚辈逼上了绝路。”

李九百低下头,沉思片刻才道:“老夫的道术也不见得比本立道长差了多少,只要秘籍在手,何惧不能救活你的小……可怜弟弟?”

这声强调古怪的“小可怜弟弟”,骇得风骊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劳前辈费心,长安高手众多,一个弄不好,飞了到手的鸭子,再搭上你我性命——”

李九百不耐烦地插道:“一个半大小子,怎生如此啰嗦,既然怀疑老夫的本事不到家,干脆在这儿比划比划好了!”





第40章 向来情痴意无求(四)

风骊渊刚要推拒,不过眨眼功夫,李九百已经将手探到他喉前二寸之距,只来及架肘一挡,慌忙借力,连退数步。

风骊渊急道:“前辈有话好说,晚辈无意冒犯——”李九百听而不闻,直取对面下盘,风骊渊来不及拔剑,只能隔着剑鞘挡了一掌。

李九百身形矮小,但脚法极其灵活,招式也是浑然天成,不存拙痕,风骊渊本已使出一记环套妙招,却被李九百几下拆得七零八落,顿时慌了心神。

风骊渊最为得意的几招,都被李九百轻轻松松地打散,一头想凑章法,另一头又想急中生变,终于自乱阵脚,招架不住,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李九百打得兴起,还想上前追讨几招,耳侧擦过一枚不起眼的卵石,斜眼一瞥,远处隐隐划过一道黑影,想起先前中的“妒红娘”,李九百心有余悸,暗忖:“成、成,小仙君的棒槌哥哥金贵,都是他爷爷的不对……”

风骊渊自觉命在旦夕,也已耗尽呼救的力气,将将阖上双目,谁料李九百突然改了凶神恶煞,向他伸出右手,用力将他一把拽起。

“前辈……何故手下留情?”风骊渊惊魂孚定,呆愣着看向李九百。
“啧,方才都说了,只是比划切磋,为老不尊的,干嘛同个嘴上没毛的小辈计较,这下可晓得李他爹的厉害了?”

风骊渊拍了拍衣后的落灰,无奈叹道:“哎……晚辈既然不是前辈的对手,前辈要做什么,自然也阻拦不了。”

磕碰了半柱香时分,二人相看两厌,一路无话,渐渐成了风骊渊领在前,李九百有一搭没一搭地追。

半路得了匹红色的骏马,风骊渊催赶不断,却还远远抵不上赤骥的脚程,也迟迟甩不掉轻功奇诡的李九百。

李九百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斜了的嘴型恢复原状,一路走来,每每趟过溪流河水,都要一直仰着脖子,似是不忍直视。

风骊渊哪里猜得出,此行所求的《想尔千思录》,李九百钻研多年,早已烂熟于心,那日情急之下,才逼得李九百拎出来胡乱附会。

按着薛珩的原意,二人走到长安附近,会派人将他们带到一处隐秘的清净地界,修习道术之中有关练气养神的秘法,待风骊渊得了如愿以偿的进境,再告知此番坑蒙拐骗的良苦用心,才是大功告成,各家欢喜。

到了张方驻守的霸上,风骊渊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李九百捱不过,只能由着风骊渊混进了军营。

风骊渊的容貌虽然未改,但肤色于往时迥异,进出自如,不曾引人生疑。
遍地的高大汉子,五短身材的李九百极是显眼,只能留在墙头帐顶探头探脑。

入夜,连绵的营帐千篇一律,教人根本分辨不清,张方还在长安城里花天酒地,同着亲卫一趟走了,风骊渊摸索了许久,终是一无所获,失魂落魄地离了辕门。

李九百腾来跃去飞檐走壁,又疾走了整整一日,委实疲软难耐,想借力修整一番,卯足了力气才够到风骊渊肩畔,却是勉勉强强,轻飘飘地被风骊渊掀开,随口骂道:“小子,急着找娘啊,走那么快作甚?” 

风骊渊怔了怔,喃喃道:“娘……娘?”这字眼于他疏离太过,叫来生涩莫名,李九百一时愕然,迟疑道:“你怕不是……没娘养的吧?”

有心无心都是骂人,风骊渊面上也不见愠色,只是冷声应道:“晚辈生下来就跟着父亲四处闯荡,连母亲的模样也不记得,前辈说的……倒也不错。”

不知怎的,看上去从来没心没肺的李九百,居然也生了语重心长的感慨,“大丈夫行走世间,婆婆妈妈的玩意儿早扔早好,奶了吧唧的娘包少一个是一个……”

李九百说得兴起,走到一处深林隐蔽地才止歇,二人吃足了干粮,倒头边睡,一寝无梦。 

晨露未晞,风骊渊爬起身来,急匆匆地收拾行囊,李九百睡意正酣,竟还十分警觉,一点风吹草动已然惊醒,拽着风骊渊的袖口道:“小子,你莫非……又要去那营场寻死?”

风骊渊怒道:“我那可怜弟弟生死不明,眼下能快则快,不然教那妖道等不及了,使法子害我弟弟,哪里还有机会赶得回去?”

李九百摇头晃脑地道:“你……我那弟兄虽然沾了点邪门歪道的捷径,但信奉的也是天师正道,你这左来右去一口一个妖道的,恐怕有些不知轻重了。”

风骊渊冷哼一声,“那妖道猖狂无忌,胡作非为,前辈眼下才想起兄友弟恭来,难道不觉得为时过晚么?”

“罢了罢了,不跟没眼棒槌一般见识,你且说说,今日去那憋闷地方如何打算,《想尔千思录》到底在不在张方身上?万一捅开了马蜂窝,有没有什么密道暗门可以脱身?这一头头哪个都没理清,稀里糊涂地被那张方的千军万马围上,到时你那弟弟救也不救了?”

风骊渊深知,连年战乱,四处缺兵少将,自己这般深藏不露的,虽然还不能算是所向无敌的绝顶高手,顶替一个小兵小卒总也绰绰有余,哪里想得到远远高他一层的“李他爹”,竟然到了此刻瞻前顾后,逡巡不进。

先前要不是“玉悬壶”舍命搭救,落在司马颖手中,眼下也不知道他会死在哪里的荒郊野岭,张方的功法又古怪异常,风骊渊思量了半晌,终于将手中行囊缓缓放下。

“可是想清楚了?少年人嘛,冲动些也实属寻常,长了记性,日后收着敛着,才能成就无人能及的大功业……”

李九百说教几句,抻手打了个哈欠,更觉困得发昏,倒身边睡,风骊渊忽然一步上前,拎住了他的衣领。

“没眼棒槌,又来折腾老夫作甚?”
风骊渊沉声道:“前辈思虑周全,还请再同晚辈指点一二。”
李九百啐嘴骂道:“不是最爱那些又虚又假的礼数么,怎么对上老夫就这般不客气……”

看着李九百张牙舞爪地扑腾,风骊渊赶忙松手,摔得李九百吃痛难忍,“棒槌小子,他爷爷今日决计饶不了你——”

说着,李九百身如乘风,一掌就要劈在风骊渊肩头,耳畔横掠一阵猎猎响声,二人一下分在两处,却听风骊渊惊声叫道:“破月斩魂刀!”

“小子,瞎叫唤什么呢?”风骊渊隔着衣袖,将那飞刀平平展开,李九百看得清明,正是此前薛珩给自己下毒时用的暗器。

“前辈,这刀上的剧毒厉害得很,晚辈只是蹭了一点,整个胸腹就跟被人抽干了似的,动弹不得,司马颖的人眼也太尖,我这洗得白白净净,装得文文弱弱,怎么又给教人盯上了……”

风骊渊一把拎起李九百,几个大步出去,晃得李九百眼冒金星,骂道:“没眼棒槌,那是小仙君的‘妒红娘’,傻了吧唧的,快把他……老夫放下!”

按着“李他爹”的年岁,也算老江湖了,风骊渊一听 “小仙君”三字,不自觉缓了步速,将李九百小心提回地面,问道:“前辈认识的‘小仙君’,同那妖……九百道长说的,莫非都是我那可怜弟弟?”

李九百狠狠瞪了一眼才开口:“什么小可怜弟弟,小仙君就是小仙君,虽然一肚子的坏水防不胜防,比起为些个鸡毛蒜皮愁眉苦脸的,却是无拘无束,随心所欲,这样的妙人,自然都是教老夫欢喜的小仙君了。”

“那前辈的意思是,这位‘小仙君’的势力,同那成都王没有半点瓜葛?”
“哎呀,那么多打打杀杀的王侯,老夫哪里分的清楚,你既然害怕,不如跟着老夫,找个秘不见人的山洞,好好把剑法敲打明白,日后自己找人讨账追债,不才是痛痛快快?”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剑法大可自己琢磨,但弟弟的性命不能不管,您既然不想掺手,作壁上观便是,晚辈自己去了。”

李九百劝不过,干脆照着风骊渊后颈打了一掌,这一掌手疾眼快,留足了分寸,并未惊动远处的黑影。

风骊渊身量颀长,于着李九百实在有些为难,然而不论怎么呼喝招徕,远处的黑影就是不理不睬,李九百只好亲力亲为,又拉又拽的,磨蹭了许久,才堪堪将风骊渊蜷到隐蔽处。

看着风骊渊眉头紧锁,李九百耐不住叹道:“没眼棒槌,活该被人诓得上蹿下跳,给他打晕了倒还一了百了……看这痴痴傻傻的模样,那上乘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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