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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国-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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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师父的故友,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恭恭敬敬地向灰袍僧行了一礼,趁机问路:“晚辈方祈,见过大师!敢问大师可知白度禅师的精舍在何处?我在这寺中迷了路,寻了好久都找不到方向,大师可能为晚辈指点迷津?”
  “你要找白度?”灰衣僧小声将方祈提到的名字默念了一遍,他沉吟片刻,只让方祈在一边等他,“你且稍候片刻,我亲自带你去寻他。”
  方祈看着灰衣老僧抱着净瓶后退几步,将杨枝掷回瓶中,放到一边的高架上,又见他把一个手掌大小的三层莲花宝函小心合起,用锦缎包好置入佛龛里侧,与佛祖金身同受香火。
  他看着灰衣老僧动作线索地将佛堂内所有东西归位,该上锁的的上锁,又执起放在一边的拂尘扫净案头落灰,他忽然想起话本里深藏不露的扫地僧,只觉眼前这位也应如此。
  看来师父的朋友也是很厉害的人物呢,方祈心中感叹,没敢直接相询这位高僧的法号,然而直到他跟在这位神秘的“扫地僧”身后行到白度禅师精舍门口时,他这才真正理解了“厉害”一词的含义。
  “住持师兄?”
  白度禅师刚端着浣过帕子纱布的血水从门里迈出一只左脚,突然看到门口站着的一老一少,险些将手中的铜盆直接掷到他们面前。
  灰袍老僧上伸出一手,帮白度禅师扶住铜盆。他回头看了一眼因惊讶张大嘴巴,吓得连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的方祈,只将犀利的目光投向禅房深处,沉声出言:“有人受伤?”
  碍于沈孟虞身份惹眼,白度禅师与他二人许多来往,大都是在暗中进行,从未告诉过旁人,便是和同出一门的师兄玄镜也未曾提起,然而此刻自己行事被玄镜撞破,他也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只得叹息一声,以实情相告。
  “是,”白度放下铜盆,回身将屋门开得更大些,请他们进去说话,“师兄且进来吧,是沈家郎君。”
  那厢沈孟虞听到外头有动静,也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他一眼认出玄镜禅师身份,佝偻着要就要上前见礼:“事出有因,沈某不告而登山门,还望住持见谅。”
  方祈本是晕晕乎乎地跟着玄镜禅师进屋,正踌躇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再行一个大礼赔罪,然而沈孟虞话音一出,他心中一慌,也顾不得什么尊师重道,几步上前就去扶沈孟虞。
  “你别乱动啊!”他紧张道。
  沈孟虞被方祈搀住,没能成功稽礼,他拍拍少年的手臂,示意他不用如此担心,然后无奈地转向门口方向,向正立在门边凝视他们二人的玄镜微微颔首,聊作致意。
  沈孟虞刚在白度禅师的帮助下给伤口重新上药,他不方便更衣,遂只在外头披了一身禅师暂时不用的宽大袈裟。苍白俊美的面容映着袈裟绯红的底色,竟生生在一身孱弱中生出几分绮丽的冶艳来。
  饶是玄镜禅师少时即皈依佛门,对这世间妍媸美丑的皮相早已看淡,持心正一,然而当他看到沈孟虞的正脸时,犹自为这幅浑然天成的莲华色相心旌动摇了一下。
  待到他回过神来,又将视线转向沈孟虞身边一脸担忧的方祈,他眼中波澜起伏片刻,最后却只是双手合十,也垂眸向沈孟虞回了一礼。
  “沈施主有礼。你有伤在身,还请坐下说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在出家人面前亦不能胡言乱语。沈孟虞没有隐瞒玄镜禅师,只将自己如何在吴兴接到太子传信,如何一日奔波返京,如何在石首山下遇险的事和盘托出,请求托庇于佛祖座下,待到确认京中太平后再下山去。
  白度禅师先前已从沈孟虞口中听过事情缘由,此时他坐在一边烧水煮茶,心中也为沈孟虞二人捏了一把汗,生怕自己这位从不愿与帝京权贵染上关系的师兄一言不合之下,会直接将他们赶出寺院。
  所幸,并没有。
  玄镜身为住持,行事果断,他在听完沈孟虞一席话后只是沉默片刻,直接将此事应承下来:“若真有宵小混入寺中,扰我山寺清修,贫僧身为住持,不能不管,定会将其捉住,严加拷问。至于二位施主,你们刚逃出生天,既然白师弟愿意收留你们,那贫僧亦无道理阻拦,只望二位在寺中谨慎行事,勿要四下窥探,生出事端。”
  在说出“四下窥探”一句时,玄镜还特地看了方祈一眼。方祈先前到处乱跑被捉了个现行,此时又被这一眼看得有些窘迫,只涨红了脸,缩在沈孟虞背后拼命点头。
  玄镜禅师得了方祈保证,淡淡收回视线,他从白度禅师手中接过茶盏,小抿一口,继续道:“但尚有一事贫僧不明。沈施主你身在山上,又不能光明正大地遣人递信,那要如何确认京中太平?”
  “大师所虑亦是沈某所忧,”沈孟虞颔首,回头招招手,让方祈上前来,“这位方少侠武功高强,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我欲让他替我往来京中,送信寻人。方祈,你可愿意?”
  “我愿意!”方祈昨夜才下定决心要帮沈孟虞,此时得他安排,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下来。
  “不妥!”然而玄镜禅师听了沈孟虞的话,却忽然拧起眉头,厉声呵止。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分,稍稍顿了一下,缓和语气,又多补充了几句:“虽说那刺客都是冲沈施主你来的,然而你们二人同行一事早已暴露,若是有心人刻意盘查,方施主往来此间,亦是十分危险,不妥。”
  玄镜禅师似乎对方祈十分在意?
  沈孟虞有些迷惑。玄镜身为清凉寺住持,德高望重,不轻易见人,便是当今圣上遣人请其入宫布道,也常常碰一鼻子灰。然而他却亲自为方祈领路、关心安危,这样的待遇,便是他这个经常往来寺中的居士都未曾受过。
  他不敢直接问玄镜答案,只能斜眼看向白度禅师,想要寻求白度的帮助。
  白度禅师刚端起面前的茶杯,还未啜饮,忽听玄镜此言,也为他这一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态度惊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与沈孟虞对视一眼,却是轻轻摇头,示意他也不太明白玄镜此举的动机。
  玄镜禅师不苟言笑,白度也不敢多问,他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只帮着沈方二人劝道:“师兄可有更好的法子?救人一命,胜造浮屠,沈施主落难求援,我佛慈悲,也应相助。既然他们二人不便贸然露面,那寺中可有人手能代为查探一二?”
  玄镜摇头:“不妥。我清凉寺避居石首,是求悟大道佛法,不应沾俗务,更不应染指他人。沈施主此事涉及东宫太子,真相朦胧,本就非我辈中人应插手之事,你也勿再劝我。”
  “可是师兄……”白度还想继续多争取几句,然而他才刚开口,却被玄镜直接打断。
  玄镜道:“昔年你下山历世十余载,师父不管,我也未曾阻拦。然今日我乃一寺住持,寺中僧侣行止,当听我令号,你身为寺僧,亦不出此列。此事,我不允。”
  玄镜禅师不肯松口,白度禅师挨了师兄训斥,也不好多说什么。那边沈孟虞再次见识到清凉寺住持油盐不进的功力,也只能在心底苦笑一声,继续思索其他法子。
  禅房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平静,方祈听不懂玄镜几人高深的谈话,只是乖乖立在一边捧着杯子喝茶,然而他看着沈孟虞眉头紧皱的模样,心中不忍,脑筋转了转,也帮着开口相劝。
  方祈道:“住持大师,我听说佛家都讲究普度众生,您既然把我这一个普通人的安危都放在心上,那太子的安危,不是也应该放在心上吗?”
  玄镜没料到方祈会突然开口,闻言忽地一怔。他端着茶杯沉默良久,久到方祈半天得不到回应,正耐不住想多说几句时,他这才抬起头直视方祈,眼中神色难明。
  玄镜道:“你想让我帮太子?”
  “我?”方祈本是在为沈孟虞说话,谁知玄镜问话的对象却成了他。他悄悄斜觑沈孟虞一眼,得到沈孟虞点头鼓励,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般地将自己心中所思尽数倾诉出来,“嗯,我见过太子殿下,他是个好人,又怎么会害自己师父?肯定是有人借他的名义出手,也想陷害他呢。如果太子出事,那么天下就会乱,天下会乱,就是避居世外也会受波及,如果想要在太平世道中求得佛法,那就应该及时出手救人才是啊。”
  沈孟虞此时也想到些什么,方祈话音刚落,他紧接着帮腔道:“德韶禅师曾言,佛法现成,一切具足。法界无边,相由心造,便是身在这红尘之中,机缘一到,亦能随处开悟,大师又何必固守一地,囿于方寸之间呢?”
  方祈心思稚拙纯粹,沈孟虞论法有理有据,二人一前一后开口力争,旁边还有白度点头赞同,玄镜被他们三人夹在中间,一时间也失了言语,半晌没有作答。
  炉上烧着的茶水已开始第二次沸腾,滚烫的茶水好不容易顶开壶盖,钻出牢笼,却在下一刻坠入炉膛里,转眼被蹿起的火焰吞噬殆尽,只留下化作烟雾时的一声“嗞”响。
  水能浇灭火,但火亦能将水烧干。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没有始终如一的道理,亦并无一成不变的坚持。
  玄镜禅师扬手,将杯中剩余的茶水泼在炉内燃烧的火焰上。他看着那一撮火苗骤然失声,挣扎半天,最终微弱下去,他转头看向窗外,最终只剩一声叹息:“罢了,既然你要救红尘,那这红尘也只有你去救了。”
  “寺中并无更多人手,我只能帮你们寻一人传信,仅此而已。”
  沈孟虞终于说动玄镜,心中大喜,抬手便欲作揖:“多谢大师,一人足矣。”
  玄镜袍袖一挥,直接拦下他的动作:“不必谢我,就当是我还故人一个人情。你要找何人?”
  沈孟虞不清楚玄镜禅师与盗圣的渊源,然而玄镜摆明了不让他多问,他知情识趣,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向白度要来笔墨,就着方祈捧砚在侧,展纸舔墨,运毫如飞,挥手就是一帖锋行奇险的狂草,其间究竟说了什么,也只有深谙他笔法之人才能明白一二。
  他将这帖急就章折封,郑重其事地交到玄镜手上,一字一顿道:“我要找的不是别人,乃是定国将军府上庶出的长公子,骠骑军中稗将,季云崔。”
  作者有话要说:  方祈: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世,只有我不知道,生气
  沈孟虞:其实我也……
  。
  注:
  1。中藏、入先:《吕氏春秋》中盗跖的五条起义之道,这里用作功法名称,假装很深奥的样子ww
  2。莲花宝函:参考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八重宝函。
  其实,我最开始写这篇文的时候,没有想着要给大师组加戏的,所以起名特别随意,大家不要出戏_(:з」∠)_
  以及还是先和大家说一声抱歉,因为想要等榜单压字数,但是章节又是提前写好的不方便拆,所以这周更新五天,周末两天会再断更一下,下周起无论有没有榜就都是日更啦,六月中旬完结!


第41章 燕雀之志
  九月十五,清凉寺前山人声鼎沸,然而后山的丛林间,只有晚秋的竹叶随着新雨又多落了几层,苔藓遍地,旧碑残石间依旧杳无人迹。
  方祈走在前头,他伸手折断一片头顶扫眉的竹枝丢在一边,为身后不便弯腰的沈孟虞开道。
  沈孟虞有伤在身,不敢迈大步子,然而小径狭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肩同行,哪怕方祈一路上提心吊胆,也只能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只要沈孟虞稍有不对,就要上前搀扶。
  方祈一路上已经回头三十六次了,沈孟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有些感动,只能在他第三十七次后头时好言好语地劝道:“我又不是什么琉璃瓷器,动一下就会碰坏,你不用管我,好好看路就是了。”
  方祈停下脚步,他低头思考了一下,只侧身将右手递到沈孟虞面前,示意他拉住。
  “那你拉着我吧,你身上有伤,我不放心。”
  “我……”沈孟虞刚想说自己经常在这山中往来,对这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不必这么麻烦,然而方祈似乎察觉到他的意思,只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抬步就向前走去。
  少年的掌心干燥、温暖、甚至灼烫,明明蜷起来只有小小一只,却能将沈孟虞修长的五指包在里面,攥得紧紧的,就像生怕他凭空消失一般,一刻也不肯放松。
  沈孟虞被这灼人的温度包裹,挣脱不开,也只能无奈地跟着方祈往前走。他们明明身处竹海深处,然而在某一瞬间,沈孟虞忽然觉得哪怕自己现在就是闭着眼睛在荆棘丛中穿行,只要方祈在他身边,也一定会冲在前面,披荆斩棘,护他周全。
  他可能回报这样的心意?
  沈孟虞相信方祈,却忽然有些怀疑自己。
  方祈放慢脚步走在前面,他一手牵着沈孟虞,一手扫清前途障碍,认真看着脚下的路,没有再回头,亦不知沈孟虞心中所思。直到他从竹阴蔽日的小径中穿出,眼前豁然开朗,他这才四下环视一圈,指着一地苍苔间塌杞的废塔台基问沈孟虞。
  “是这里?”
  “嗯?”沈孟虞正在心底拷问自己,猛地被方祈一唤,审讯戛然而止,未得出结果。他将逸散的思绪先放到一边,顺着方祈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颔首,“嗯,是这里。”
  方祈将这一地萧瑟看在眼里,仍旧不太放心:“虽说应该没有人会发现这里,但是季大哥还没到,我们还是先找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为好。我看那块石碑后面就不错。”
  沈孟虞的手依然被方祈攥着,他见方祈没有放开的意思,也不好刻意抽出,只能惟命是从。
  “好。”
  方祈选定的那块石碑斜靠在一处佛塔边上,厚实的碑面与础柱间恰好留有一道空隙,能容得下两个成年男子的身型藏匿其后,阴影遮下,不虞被外人看见。
  方祈引着沈孟虞在那道缝隙间坐下,他从石碑后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日色,又随手扔了几枚竹子削成的蒺藜在草堆里,待得一切布置完毕,他这才放心地缩回碑后,也在沈孟虞身边坐下来。
  兴许是对盗圣教导弟子的成果心生不满,方祈这几日被玄镜禅师拘在身边,又是追问经历,又是锻炼筋骨,起早贪黑,比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还要累。至于沈孟虞,他不便现身露面,也只能在白度禅师的精舍中暂住,清心寡欲地与禅师谈佛论法,修养度日。
  二人数日未见,还是今日沈孟虞与季云崔约在后山,方祈怕他路上有危险,求了玄镜许久,这才得以从令他眼花缭乱的梅花桩上跳下来,陪着沈孟虞入山候人。
  “对了,你的玉钩还在我这里。它救了你一命,是你的护身符,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沈孟虞遇刺那日救命的带钩还在方祈身上,此时山中无事,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手指在袖里摸到这枚玉钩,遂掏出来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多谢。”
  沈孟虞接过带钩,没有立刻收起来。他将这枚缺角的玉钩捧在手心,指尖来回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裂痕,直到连方祈都开始怀疑那粗糙的削面会被他磨光时,他这才放下手,从身上摸出块帕子来,小心翼翼地将带钩包好。
  那枚带钩只是寻常铺子里卖的款式,太过普通,见之即忘。方祈先前只知这是沈孟虞故人所赠,也没多想什么,然而此刻看他如此呵护这枚带钩,他突然有些好奇起这枚带钩背后藏着的故事来。
  沈孟虞当初在将皇帝赐下的带钩送予他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舍,然而如今对着这一枚普普通通的带钩,却珍之若宝,想必那个相赠带钩的故人,一定是他心中很重要的存在吧。
  方祈默不作声地捏捏自己怀里揣着的百宝囊,忽然有些歆羡那位故人。
  他忍不住问道:“这玉钩,很重要吗?”
  “很重要,”沈孟虞收好玉钩,他没有听出方祈声音里的羡慕,只是耐着性子为他解释道,“当初我们沈家落魄,辛亏得遇义士暗中出手相助,才得以渡过难关。这枚带钩虽然貌不惊人,但也是那位义士的拳拳心意之一,我自当珍惜。”
  方祈在吴兴听过沈家旧事,他点点头,心中免不得为这碎玉感到惋惜:“是这样啊……可惜我这几日没空下山,说不定那断开的一角还在原地,若是能寻回来,你拿去玉器铺子里问问看,许还是能补好的。”
  沈孟虞却只是将带钩收进怀中,摇摇头道:“不妨事,只要还在就好。”
  说罢,他抬眼看见方祈这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沉思片刻,索性趁着季云崔未至,再度担起夫子的责任。
  沈孟虞一指弹上方祈脑门,让他仔细听讲:“人间万事波折,本就难求如意完璧,我心中感念的,只是这一分附在玉钩上的心意。此玉之形虽有损,然这并不妨碍此玉之德显扬于世,受人尊敬。一味追求外在之形,而不懂内涵之意,这是时人荒谬之处,你勿要学。”
  若是在平日,依方祈以美为尊、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定然要与沈孟虞在这美丑之辩上争论几句,沈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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