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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月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拼命地打乱自己横七竖八乱冒出来的念头，不让它们囫囵成型蹦到外面。
　　　　二人静默了许久。
　　　　琳琅君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心声。
　　　　兰不远敲着龟壳笑了：“这一只，才是真正的老狐狸啊！我喜欢。和琳琅龟一比，闭月鸟至多就算个有三窟的狡兔而已。”
　　　　“你喜欢有什么用？”老龟直翻白眼，“没听到他有几百个美人？”
　　　　“七百二十三个。”兰不远摸着下巴，“说不好他愿意为我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呢。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若他长得合我心意，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你醒醒。”
　　　　兰不远嘿嘿一笑，继续玩弄闭月君的绒毛。
　　　　“闭月，你当真不考虑考虑？”琳琅君慢悠悠地往前爬，“青阳只把你当玩物而已。”
　　　　闭月君再次全身一颤。
　　　　若是以往，琳琅君在他面前说出这话，一定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可如今，青阳君的心思已全部暴露在他面前，琳琅君可谓一针见血。
　　　　“你又把我当什么？”闭月君道。
　　　　半晌，琳琅君幽幽道：“你难道真的听不见我的心声么？”
　　　　闭月君的毛再次僵硬了。
　　　　“我听不见。”闭月君语声涩然，“难道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第308章　身入画

　　“我听不见。”琳琅君道，“闭月，你自始至终，对我都是关闭着心门。”
　　　　闭月君无言以对。
　　　　他难以分辨琳琅君的话究竟是字面的意思，还是在说画中泄露心声的秘密。
　　　　经琳琅一提，他的心被彻底地搅乱了。
　　　　琳琅君此人，要论外貌气度，在天道宗稳居榜首。闭月君虽然以美貌著称，但他的美是雌雄莫辨的美，气质偏女向，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从前闭月君总是将琳琅君当作假想敌，处处针锋相对，以为琳琅君也同样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竟没想到，对方居然……
　　　　抛却了成见，再回忆起琳琅君种种，只觉得此人实在是温润无双，像半空的朗朗明月，又像山间的潺潺清泉。
　　　　闭月君忍不住想道：“是了，我这样的容貌，谁人能不动心？”
　　　　琳琅君当即应道：“你一人，胜过世间所有。”
　　　　二人之间的气氛忽地旖旎起来。
　　　　老龟冲着兰不远眉开眼笑：“你没机会了。你中意的男人被别的男人抢先一步。”
　　　　兰不远狠狠地薅闭月君的鸟毛。
　　　　“我还能玩毛！”
　　　　琳琅君低沉醇厚的男声再度响起：“关于青阳，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哦，”闭月君道，“他手中握有宗主想要逆天而行的秘密，但他不急于发难，想要让宗主和元华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好，我知道了。”琳琅君语声沉沉，“这件事你忘了罢，交给我。从今往后，你只安心待在我身后便好。”
　　　　闭月君低低地抽了口气：“琳琅，你竟待我至此……你可知道，我把他的秘密说给你听，只是想要把你和我绑在同一条船上……”
　　　　“我自然知道。”琳琅君笑了，“我极愿意和你绑在同一……床上。”
　　　　兰不远仰天长叹。
　　　　“琳琅，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能够听到旁人心声的？”闭月君软着身子窝在琳琅的龟背上。
　　　　“你杀怀瑾的时候。闭月，她的真身并没有死，你可想好出去之后如何应对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能活到那个时候，再操心后面的事情。”
　　　　琳琅君笑了：“对我没信心么？交给我罢！说了罩着你便会罩着你。你只要紧紧跟着我就好。”
　　　　闭月君感动得发抖。
　　　　鸟毛团中的兰不远叹息：“若是有人这样骗我，我一定也信了，巴巴地跟着他就去了。”
　　　　老龟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鬼才要你。”
　　　　“我没人要你很开心？龟啊，你可千万别对我有什么非份之想，你应该知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老龟忍无可忍，缩成了一只龟球。它其实也挺想不明白，兰不远这只蟑螂精，哪怕是洗掉了鬼一样的妆容，露出清清秀秀的脸来，为什么依旧让人无法直视……
　　　　“那么闭月，你对秘境入口，有什么想法了么？”琳琅君循循善诱。
　　　　闭月君没有即刻作答。
　　　　抚着他的绒毛，兰不远和老龟都知道闭月君已找到了一条比较清晰的思路，但他还没有傻到家，并不打算趁着青阳君被甩开时，和老对手琳琅君一起探秘寻宝——如今他和琳琅算是绑在了同一条船上，琳琅和青阳相互牵制，得益的是他闭月，他才不会像不经人事的小女娃一样，被人几句甜言蜜语便哄得傻乎乎地扔掉了自己的底牌。
　　　　感情这种东西，是世间最不可靠的了。
　　　　半晌，闭月君沉吟道：“想法的确有一点，但很难做得到，而且，也还缺一个关键的地点。”
　　　　“什么地点？”琳琅君语气微微有些急切。
　　　　“找到才知道。”闭月君带着笑闲闲地说道。
　　　　“那如何找？”
　　　　“随便找，见到了才知道。”
　　　　琳琅君琢磨了一会，低低地应了。
　　　　青阳君终于衔着几株草药赶了回来。
　　　　琳琅和闭月二人回复了之前冷冰冰的姿态，相互不怎么理睬。
　　　　兰不远终于得以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天道宗长老院二号人物青阳君化身的这头野猪——肥头大耳，一双眼睛特别小，猪嘴前突，两根獠牙极长，说话时腮帮子不自觉地抖抽。
　　　　琳琅君拒绝了青阳君嚼草药的请求，亲自替闭月君制了伤药，仔细帮他敷了。闭月君此刻倒不疑心琳琅会在这种小事上面害他，亦是由着他去，半眯着眼睛享受他悉心的照拂。之后的日子，驼闭月君的美差就彻底归了琳琅君。他的龟壳宽且平，走路又稳，瞎蹦乱蹿的野猪青阳君也无话可说。
　　　　青阳君依旧三不五时地蹦出他那些心思和算计。琳琅君和闭月君默契十足，只当作没听见，二人一边斗嘴，一边用身体互相蹭着打情骂俏。
　　　　这一日，万丈白瀑微微旁分，水流之中，隐隐约约显露出一个洞窟的形状。离水潭不远，水中的鱼纵身一跃就能到达，离河岸也很近，就连琳琅君所化的山龟都能轻松爬进去。
　　　　这山洞中满是天光和水光，照得洞窟中一片雪亮。
　　　　“是这里了。”闭月君从琳琅君背上跳了下来，扑棱着翅膀带头朝里面飞。
　　　　果然是一处无论身化什么动物都能成功到达的所在。
　　　　到了洞窟底部，一面空白的巨大墙壁伫立在眼前。
　　　　一猪、二龟、一鸟、一人立在画壁前。
　　　　“欲入秘境，道路自寻，以身入画，绘者得进。”青阳君微微拱着猪鼻子道，“画什么？画这幅画？那道路又在哪里呢？这画里，哪里有什么道路呢？”
　　　　“这是什么？”琳琅君温润无双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一看，只见地上打翻了几盏琉璃盏。
　　　　几滩颜色混在一起，黏在地面，已干透了。
　　　　闭月君失声尖叫：“谁，谁干的？！这是作画的颜色！”
　　　　青阳君的猪眼中蒙上了一层阴翳。
　　　　“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进入秘境。”
　　　　琳琅君和闭月君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会不会是这画里的畜生无意中闯进来打翻的？”闭月君微微沉吟，“若是另想办法作出山水图来，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琳琅君爬上前，用他的龟鼻子轻轻在墙壁上嗅。即使变成了一只大山龟，他看起来依然是温文尔雅，仪态端庄。
　　　　“有没有可能……这里不止我们三个？”琳琅君突然转过头，注视着青阳君和闭月君。
　　　　

第309章　红蜥蜴

　　“有没有可能……这里不止我们三个？”
　　　　琳琅君的话让另外二人齐齐沉默了。
　　　　“你指的是……怀瑾君还是那个人祭？”闭月君沉吟道。
　　　　“怀瑾断不会阻我的路。”青阳君沉声道，“人祭被缚灵索缚住，不应该能挣得脱。如果这里还有人，那就是在我们之前进来的了。”
　　　　兰不远把头埋在鸟毛堆里，眨了眨眼，问老龟：“你不是说，怀瑾君的记忆里，那个人祭跟着进了画里？”
　　　　“没错。”老龟点头，“是被捆住，但它和那个叫怀瑾的女的一起进来了。”
　　　　“怀瑾第一个遇上的，是要她性命的闭月君，所以没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别人。”兰不远一脸好奇，“不知道浑身冒火的人祭是个什么模样？进了画里，又是个什么模样？”
　　　　老龟想耸耸肩，却忘了此刻它是龟形态，前肢咚的一声磕在了龟壳上。它的腿上覆满了坚硬的龟麟，撞击在龟壳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脆响穿透力极强，在这空旷无比的洞窟中，嗡嗡咚咚地回荡了起来。
　　　　那三人都变了脸色：“果然有人！”
　　　　青阳君阴沉着猪脸，注视着闭月君：“声音从你身上传出来的。闭月，你竟没发现身上多了‘尾巴’吗？！”
　　　　闭月君当场炸了毛，扑棱着翅膀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过来。”青阳君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危险。
　　　　琳琅爬到到这一猪一鸟中间，打圆场道：“青阳君稍安勿躁，我们三人一路同行，若是真有了‘尾巴’，也不能单怨闭月君一人。把‘尾巴’找出来割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嗯。”青阳君道，“这个容易，闭月你过来，我替你拔了这一身累赘的羽毛。”
　　　　眼见一人一龟就要暴露行藏。
　　　　又是“咚”的一声。
　　　　兰不远怒目瞪着老龟：“你还来？！玩上瘾了？！”
　　　　老龟满脸委屈：“不是我啊……”
　　　　“咚”“咚”“咚”。
　　　　正要君子动口不动手、亲口给闭月君拔毛的青阳君愣住了。
　　　　一块琉璃盏残片落在了他的脚边。
　　　　三人瞳孔骤缩，慢慢抬头望去。
　　　　洞窟顶上，一只火红色的大蜥蜴慢慢地爬动。一边爬，一边随口吐出琉璃盏的碎片来。
　　　　“咚”“咚”“咚”。
　　　　“这畜生！这畜生……”青阳君气得呲起了胡须。
　　　　红蜥蜴不紧不慢，悠悠哉哉在洞顶爬行。
　　　　青阳君和琳琅君都蹦不了这么高，三人中唯一一个能飞的闭月君身上带伤，他们也没指望他能扑棱到洞顶和这土著蜥蜴大战一番。
　　　　这红蜥蜴蹬鼻子上脸，爬到了那面空白的画壁上，极长的尾巴轻轻蜷曲起来，像一个古老的符文。它停顿了一会，一双赤红的眼睛定定望了望闭月君，然后爬回洞顶，慢悠悠爬出了洞外。
　　　　兰不远眼睛一亮。
　　　　“不对，不对。不是画这幅‘画’！要画的是‘门’！”她欣喜地望着老龟，“真不容易，你也算是有用了一回。”
　　　　老龟一脸雾水。
　　　　“进了‘门’，看到‘画’，进了‘画’，要的是‘门’。”兰不远微笑，“那么现在，我们需要想办法把他们支走，然后吃独食。”
　　　　老龟终于明白了：“你是说，要画那个‘门’？就是被这个斯文败类琳琅君砸烂的那个法阵图？”
　　　　“对，你在那女人的记忆里肯定是见过的，临摹一个。”
　　　　这一人一龟到达地缝尽头时，墙壁上的朱红法阵图已破了个一人高的大黑洞，老龟在怀瑾君的记忆里看到那里原本是个完整的法阵，进入法阵便能到达画壁前，然后从画壁进入画中世界。但这四个天道宗的修士进入法阵之后，反手就把入口给砸烂了。
　　　　其实换了兰不远，肯定也要这么干——不然等着后面来人捅腚呢？
　　　　兰不远一脸得色道：“真是不虚此行。一路听饱了戏，又直接被送到了入口处，简直就是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
　　　　老龟直翻白眼：“你想好怎样支走他们了？”
　　　　“没想好。”兰不远不以为意，挥了挥手，“等着就好了，他们肯定得去找颜色来作画。”
　　　　“正好给你用？”老龟脸皮直抽。
　　　　兰不远笑而不语。
　　　　琳琅君沉着地开口了：“配制这些颜色，倒也不难，只需给我两三日功夫就能办得到。只是谁来绘、如何绘？”
　　　　经他一提，青阳和闭月二人都沉默了。
　　　　对于丹青之道，虽然各自有所涉猎，但都没有精通到能够还原这样一幅繁复壁画的程度。
　　　　“琳琅，你也做不到么？”闭月君幽幽问道。
　　　　琳琅君笑道：“这么信我？”
　　　　闭月君鸟眼一白：“论智计，谁不服你琳琅君。能将七百二十三名美妾收拾得服服帖帖，舍你其谁？”
　　　　“呵，呵呵……”
　　　　变成了野猪的青阳君坐在一旁傻乐。他大约还做着齐人之福的美梦，乐于看到眼前二美和睦相处。
　　　　琳琅君道：“那我便出去找寻颜色了。”
　　　　“你这慢慢龟，爬到猴年马月去？”闭月道，“你把需要用上的材料告诉我和青阳，我们三个分头去寻。”
　　　　琳琅君沉吟片刻，道：“我和青阳君去，你留在这里——你这鸟身虽然灵便，但毫无自保之力。”
　　　　一猪一龟结伴离开了洞窟。
　　　　兰不远满眼兴奋：“不知道那两个在外面会不会又说些肉麻兮兮的话呢？”
　　　　老龟直接开始装死。
　　　　闭月君慢悠悠地绕着画壁踱步。
　　　　那二人不在，他终于可以敞开心扉。
　　　　“琳琅这只老狐狸，他的话只能信一半。呵，说了半天，都没有正面说一句心悦我，这便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了。他和元华、青阳，又有什么两样？呵，若是他知道青阳也想把他变成玩物，那乐子才大了！真是有点舍不得就这么先走一步呢……”
　　　　兰不远听着这话音似乎有点不对味，从羽毛里一探头，发现闭月君用喙扯破了翅膀尖端，沾着翅尖的鲜血，在画壁上涂抹了起来。
　　　　片刻，一个寥寥几笔，却极有古韵的血图案出现在画壁上。
　　　　

第310章　要老命

　　当闭月君挥着血翅落下最后一笔时，一股吸力倏然涌至，鸟身飞速地虚化，一缕白芒被吸入血图案中，画壁闪了一闪，图案和闭月君一起消失了。
　　　　兰不远和老龟直通通地摔到了地上。
　　　　“嚯！嚯！这只鸟人！这只鸟人！”兰不远揉着屁股，眼睛瞪得比铜铃大，“好聪明的鸟人！”
　　　　一人一龟正要如法炮制，忽然听到洞顶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抬头一看，那只火红色的大蜥蜴慢悠悠爬了过来，它歪下头，巨大的赤瞳朝着兰不远眨了眨，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很像微笑的表情。
　　　　它爬到画壁前，用燃着赤火的爪在画壁上草草勾出那个法阵。
　　　　火红蜥蜴消失在画壁上。
　　　　兰不远和老龟面面相觑。
　　　　“它……是那个人祭？！方才，它是故意弄出响动，帮你我打掩护！”兰不远吃惊不浅。
　　　　“别废话了，那个琳琅君恐怕没蠢到家，估计甩开青阳君就会绕回来。”老龟难得地开动了脑筋。
　　　　“走！”
　　　　老龟呲着嘴，弄破了爪子，慢慢地在画壁上勾出法阵图。简单几笔，却有种很奇异的力量，让人很难挪开视线。
　　　　它画得很慢，让兰不远瞧了个真切。
　　　　老龟也消失在画壁里。
　　　　兰不远却没有动。她站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沉声说：“没有人了，你出来吧。”
　　　　一炷香后……
　　　　又一炷香后……
　　　　兰不远纳闷地挠了挠头：“莫非我猜错了？拉我进来的那只手……只是我的幻觉不成？”
　　　　她撇着嘴咬破食指，在画壁上飞龙走凤地勾出了法阵图。
　　　　眼前场景一晃。
　　　　热。
　　　　极热。
　　　　入目一片赤红。
　　　　空气扭曲蒸腾。
　　　　兰不远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是一条狭窄的石路，绝对不够两个人并肩而行。两旁是无尽的深渊，深渊底下沸腾着熔岩，这一条石路，孤独地立在天地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无数黑色碎屑和红色火星子起起伏伏，在半空肆意翻飞。兰不远的眼睛被熏得又辣又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秘境都是要人老命的地方！”兰不远蹲在地上，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这条石路看起来并不那么安稳，它很窄，兰不远觉得这就像是一锅滚油里面立了一把菜刀，她此刻正是站在刀脊上。但这个比喻也有不恰当之处，那就是滚油没办法把菜刀给溶了，但这条路看起来就撑不了太久，有些地方石头扑簌扑簌地往下滚，能落脚的地方只有巴掌宽了。
　　　　兰不远没挪了几步，就见前方的路突然塌了，像一段软化掉的油脂一般，稀松地慢慢坠向底下的熔岩池子，落入下方岩浆里，冒了几个泡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十来丈长的断道。
　　　　她小心地偏头往下一看，只见正下方的岩壁已然红炽，从内而外透出隐约明亮的橙红色来，随时可能崩溃。
　　　　“果然不留活路！”
　　　　兰不远干脆趴在了地上。她咬破手指，打算再画一个法阵，看看能不能把她传到个友善一点的地方去。
　　　　画完之后，兰不远耐心等待了片刻，毫无反应。
　　　　“看来只有指定的特殊地点才可以。”兰不远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