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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阳君是个闲不下来的，满脑子算计根本停不下来。时而算计着怎么样给长老院主事元华君使绊子，时而算计着琳琅的身体、财富和人脉，时而想着如何把宗主私底下那些秘事给捅了，想东想西，就是不想怎么样寻找眼前这秘境的入口。
　　　　大约他觉得如今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节外生枝的事情能少则少。
　　　　此次秘境能不能有所斩获，于他而言只是“给琳琅立个功，好哄他到床上去”，成了是锦上添花，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这青阳君倒是一个非常懂得知足的人。
　　　　闭月君听了个畅快。
　　　　歇了许久，他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了，人也强撑着打起了精神来。
　　　　他开始非常积极地寻找秘境入口。
　　　　兰不远明白他的心思——他已得知了青阳所有的秘密，再待在这个地方只会夜长梦多。若是遇到了琳琅，画中世界会泄露心声这个秘密一定是保不住的，青阳一旦知道自己的心事全被闭月君听了去，只怕会将他视为必杀之人。
　　　　兰不远和老龟抚着闭月君柔软温暖的绒毛，不禁为他捏起一把汗来。
　　　　青阳君驼着闭月君，很快就走遍了整个画中世界，连西边的山巅也没有放过。
　　　　遗憾的是，依旧一无所获。
　　　　站在山巅，闭月君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青阳，我记得这幅画上，这座山就处于画布的最西边，这样的话，站在这边往西看，应该是画的尽头才对啊？可为什么，西面依旧是树林？”
　　　　青阳君一怔，一时没回过味来：“这有什么不对？本来西边应该是什么？”
　　　　闭月君大约是觉得青阳君的脑袋谋算那些阴谋阳谋给算傻了，语气有点无奈：“若是外面那幅画，到了这里画就结束了，这里往西，就到了画的外面——岩石，什么也没有。”
　　　　“那……就出了画了？”青阳君问。
　　　　“试试就知道了。”闭月君道。
　　　　“秘境入口不找了？”青阳君又问。
　　　　“先试一试吧，出去了应当也还能再进来，正好在外面仔细看一看这幅画。”闭月君道。
　　　　兰不远和老龟对视一眼，叹道：“闭月君做人好难——出去，有怀瑾君在等着收拾他，留在这里，遇到琳琅君更是完蛋！他怎么能把自己逼到这么个绝路上的？啧，不容易不容易啊！”
　　　　老龟一脸无语：“你替他瞎操个什么心？”
　　　　兰不远不好意思地笑了：“听他的声音，应当是个美男子呢。”
　　　　老龟脸皮抽了几下，缩回壳里去了。
　　　　青阳君驼着闭月君，从山巅一跃而下，顺着西面的山坡飞快地落到了下方的密林中。
　　　　“不对啊，怎么还是树林子？”在密林中穿行了许久，青阳君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现在，究竟还在不在画里了？”
　　　　“我们还在画里吗？”老龟闷在壳里的头，也发出了和青阳君一样的疑问。
　　　　兰不远笑了笑：“在。”
　　　　闭月君道：“……在画里，只是我有些不确定……我有个想法……”
　　　　兰不远道：“我们到了画的最东面。”
　　　　闭月君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兰不远抢答了，他指着路，让青阳君一直往前走，终于来到了瀑布的边上。
　　　　“果然如此！”闭月君一抖翅膀，“最西边接着最东边！也就是说，这画的左右两边，是相连的！从西边越过尽头，就到了最东边！”
　　　　青阳君和老龟都没有听明白。
　　　　兰不远解释道：“一幅画，是不是可以卷起来？”她比划着双手，“卷成一个圆筒，把边缘粘在一起，这样就不存在画的边界了。往西往东一直走，都会回到原地。”
　　　　闭月君也如是解释了一番。
　　　　青阳君重重地拍猪掌：“闭月，你当真是太聪明太聪明了！这秘境既然说‘会者得进’，你都不会，还有谁能学得会？跟着你，自然能进去了！”
　　　　闭月君鸟嘴一抽：“慧，是智慧的慧，不是那个会不会的会。”
　　　　青阳君有些讪讪：“那神念，只有个声音，我哪知道它说的是哪个字儿呢！我笨嘛。”
　　　　闭月君忍不住泄露了心声：“你算计别人的时候倒是聪明得紧！”这心声一出口，闭月君惊得噎了下。
　　　　幸好青阳君根本没有多心，当即想歪了：“嘿，闭月你每每说到这个，总是要损我。我怎么是算计你呢？我对你那可是真心真意！”
　　　　闭月君吸了口气，稳住了心态。
　　　　兰不远和老龟也放下了悬着的心。
　　　　“哎，我怎么觉着，我们两个有点……心态不正了？这闭月明明是个坏蛋，为什么我们要和他站在同一阵线，替他欢喜替他愁？”兰不远薅着绒毛，一脸不正经的烦恼。
　　　　“好摸呗。”老龟已经淡定了。
　　　　兰不远认同了这个解释。
　　　　片刻，她突然眼睛一亮：“等等！我好像想到了什么！青阳君以为是‘会者得进’，闭月君和我们都一直认为是‘慧者得进’……是不是都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么？”老龟满脸都写着“我反正什么也不懂”。
　　　　“这是一幅画！”兰不远吸了口凉气。
　　　　“啊，画。”老龟道。
　　　　“绘。这个绘。”兰不远手指悬空，画了个字。
　　　　“啊？！”老龟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一大惊，张着龟口，呆呆地望着兰不远，道，“你的脑子，真是个人脑子？”
　　　　兰不远简直听不出来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欲入秘境，道路自寻，以身入画，绘者得进。”兰不远念叨着一遍又一遍，“还缺了点什么，得再琢磨琢磨。若是按着字面意思，那就是在说只有画那幅画的人可以进？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本来就是作画的人留下来的东西，他何必弄这么大个幺蛾子自己和自己玩耍？”
　　　　老龟连连点头。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提示一下我们的鸟人闭月君。”兰不远道，“众人拾柴火焰高，我都想出关键的地方了，也该让他出出力吧！”
　　　　老龟叹息：“这可能比你自己找到入口还要更艰难。”
　　　　

第306章　琳琅龟

　　“欲入秘境，道路自寻，以身入画，绘者得进。”
　　　　兰不远想到了另一种解释，觉得有必要把这条线索分享给聪明的闭月君。
　　　　青阳君既然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玩物，一旦发现此地会泄露心声这个秘密，十有八（和）九会杀闭月君灭口。兰不远和老龟都舍不得闭月君这一身绒毛。
　　　　她思量片刻，交待了老龟几句。
　　　　老龟转着眼珠，脑袋一下一下点在闭月君的绒毛堆里。
　　　　得了兰不远的妙计，老龟蹭蹭蹭地爬向闭月君的脑袋。
　　　　闭月君蜷成一团，鸟头歪在翅膀根上，老龟轻易就爬到了它的耳朵边。它捏着嗓，阴阳怪气飘飘乎乎断断续续地说道：“……这会者得进……有没有可能……是绘图的绘呢……这事儿……先不告诉闭月……”
　　　　闭月君鸟头一挣，差点儿忍不住立了起来。
　　　　他抖了抖羽毛，又软软地伏了下去。
　　　　老龟功成身退。
　　　　“成了。”
　　　　兰不远点头：“他就算觉得声音不对，也绝不可能去问青阳君。事关性命，他一定会拼上老命的。只不过，究竟是不是那个绘……就等闭月君为我们找出答案了。”
　　　　“挺会使唤人。”老龟幽幽道。
　　　　兰不远假装听不出老龟在抱怨她随便使唤它这只圣兽。
　　　　闭月君突然说：“青阳，我有一个想法，但得等我能飞了，才好进一步证实。”
　　　　青阳君道：“若是遇到琳琅就好了，他擅丹道，最熟悉这些花花草草的，配一副疗伤的药定不在话下。”
　　　　“呵！”闭月君冷笑，“他的药，我可不敢用！”
　　　　“你呀……就爱使小性子！”青阳君宠溺地说道。
　　　　闭月君哈的一哂：“你且先问他，我的膳食他敢用不敢用？”
　　　　“如此荒山野岭，若能尝一尝闭月君亲制的美味，那可是死而无憾了！”树林中传来另一道男声，这声音十分醇厚雅致，叫人情不自禁地生出好感。
　　　　闭月君的身体轻轻一颤：“琳琅君！”
　　　　兰不远和老龟兴致勃勃地坐正了身体：“琳琅君是男的！看好戏了！”
　　　　老龟眨巴着小圆眼睛：“不知道这个琳琅君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就见一只大山龟慢悠悠爬了出来。
　　　　兰不远笑得打滚。
　　　　“你的龟孙！”
　　　　老龟半垂着眼帘直翻小白眼儿。
　　　　“不行，这三个人心怀鬼胎恐怕马上就会打起来，武器，我的武器……”兰不远一摸后腰，发现沈映泉做的老鞘仍在，骨刺不翼而飞。
　　　　四下一看，发现骨刺裹了一圈绒毛，静静地躺在一边。
　　　　兰不远突然想起了破妄境中的种种。她、乌老三、骨刺和大肥豹子。骨刺最爱耙花豹子一身毛，她在一旁乐，随时找机会对花豹的毛下黑手，而乌老三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对兰不远和骨刺的特殊爱好十分不解。
　　　　兰不远叹了口气。
　　　　骨刺是不是也想起了它的朋友？它随着兰不远离开了破妄境，而失去了毛皮的花豹留在那个灾后的世界，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那只慵懒的、优雅的、肥胖的大豹子……
　　　　也不知骨刺是怎样帮它报仇的？
　　　　兰不远脑海中突然晃过一幕鲜血淋淋的景象，旋即，她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如果骨刺没有杀死那个剥去花豹毛皮的碧琅仙子，而是以牙还牙也剥了她的皮……神仙是不会老死的，这个恨毒了自己的碧琅仙子，如今在何处？！和她一起被夺了香火之力打下凡间的弗离已现出了踪迹，那么她呢？！
　　　　兰不远一阵头疼。
　　　　在她长吁短叹的时候，山龟琳琅君已爬到了野猪青阳君和鸟人闭月君面前。
　　　　这只龟，看起来文质彬彬，相当的斯文。虽是一只灰黑色的大山龟，看着它的步态，却叫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山林间背着书筐赴京赶考的年轻书生。气质天成，一望便叫人心生好感。
　　　　兰不远眼前一亮。
　　　　这位，八成也是个美男子！
　　　　“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的族类？”老龟扬起前爪在兰不远脸上晃，“你这样，我很慌啊！”
　　　　“我这是透过外表看本质。你懂个屁。”兰不远美滋滋地打量着琳琅君。
　　　　瞧瞧这一身气度！
　　　　老龟凑过一双小眼睛，好奇地问：“这些凡人，和冥君一比，用你们的话说……那叫什么什么明月和沟渠？怎么没见你冲着那位流口水？”
　　　　“那不叫明月和沟渠，那叫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兰不远一本正经地解释，“你说的，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用在这里不合适。除非无道非常喜欢我，我却看不上他，偏偏看上这些凡人，那就可以这样说。”
　　　　老龟费劲地说：“……这种话，求你自己闷在心里，不要说出来。”能看上这蟑螂精，君上是瞎了还是瞎了还是瞎了？！
　　　　兰不远眯着眼睛笑。对着那位怎么可能不流口水？对美男子，她向来一视同仁。
　　　　琳琅君已到了近处。
　　　　“青阳、闭月，多日不见，甚是挂念。”
　　　　青阳君傻笑着说道：“琳琅君风华依旧。”
　　　　琳琅君笑得清清朗朗：“青阳君说笑了，要论风华，谁敢与闭月君争辉？”
　　　　闭月君没吱声。他的身体微微地颤，他不停地悄悄活动双翅，以防着意外猝然降临。
　　　　“琳琅你这张嘴啊……”青阳君笑，“最会讨人欢心，难怪你能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个个安抚得乖乖顺顺。”
　　　　“哪里，哪里，”琳琅君谦逊道，“也就七百二十三人而已。青阳君和怀瑾君伉俪情深，只是不愿意接纳旁人罢了。”
　　　　闭月君突然柔媚地笑了下：“我倒听说了一件事儿。我东南部有位天巡使，名叫薛临观，乃是长老院薛无常长老的亲侄子，这位薛天巡使以身殉职，留下了一个遗孀，姓许，已被琳琅君你收入怀中。琳琅君倒真是荤素不忌，若薛天巡使留下了遗腹子，不知琳琅君是否全盘接纳，亦当作自己的亲儿子来养？”
　　　　兰不远激动得直拍龟壳：“不虚此行，不虚此行！薛临观这姓许的姘头，不就是许云柔吗？！她居然跟了这只琳琅龟！”
　　　　

第307章　老狐狸

　　兰不远激动个没完：“这个消息，回头一定要告诉大师兄！哎呀呀，幸好他和这许云柔的亲事黄了，否则头顶的草恐怕都能长到三丈高！”
　　　　老龟生无可恋：“……我一点都不想和你聊这些八卦。”琳琅龟又是什么鬼？！
　　　　琳琅君面不改色：“如此，我倒不知有这样的前情——毕竟我身边的人实在太多，难免有照看不周的地方。女子还是要从一而终才好，回头我自会让她与薛天巡使团聚，她一定会领闭月君你这个情。”
　　　　青阳君道：“极好，极好。琳琅成人之美，实乃真君子！佩服，佩服！”
　　　　青阳君满脑袋都是自己的“大业”，根本没注意这二人交锋的细节——薛天巡使是个死人，琳琅君这是要送许云柔上西天和他团聚呢。
　　　　闭月君和琳琅君对视一眼，双双无话可说。
　　　　这三人聚在一处，竟是无比默契，似乎脑袋都放空了，连青阳君也没有泄露过多的心声，只时不时转一转“琳琅气质不凡”之类的念头，而琳琅君也只是淡淡一笑，温和礼貌地回应，一时半会，竟连兰不远也没瞧出来这琳琅君究竟知不知道画中会泄露心声这个秘密。
　　　　闭月君的心跳一直很急，呼吸也略有些急促。
　　　　他和青阳君独处时，已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分辨青阳君哪一句话是对他说的、哪一句话只是自己的心思，此刻再多添了一位敌对的琳琅君，闭月君觉得自己就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跳舞。
　　　　闭月君这只鸟十分妖娆，就连琳琅也忍不住时不时偷眼打量他。
　　　　兰不远和老龟藏在鸟毛下面，琳琅君的神态倒是尽收眼底，驼着闭月君的青阳君就从头到尾处于兰不远的视野盲区，兰不远着实好奇这样一个心中满是算计，表面憨憨傻傻的家伙平时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闭月君，你一直在发抖。”琳琅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语带关切，“是伤口痛么？西面的山，你们可曾去过？半山腰长有止伤草，叶红、锯齿根便是。我这龟身行动不甚方便，不若请青阳君走一趟，去取了草来——闭月君有外伤，不宜再颠簸劳顿。”
　　　　青阳君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闭月君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没有反对青阳君独自去寻药草，留他和死对头琳琅君独处。
　　　　青阳君小心翼翼地把闭月君放下来，看着他蹦跶到琳琅君的龟背上，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琳琅，支走青阳，你想做什么？”闭月君警惕地拍着翅膀。
　　　　琳琅君笑得光风霁月：“如何叫做支走青阳君？他为你寻药，我在此保护你，以免你和怀瑾君落得一样的下场。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闭月君浑身绒毛都呲了起来。
　　　　“咦？”兰不远来了精神，“方才他们并没有提到怀瑾君在这里出了事，这个琳琅龟如何知晓？有意思有意思。”
　　　　“你……”闭月君不动声色地扇了扇翅膀，“你也看到那只秃鹫袭击怀瑾君么？”
　　　　“啊……原来是一只秃鹫。”琳琅君的声音里不带任何嘲讽，“一只会说话的秃鹫。”
　　　　闭月君僵住了满身的毛。
　　　　“为什么不告诉青阳。”他的声音变得冷冷淡淡。
　　　　“告诉青阳君什么？”琳琅君言笑晏晏，“我们三人当同舟共济，找到秘境入口才是。这种时候，何必说那些旁枝末节捣乱了青阳君的心神？”
　　　　“那找到了秘境入口之后？”闭月君呼吸渐渐平稳了。
　　　　“我所求一直都很简单。”琳琅君笑了笑，“我已当了三百多年天巡总使，在这个位子坐惯了，没了什么野心和妄想，只愿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一直做这个天巡总使。闭月君你身为东南总使，定也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劳心劳力不说，每时每刻都要防着那些明枪暗箭，我们图个什么呢？我这次请命出行东南，不单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
　　　　“嘻嘻。”闭月君娇笑。
　　　　“闭月。”琳琅君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当真不明白我的心意？”
　　　　闭月君又一次炸了毛：“你？！”
　　　　兰不远忍不住把老龟的壳拍得咚咚响：“刺激，刺激！没想到啊！四个天道宗的人，居然能扯出这么错综复杂的爱恨纠葛来！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呵，”琳琅君的声音带了几分低落，“闭月，天巡总使永远只有四人，不会多，亦不会少。你觉得我能图你什么？”
　　　　闭月君的鸟皮上起了许多疙瘩。
　　　　半晌，他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来：“我只知道你处处针对我……”
　　　　“我针对的当真是你么？”琳琅君道，“你仔细回忆一二，我每次失控，说出那些不中听的话，哪一次不是因为你和别人眉来眼去？”
　　　　闭月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拼命地打乱自己横七竖八乱冒出来的念头，不让它们囫囵成型蹦到外面。
　　　　二人静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