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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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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觉得好,难免心向往之。周朝大军还未真正开入梁地,“三大善”就在梁朝百姓之间传疯了,攻心攻出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何敬真之前预想了多少艰难险阻,备了多少防万一的预案,谁知一过了楚水,那阵势就跟破竹似的,一路赢。梁朝守城的官兵要么没等他们来就弃城跑了,要么等着他们来大开城门投降。唯一一次遭遇的认真抵抗,是在离梁朝都城庆都还有二百多里地时候,一座小城池,守城的官有几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气节,认认真真备战,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城周围设的一圈埋伏上,埋伏是真埋伏,挖了一带不浅的壕沟,里边竖着一排排削尖的竹子,还埋了不少的火药筒子,准备来个你死我活。心倒是铁的,可架不住自己家里出了家贼,连夜出城和周军接上了头,三言两语把这布置全盘卖出,还领着周军的前锋从安全地带入了城,引进自己家里,杀了自己家主,到这儿就没了,就这样了。还抵抗?谁说烂船还有三斤钉来着?船要是打里头烂起,别说三斤钉子,就是三百斤钉子也一样屁事儿不顶!
  说句老实话,周朝的老将们怕是还没打过这么松快的仗,从头赢到尾,整个梁朝就跟一条软烂茄子似的,一点筋骨没有,不单是百姓,就连府衙都闻风来附,沿着楚水顺水而下的大战船基本没派上正经用场,用不着,梁朝守军只会拉一条大铁链锁住江面,连铁栅栏都不弄一个,用几个火药筒子炸断铁链以后,周军长驱直入,连下宁晋、虎牢、白塔、永安、大通,多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都成了虚置的摆设,说到底就是人心散了,都朝着轻徭薄赋去了,这么一来,哪里还挡得住?而且,周军这边当真守诺,过境不扰,自带干粮,歇宿都在民居之外,不打不杀不掳掠,对百姓还挺客气,有缺什么又临时寻不上的,就拿足银子和百姓买,百姓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也不强求。比一比梁朝军伍山匪般烧杀抢掠的行径,那可好太多了,也太得人心了。周军打到宁晋时就有梁朝百姓来引路,把那关隘的薄弱之处指给他们看,领着他们从小道走,不一会儿就出现在梁军的后方,把梁军唬得不问青红皂白,丢下辎重马匹就跑!
  得了人心的与失了人心的拉出来比一比,大势一目了然。梁朝大势已去,周朝如日中天。如日中天的周军直直杀进梁朝都城,守城防的官兵乱哄哄夹在百姓当中,一同逃命。夏侯丞相挟持小皇帝往南逃,想逃出海,没逃成,叫一班内侍拿住,把两人捆了送给周军,一国之主被擒,这国就不国了,玩儿完啦!
  夏侯丞相耍了大半辈子心机,机关算尽太聪明,误了自家性命。周朝皇帝旨意下来,祸国殃民的,主要是这个夏侯敦,推上菜市口当众凌迟,至于梁朝宗室么,全部迁到周朝都城留阳,封个闲散王爵,只要不出什么妖蛾子,好好养着也就是了。
  原本当大仗硬仗来准备的一场仗,就这么顺顺遂遂地了结了,从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只用了不到四个月。这么顺遂,当然少不了之前做的大把功课。周朝攻伐梁朝,蜀朝能一点动静没有?不可能。蜀朝那边打从两朝一开打,就备好了要参战来着,刘建忠想要渔翁得利,借着伐“不善”的名头从周朝后方袭来,抢得几分地皮也好。他这儿正瞌睡呢,夏侯丞相马上派人送枕头来了,两边一商量就结了个临时的盟。既然定了盟,活儿就得好好分派,省得到时候吃力不讨好。活儿是这么派的,蜀朝从西南走,出关山以西,突袭蔚州,梁朝这边派一队人马悄悄横渡楚水,东西向夹击蔚州州衙,一举端掉,不信周朝不分兵来救!
  蜀与梁使的这招叫“围魏救赵”,蔚州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又富庶,说是“物华天宝”一点不过分,周朝的战船、行军粮草,甚至兵源,起码有三分之一打这儿来,若是丢了,那可要了周朝的命了!为着保命,周朝势必要分出兵将来回援,如此,梁朝之危可解。
  如果不看周朝那边的应对,单看这两国的盘算,似乎也不赖,有胜算。然而结盟这种东西,你会结我就不会了么?周朝早在两年之前就与神山结了盟,从那以后,阔地千里的西南就成了周朝的一道屏障,只要盟约还在,蜀朝就别想经由西南过到周朝去。
  这回周朝猛攻梁朝,蜀朝派了几次兵,试了几条道,总是铩羽而归,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灭了梁,将三分天下变作了二分,还是强弱不均的二分——周吞了梁,版图大了,人口多了,钱财足了,底气粗了,之前三分之时那种微妙的平衡也就没有了。失掉了平衡的忠皇帝日夜忧心,想着如何才能把西南这块绊脚石搬掉,和周朝殊死一战。他想到了另一个盟友——羌族王庭不是一直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么?看看有什么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巫神除掉,换成羌族的狼主,两人这么相像,那些愚忠的山民哪里看得出不同,不是一样誓死效忠!若真弄成了,后边的好处数也数不尽。他与心腹谋臣一合计,想了一条毒计使坏去了。
  这毒计打的是“一石二鸟”主意,一边收拾了周朝,另一边收拾了神山,忠皇帝独霸天下,前景满好。他一石子投出去,还是先打蔚州,不过不从西南过,绕了个大弯,横穿大漠,从羌地过来,行军粮秣靠羌国供给,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理直气壮,就为了这一石子打下两只鸟来。羌国这回也卯足了劲,要吃给吃要喝给喝要人马给人马,挺好商量。蜀羌军十万人马花了八天穿越大漠,来到了关山北山脚。十万敌卒从最意想不到的突入,蔚州州衙不能说一点防备没有,但这防备不足以抗住十万人的猛攻。那时候蔚州大营里剩下不到两万人,大部分是刚征来的新兵。能征惯战的老兵们呢?哪去了?原来蜀朝的忠皇帝狡诈多端,派了三万人马到宁远军寨附近袭扰,杨镇身为镇西将军,当然要过去看看状况,这一走就扯走一队人马,一去就去好几天,哪想得到蜀羌军这是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再看看蔚州城附近的援军——最近的一队,章达,章将军领着八万人在永山收拾善后,主要是收编梁军的降兵降将,永山的对面是兴田,兴田到蔚州,昼夜兼程快马驰往也要五天。差不多近的一队在濮阳,杜子羽领着一万兵马正要接应从兴田过来的章达。从濮阳到蔚州,同样是五天,远水解不了近渴。 
  蜀羌军十万人围住蔚州城就是一阵急攻,蔚州城顿时陷在了危局里。危归危,它居然危而不破,也真稀奇。围城的十万男儿一定想不到,坐镇指挥死守蔚州城的,其实是个女人。
  张晏然张知州对兵事不能说一窍不通,但毕竟不是专攻,也没有上沙场的亲身历练,说白了就是没有排兵布阵的天分,让他坐镇指挥,他出的招四平八稳,在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形下当然没问题,但这回敌我悬殊,这么四平八稳的保守可就行不通了。紧要关头,杨将军的婆娘上门求见,自告奋勇说要守城防。张知州知道杨将军那口子是将门出身,自小耳濡目染,及至嫁了人,男人又是个丘八,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排兵布阵不在话下,且,这婆娘在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没有三两三,不会过来揽事上身。张知州这个人么,和其他男子比起来达观得多,其他人觉得女子就该在家呆着操持家务,孝顺公婆,相夫教子,别在外逞能。张知州由寡母一手拉扯大,知道女子逢到绝处的耐性、韧性甚至比男子要强,因此他从不小视女子。这回杨将军的婆娘主动请缨,他就放手让她一试。一试之下还真管用,蔚州城险险熬着,居然熬到了杨将军急调回援。
  刚伐灭了梁朝,周朝这边从上到下都是一门心思——让军伍休整一阵,看看后向再定下一步。谁知蜀朝那边咬得这么紧,居然从大漠绕过来要夺蔚州城,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仗不打不行了。
  何敬真从庆都急赴蔚州,梁朝这边善后的事托给沈舟、邱其征、王傅三员副帅,三人中又以沈舟为主,有难定夺的,最后一律由他一板子拍定。军情紧急,两边交接完何敬真连夜就走,等不及后边大军了,他带着他那五千“黑鹞子”先走,去充前锋打头阵。皇帝当时在留阳呆着,自然不知道他那宝贝师弟又玩命去了。
  何将军的玩命是真玩命,和亡命差不多,亡命的玩法,又把杨镇杨将军吓了个透死!

☆、我欢喜你!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还得从杨将军领着三万人回援蔚州城说起。
  当时杨镇火烧火燎地往蔚州城赶,想从后边包抄蜀羌军,和城内来个里应外合,甭管怎样,先打乱敌军的阵脚再说。他领兵冲杀,杀着杀着另一队人马从西侧杀过来,一看——喔!自己人!再一看——咿!事儿爹!我个天爷!这大爷怎么到了这儿?!他不是在庆都么?!
  原来,庆都有条通济渠,直通永山,到了永山渡河西去,到蔚州的时间和杨将军从宁远军寨回援的时间差不多,两边在蔚州城外碰上,打了一次不错的配合。蜀羌军败退,沿着葫芦山山脚一路退去,想退回大漠。这时周军大队人马已经开过来了,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本不打算那么快灭你,可你不管不顾地先动了手,那就怨不得我了。
  隆佑十四年五月二十,周军与蜀军在蜀境内的铁壁关前决战。铜壁关是蜀朝咽喉,双方兴师动众的一场争夺,胜负如何,乃至于一国的兴亡就压在这一战上了。这一战打了四天五夜,周朝险胜。险在了哪呢?险在了蜀朝的主帅也是个特别能打的,双方的人数、武备其实差不多,那就看谁更“敢做”了。看看周军的主帅是怎么个“敢做”法的——五千“黑鹞子”,他留了三千在左翼,一千五在右翼,自己带着五百人横穿敌阵,测量敌阵纵深,测出了纵深,再以颜色不同的焰火来指挥调度左中右,重点打哪,哪边佯攻,哪边实打。
  敌阵中往来是当耍的么?!五百人即刻就被几十万敌卒冲开,到了最后只有元烈一个人死死跟着他,蜀军列做一排引弓,飞矢如蝗,一下把他坐骑放倒了,他自己也从马上跌下来,悬得很!元烈跃下马,操一柄大刀一个横扫,扫掉一层敌卒,把他托上自己的坐骑,一打马,暴吼一声:“走!”,他还偏不走,非要元烈跟着他一块儿走。他调转马头回来迎他,结果差点儿连这匹马也给射没了!又一层箭雨过来,元烈躬身倒伏,把他整个压在身下,护住,这层箭雨全让狗崽子的后背捞了去!杨将军早知道事儿爹不省心,早猜到他这么布局铁定是有后手的,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无遮无拦地就闯敌阵,还要横穿,还要探纵深!这都不是人的胆子吧?!是黑瞎子的胆子吧?!别管是啥胆子,敌我势均力敌时还真要有这份胆子才能出奇制胜!
  后来陶元侃著周史,写到铜壁关决战的时候,还特地提了狗崽子后背上的箭,用了个新鲜词儿——“猬集”,箭矢猬集,那就是说整面后背扎满了箭,跟刺猬差不离。得亏有一身重甲护着,要不然那么多箭扎下来,这人还能要?!
  不论如何,杨将军反正是没见着这“箭矢猬集”,他过来的时候军医已经把那一堆箭镞料理好了。他见的是徒儿脸冲下趴在行军胡床上,后背血透层纱。行军床的床沿上坐还着另一位——“事儿爹”身上也有几处不大不小的伤,包扎好了,也过来探狗崽子的伤势。
  正好!俩人一起教训!
  他气沉丹田,蓄足了底,刚要张嘴,事儿爹回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真是杂,啥都有,有伤有痛,有旧账有新愁。旧账就是“狗皮膏药”那笔,本就时时担在心头的东西,最怕事儿重演一遍,谁曾想怎么怕还是要来。沙场征战,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哪来那么多侥幸,下一次说不定就这么了账了,家里剩下一个见风就倒的细妹子,天天哭天抹泪地朝他要哥哥,这可怎么整?
  杨将军知道事儿爹在想些什么。他觉着他想的这些东西都是多余的,没日没夜地把“错处”往自个儿身上揽,他也不嫌累得慌!但人的本性么,江山能改,本性可是长进根底里的东西,直到死那天都还在身上,没法子!
  瞧人家那样千愁万惨的,他还下得去嘴教训?!
  罢么,这事儿先记下,往后再说,再狠狠的说,往死里说!
  杨将军的嘴撤了架势,丹田之气四处乱窜,此时方才想起来忙活了这么几天几夜,饭都没好好吃一口,此时满肚皮闹虚空,他默默来了默默走,吃他的面片儿汤去!
  狗崽子铜做的皮肉铁打的骨,闷头睡了半日就缓过来了,他咬着牙,半撑着床沿坐起来,先羞羞地瞄了一眼他家大将军——这人居然在床边守他,那么有心……也不知从几时守起的,可用饭了么?身上也有伤呢,可包扎完好了么?那时候那么险,他本可以走脱的,偏不走,偏要拽他一起走,那么有情……是舍不得叫他死了么……
  行简行简行简行简……
  狗崽子心里把“行简”二字嚼透了,想吐出来,然而那颗心已经被“行简”弄醉了,东撞西歪的,找不着家。好容易按定了六神,吐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不大像话的话:“……行简……”。“行简”后边停顿了好半晌,死活出不来,一急,脑子一炸,出来了:“我欢喜你!”。
  欢喜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喜欢是平平常常的喜欢,可以喜欢一件东西,也可以喜欢猫儿狗儿。欢喜是沾着情爱的,一人心内恋慕着另一个人,可以说欢喜,是那种一想起这个人,心里就无限欢喜、无限甜蜜的意思。
  行简师从汉土大儒萧一山,十多年的春风化雨,绝对的知书识礼,不可能不知道“欢喜”是个什么意思。起先他以为自己耳道坏了,听岔了话,就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狗崽子浑身上下铜皮铁骨,也就只有脸皮还是人的脸皮,且这脸皮比常人的还要薄上几分,眼神和人家一对,脸皮轰的一下烧着了,烈火燎原,但死不悔改,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一个道白,首先把他自己说明白了——原来他从十四五起就一直死皮赖脸地赖着他,就是为了这个“欢喜”啊。原来他一直觉得自己窝囊,不单纯是因为打不过人家,而是他把两人间的胜负看成了这“欢喜”的资格,打不赢,连资格都没有。此番敌阵中往来,他替他挡下一层箭雨,怎么也该算是有担当了吧?有了担当就不再是个毛头小子了吧?不是毛头小子就可以道白了吧?
  他以为这是个正经八百的道白,大将军却觉得他这是吃错了药,瞎闹腾,耍嘴皮子,逗着玩,人家肃着脸斥他:“睡傻了?浑说什么呢?!”
  “……没、没浑说!我就是这门心思!”狗崽子耍癞皮狗,磕磕巴巴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话里的意思可一点不磕巴。
  “有病接着喝药,没病接着睡你的觉!少在这儿瞎说八道!!”大将军动了真怒,听这声气,指不定下一刻就要挥拳头揍人了。
  “……是因为啥不让我欢喜你?你说。”
  “……”
  说个屁!你以为断袖是好玩儿的么?!这种悖逆天理人伦的东西你也当做玩意儿来玩?!
  “因为欢喜你就是断袖?那就断袖好了,我不怕。”
  “……”
  去你的不怕!
  “你说话呀!”
  “……”
  这年头的军旅都不讲究上下尊卑了,随便来个副将就可以吆喝着让大将军回话。
  “别说你不是!我看到了,那个满头银发的!凭什么他行我就不行?!”
  狗崽子是有狼性的,狼的直觉常常能让他猎获一些常人猎不到的东西。大将军和那巫神的私情不是他无意间撞破的,是有意追探的结果。虽则只追到过一回,但这回就让他大大地壮了胆——他愁了许多年,就为这断袖的事儿,他自己断了不怕,就怕大将军原本不是个会断的,一是一不是,那还道什么白,让那心思自己死了得了!谁想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大将军竟情愿让个“雄”的沾身,两边还有应有答有来有往,显然是久在其中,做惯了的。既然没有了“一是一不是”的顾虑,他还怕什么,他不信自己争不过别个!
  狗崽子属于狼的那部分血烧得滚热,忒也自信,忒也有把握,崇山峻岭高天厚土在他看来全都不在话下!
  然而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有些话可以私底下说,有些话私底下提都不能提,狗崽子心肥胆大,一嘴巴把不当说的都说了,不能提的都提了,这就是在讨打!
  大将军二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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