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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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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证据都宣读完毕后,林子清直接便要定罪。
  堂下涉案的官员也没曾想过会是如此,被林子清搞得不知所措,他们在今日之前甚至都不知道会被人围观!
  “某不服!”突然有人高声疾呼,打破了肃穆庄严的公堂。围在外面的百姓心知这是有热闹要看了,一个个地都伸长了脖子。林子清也停下手中动作,让方才发声的人继续说下去。
  “某身领朝廷官职,即使不经由三司会审,也该是大理寺或刑部决断。尔今凭一己之力,私设公堂。如此独断专行,意欲何为?”
  李沅皱起了眉头,这人情急之下说出口的话也太不靠谱。私设公堂?宰相借刺史府的衙门审案,怎就变成了私设公堂。何况林子清有便宜行事之权,这样的堂审虽说有些随意,不太合乎规矩,可是也说不得是独断专行吧。
  再说了,他与赵诺敢这样张扬无忌,说背后没有李濂授意,李沅是绝对不肯信的。
  林子清从座位上站起,走到那人身前冷笑一声道:“你既知自己有官职,何不代天牧狩、教化百姓?你欺上瞒下、作奸犯科之时,可曾想过自己是朝廷命官?如今事发,不仅不思悔过,还顶撞上官,更是罪加一等。”说着话,林子清就抬手将那人的冠帽打落于地。
  林子清一振衣袖,半转身子对堂下众人言:“本官身领黜陟使一职,监察百官陟罚臧否乃职责所在。还有谁人不服?”
  他顿了顿,又道,“尔等案卷均会摆上陛下的案头。若还有不服,就等到上京之后亲自向主上陈情吧。”
  缓步回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林子清不由自主地冲着李沅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沅向他笑着颔首示意。
  李沅方才还想着,今日这个威严庄重的林相与那夜来寻他的子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是一见到那个熟悉眼神,李沅就知道,这两种身份都是同一个人。他突然有了一丝自得,世人皆知林相威严高不可攀,独他见过林子清的各种喜怒哀乐。
  堂上有人用振聋发聩的声音,向围观百姓、甚至是天下万民来宣读那些人的罪状。一出好戏到了最精彩的时刻,李沅却不想再看了。
  他知道自己推开了林子清,就理当与他划清界限,从此只剩同僚间的交际。可是舍不得,他一生中遇见过无数的人,但除林子清外,再无一人对他如此熟悉,又将所有的心意都给了自己。
  李沅退出人群,从角门进到了刺史府的后堂。他想快些见到林子清。
  


第19章 第 19 章
  前面的庭审还未结束,李沅只能独自坐在屋内,在等待的过程中,李沅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事。那时候林子清刚进成国公府,整个人瘦骨伶仃的,看上去比同龄人要羸弱不少,还不太敢说话。李沅对他的唯二印象便是聪明和貌美。
  人笑起来时总会比板着一张脸好看许多,平常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原本就漂亮的林子清了——说漂亮而非英俊是因那时林子清还未长开,乍一看就像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子——他笑起来的时候,新月一般的柳眉下是一双弯弯的眼睛,脸颊上还有两个梨涡,比起李沅在京中见过的诸多美人也不遑多让,称得上是光彩夺目了。
  林子清察觉李沅投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后,怯生生地问李沅:“国公喜欢看子清笑?”
  美人一笑闭月羞花,李沅自然看得入迷,他那时也没什么顾虑,直接就承认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子清笑得十分灿烂:“那子清以后就多笑给您看。”
  从那以后李沅就对逗林子清一事有了兴趣,时不时地让他冲着自己笑。现在想想,李沅只觉得当时自己真是造孽,自己那般的行径,次数一多可不就成了挑逗?那时候觉得无伤大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为今日埋下了伏笔。说到底,是他将林子清引上了歧路。
  不多时,林子清就回到了后堂之中。在没见之前,两人都想着对方,可一见到了,他们俩都不免有些尴尬,在相互见礼之后,沉默了半晌。
  还是李沅想着要和林子清重归旧好,开始没话找话地夸赞道:“我方才在前面看见了,林相好生威风。”
  林子清答:“全仰仗陛下授意。”
  李沅略带不满地撇了撇嘴角,他也没办法与这样说话的林子清再聊下去了,只好问:“可是打扰到了林相?”他等着林子清点头,这样就能为这场尴尬找一个借口,迅速结束令人不悦的会面。
  出乎意料地,林子清却对他说:“臣不忙。”
  他是真的不忙,庭审结束后,他在豫州该做的事情便已做完了。之后的上书条陈、押解犯人入京,都有赵诺负责,不需要他再插手。
  林子清奢望能与李沅相处的时间多一会儿,可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直视李沅,他怕看见李沅厌恶的表情。
  林子清自认能理解李沅。莫说李沅,即便是换做他自己,听到那样的消息也会如鲠在喉,若不是看在累日的情分上,所做的怕是绝不止将来人推开了。
  先不提李沅那样端方的人物不可能喜欢断袖分桃这等事。就算是有这种癖好的,也多喜爱那些十三四岁还未长成的少年,一旦这些小男孩长大,即会遭人厌弃。
  可笑他竟然还敢与李沅说要陪在李沅身边——李沅何等身份,连身份稍差一些的女子都看不上眼,岂容他来亵渎?
  纵使他如今有官职在身,李沅碍于朝廷之事,无法轻易与他翻脸,可也绝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李沅挑挑眉,他自然明白“不忙”二字背后的深意是什么,冲林子清说:“林相既然无事,便与我说说这次堂审吧,怎么就做得这般惊世骇俗?”
  林子清上前一小步,低着头答道:“来豫州之前臣便得了圣意,陛下想借着此事杀一儆百,故意让臣闹大些。陛下怕王爷被这些尘俗事物扰了清静,不让臣等告诉您。”
  “怕我尘虑萦心还让我替他做事?”李沅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同时也不太相信林子清的前半句话,若仅是想要杀鸡儆猴,哪里用得到这么大的阵势?明显是有深意,可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肯明说。
  李沅叹了一口气,像是发现了此时林子清心中的纠结一样,招呼他:“澄之,你走近些来。”
  李沅这句话说得随意,可林子清却猛地抬起了头,他听在耳中,觉得方才那句话就像是有小鼓在自己耳边擂响一样。从那日过后,无论是见面还是书信往来,李沅都只称他“林相”或是“林阁老”,不乏尊敬,却也疏离至极。这下李沅换了以字相称,相比较起来倒是显得两人亲近许多。
  林子清又向前走了几步,见李沅将屋内服侍的众人都遣下去,便立刻请罪道:“臣那日一时迷了心窍,非有意冒犯王爷。”
  李沅方才抛给了他示好的话头,他这样无非是想让李沅的怒气消减一些,以求自己能与李沅别离得太远。
  “不是,我……”李沅想对林子清解释自己并非觉得被冒犯了,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外加教养无方的自责,可他也着实不知该如何提起那夜的事,只好道,“澄之就当无事发生过吧。”
  林子清欣然应下,李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李沅见他终于恢复了常态,略微地笑了笑,再一次问林子清:“九郎想做什么?”这个问题,他在出发之前当然也问过李濂,可李濂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说,只推脱道现在只是有个想法,还没定下来,等确定了一定告诉阿兄。
  林子清冲李沅先是一揖,再轻声道:“陛下想改税法,由应受田改成实占田。”
  “他倒是厉害。”李沅长出了一口气,顿时就明白了这一行的前因后果。
  开朝时典章制度大多沿袭旧制,田亩这一块用的还是从西梁时就有的均田法——所有的土地归朝廷所有,按照人丁来均分、给其耕种,待那人逝世后,他原有的土地又被朝廷收走以期再次分配。同时租、庸、调,都按人丁来收取。
  可是均田实行了百余年,弊端渐显。
  勋贵之家有赐田职田,虽说有政令规定每家最多可以拥有的田亩数,然而到了前朝末年,这禁令也形同虚设,大贵之家动辄上百顷良田。
  这样一来,可用来分配的土地就越来越少。多得是人分不到应有的田亩,可赋税又是按着人丁来收取,同时有勋爵官职的人家又可以免赋税,百姓的负担自然会加剧。
  虽说经过前些年,中原乱过一次,人丁比前朝时少了,无主的荒地则多了。均田制实行的还算不错,可长久下去,难免不会又变成上面那样。
  但若是在开国之初便定下税法,按照实际有的田产数来征税,或许在百年以后,收效会比现在好得多。
  改税法之事虽有利,然自古以来,破旧立新都不是易事。可这些艰难险阻,都不是李沅要关心的。
  李沅随口又问林子清:“赵诺也知道此事?”
  林子清点点头,浅笑道:“赵明府在擢升为中书舍人后不久,便在陛下的授意下,开始着手准备此事了。”
  李沅有些明白赵诺受重用、且在此时被放至豫州的原因了。他冲着林子清笑了笑道:“知道的这么清楚,看起来九郎是属意你了。” 也的确,林子清在朝中有威望声誉却无甚牵连,是执行改制再好不过的人选。
  林子清微微一怔,便轻声答道:“陛下确有此意。”
  最开始,李濂提出税法改制这个想法之后,就是由他主导的。只是他那时一心请辞,只做了不多的事就回了陵州。到如今,李濂许是见他再仕有望,又与他详谈了几次,好歹算是说动了他再次接手此事。
  李沅好似又想到了什么,追问林子清:“你来京之前,宜阳令找你何事?”
  宜阳令长孙盛便是窦氏的独子,即将袭爵的安平侯。以他的家世爵位,若承荫出仕,怎么也不至于做一个县令。可如今他人也在豫州,之前还跟林子清有过接触,不免让人起疑。
  “那倒与税法一事无关,”林子清缓缓说道,“小侯爷心气高,不愿靠着荫封来入仕,便走了科举,进士及第后又立刻求了外放,快三年了也没回过一次京。夫人又实在放心不下他,便央我去看一看。一来二去,子清就与小侯爷熟悉了起来,这次小侯爷查到了与侵占军屯相关的一些证据,想要通过子清递到陛下手中。子清后来也向陛下请罪了。”
  李沅听罢,觉得这长孙盛日后定大有所为。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就将其抛之脑后了,转而与林子清说道:“既然豫州诸事已定,我也该回京了。你接下来作何安排?”
  李沅本就是为了防止生乱而来的豫州,如今无什么事,他便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而且李濂前几日方来信,说在京中等着他一起过中秋。
  “我还得去河南道余下的地方再走一遍,”林子清微微躬身,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舍,低垂着眼帘说道,“臣请为王爷准备回京适宜。”
  李沅没听出他的语气变化,只想着林子清对自己各项喜好都算熟悉,由他来准备能省下不少心,便答应道:“也好,那就麻烦澄之了。”
  李沅本以为林子清说准备,只是看着侍从去做,没想到林子清竟事事亲力亲为。他再怎么想省心,也不可能让当朝宰相为了他这些庶务费一整晚的功夫,便劝林子清道:“交给别人去做就好,你不必如此尽心。”
  “为王爷办事,子清安敢不尽心?”林子清不依他的话,半开玩笑道,“子清对王爷熟一些,这些事之前也是做惯了的,换了别人反倒麻烦。”
  李沅看着林子清冲他一笑,把要出口的话憋了回去,开始与林子清一同收拾起来。他想,林子清难得开心,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遂了他的意就好。
  


第20章 第 20 章
  将零碎的事物交代完后,李沅就踏上了归途。他与林子清在同一日出城,却是背道而驰。在官道分别时,他倚仗着自己一手剑法少人能敌,硬是将所有的护卫都留给了林子清。
  左右京中无事,李沅也不用急着赶回去,便慢悠悠地信马而行,走了小半日,觉得有些无趣,便舍了官道去一旁的小路中,绕着绕着便进了山里。
  山间气候不定,一会儿便下起了小雨,李沅怕马蹄受不得泥泞,便找了一处破庙休息。庙中已经有了三个人,两个年轻人正骂骂咧咧的对着一位老者拳打脚踢。
  听他们的话,那两个年轻人一直无甚正经营生,老人便时常接济他们一二,可最近一段时间,老人没钱再给这两个年轻人了,年轻人讨要过几次不成后,就对老人动起了手。
  还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李沅蹙眉,他见不惯此等行径,遂出声喝止了那两人。谁承想那两人恼羞成怒,挥拳就冲着李沅来了。
  李沅久经沙场,用了几招就将那两人制服。那两个年轻人见李沅惹不起,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等那两个人走出破庙后,老人拖着一瘸一拐的两条腿向李沅走来。李沅赶忙走过去扶住那老人,刚碰到老人手臂的一瞬间,老人就握住了李沅的手。
  李沅不习惯被别人这样碰着,暗自发力却发现自己挣脱不开。一个激灵,他才意识到这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老人看起来腿脚不便,怎么也不该出现在深山里荒废已久的破庙中,那两个年轻人的行径更是奇怪,那番话像是特意讲给他听得。他警惕地望向老人,右手按住了腰间佩剑,有些后悔自己未带侍卫的鲁莽行径了。那老人家大笑:“后生别怕,你既然帮了老汉一次,老汉自然是要回报的。”
  李沅深吸一口气,他礼节性地笑了笑道:“举手之劳,不敢求回报。”
  老者却不听他言语,只连连拒绝道:“那可不行。”
  李沅还想说些什么,那老人手上一用力,他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李沅觉得自己身处于虚空之中,四周没有光亮也无法逃脱。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才突然出现一道亮光,李沅被刺激地连忙闭上双目。这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在他耳边响起,仿佛天光大亮,周围的黑雾全都散去。
  过了一会儿,等到眼睛渐渐能适应光线后,李沅才缓缓睁眼。他看见屋内有一妇人虚弱地躺在榻上,李沅顺着她包含慈爱的眼神望去,发现一旁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伸出一只手极为轻柔地抚摸婴儿的脸,就像是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样,生怕碰坏了一丝一毫。两个仆妇拿着婴孩的用具,垂手立在那男子的身后。
  看起来,应该是一对夫妻和他们新生下来的孩子。李沅无意偷窥别家内宅,想要退出去,试了几次后却发现自己被限制在了这屋里的方寸之地中。更为奇怪的是,屋中四人,谁也没发现他的存在。
  还未等他仔细看出自己究竟是在何处,场景就换了。他处在厅堂之中,主座上坐得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方才在屋子里的那男子坐在了老人的下手。厅堂正中央放置了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的是从笔到算盘再到金银器具的精致物件。屋外人声嘈杂,像是在举办什么宴会。
  李沅正疑惑时,一个小孩被人抱到了桌上,只一眼,他便认出来这就是自己刚才见过的那个婴儿,眨眼间,这小娃娃就满了周岁。李沅想,自己该是在梦中。
  那小孩先是用右手抓了一支笔,左手也不闲着,去够离自己还远的一方印章。把印章也抓在手里后,那小孩看了看,竟是伸手把笔和印章都递给了自己的父亲。
  笔喻文采,章代官职,这孩子的抓周竟是抓得了极好的兆头,也难怪堂上的老人会开怀大笑,连声道好,对宾客高声说:“得此一子,是我林家之幸。”
  林?李沅皱了皱眉头,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子清。还未等他证实,场景又变了。随后李沅走马灯似的看着他一点点地长大,这样几次下来,李沅就确定了这孩子便是幼年时的林子清,也明白了自己这是被限定在了林子清的身旁。
  李沅盯着眼前稚嫩的面容,刚从上面找出了几分林子清长大后的痕迹,整个人就随着林子清跑到了花园中。他不由地笑了笑,这林子清幼时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乖巧,反倒是调皮地令父母都无可奈何。
  林子清自进学后,就将他的聪慧展露无疑,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记诵比起常人来,要快了许多。甚至有时候,他的见解让家中请来的西席都赞叹不已。李沅为此自得之时,又不免有些惋惜,这样的林子清,只给自己当一个幕僚实在是太屈才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李沅忽然就记起了当年他初见林子清时的困境,他知道未来林子清将要面对些什么,他开始舍不得,舍不得让林子清遭遇那样的苦难。他想提醒这家里的人,可是无论他怎样动作言语,都没能让任何一个人注意到。
  转眼便到了甸服南侵那年。
  李沅亲眼看着林子清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至了泥潭。那天晚上,林子清哭得伤心,李沅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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