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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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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手间,指腹反复摩擦那薄茧,终是暂时地放下了担忧。
虽被巴齐和房陵所救,十七对他们二人暂时放下防备,但却并未因此戒心全无。他在玄武小镇上待足了三日,觉得身体虽然养好了高热,经脉中仍有一些淤积不通之处,想来由于水寒毒气,暂时无法排解。
玄武镇始终离西秀山太近,不是久留之地,十日后,当巴齐前来与十七作别时,他心念一动,拽住巴齐的手腕:“巴齐大哥,你们是出关还是去中原?”
巴齐憨厚一笑,道:“我与房兄前些日子从鄯善运了些玉石,想拿去中原碰碰运气。房兄提及江南一带富商大贾近年来爱好赌石,倘若能就此大赚一笔,年底我便能顺利返回家乡去了。”
他在鄯善国的家中还有老母和一双儿女,成天念着回家。十七听他说过,又将目光转向房陵。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逐渐看出这二人中虽然巴齐高大魁梧,拿主意的却往往是看似弱不禁风的房陵。
十七道:“房陵大哥,我想离开此地,你们可愿带我一程?”
房陵折扇一收,笑道:“怎么,你也要去江南么?”
十七道:“我家中已无旁人,本也并非宁州人士,如今无牵无挂,自当回到中原去找寻生计。二位若嫌麻烦,我倒有些力气,可替你们搬东西赶马。”
巴齐听他这么说,忙道:“这怎么行,你年纪还小,这些事万万不能让你来做!不过是多带个人的事情,何必说成……”
他官话水平有限,言至此处不由得停住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合适的词。倒是房陵接过了话茬,安然道:“巴齐说得有理,十七,便同我们一起,没什么麻烦的。今夜在驿馆中休息一宿,明天一早我们便出发了。”
说话间已是夜幕低垂,十七住在一间下等客房中,同房还有不少在此间经商的人。
他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好,本能开始调息。
关于父母和家乡,他记得很模糊,只能想起曾经住的小院十分幽静,东南角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家里似乎有个兄长。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了。
他在西秀山的时间太长,足够忘记从前。掌门对他要求很严,十七被逼着习武,灌下一大堆奇怪的内功秘籍,还没容他消化就又要锲而不舍地练。寒来暑往,几度春秋,这些他不感兴趣的东西已经浸入骨血,让他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譬如被人碰到就想动手,譬如夜间不喜安眠反而放空冥想。
十七睁开眼,他微微抬头,从一扇没关严的窗看见了晴朗的夜空。
今日恰逢一个十五,月圆星稀,此地仍在塞上,听闻中原离这里很远,风土人情也大不相同,这时走了,下一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故地重游。
他收回视线默默地搓着自己的手掌,双指探着脉门,试探性输入一股真气,却仿佛泥牛入海没了踪影。十七皱起眉头,心道:“看来果真须得前去找个江湖郎中,这水寒已成毒素,不快解掉恐怕后患无穷。”
想到无名溪水,十七便又顺理成章地记起了闻笛。他伸长了腿,放松肩膀靠在墙角,当日闻笛在他逼问下告知一直备受敬重的掌门师父竟残害同门修习邪功,十七不信,非要亲眼去看,这才撞破了渡心丹的秘密……
十二楼的不传秘药,他原本和所有人一样,以为这是救人性命的良药。岂知那鲜红颜色所谓保护心脉,不过是抑制心魔,想到这层,十七就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见四下鼾声此起彼伏,无人还和自己一般清醒,试探着将那玉瓶拿了出来。
这渡心丹也不知能否改变些许局面,但他却回不去了。
翌日一大早,十七被巴齐喊醒,只匆匆吃了些东西,就同他二人一道踏上前往中原的路途。十七没有度牒本是一件麻烦事,所幸他年纪小,守备官兵不会追究太多,打几个马虎眼,将他装作是房陵的幼子,一路倒也蒙混过关。
从宁州到中原,先经过了一段漫漫黄沙的艰难,随后越往东走,目之所及的绿色便越多。他们入了潼关,不多时,便行至东都洛阳。
十七初次见到城市,何况洛阳被称为天下商都,城门巍峨,往来的各地人士络绎不绝,各人都装扮精致,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与十七在玄武镇上的所见相比更加奢侈。他提线偶人一般跟在巴齐身后,铁塔似的大汉到了这遍地镶金戴玉的东都也收敛了胡人粗犷性子,说话都轻了不少。
他们安顿在白马寺外的一座客栈,那客栈统共三层,还带一个院子,规格比之十七短暂待过的驿馆又豪华不少。房陵与巴齐各要了一间房,十七便随房陵住。
一路上他并不觉得车马劳顿,待安顿下来吃过了饭,十七兴致勃勃地对房陵道自己想出去玩。大约他没给这两人添过麻烦,房陵以为十七是个安分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贪玩也是本性,故而没有阻拦,随他去了。
他出去时,正值洛阳城黄昏将过,次第亮起万户千灯,美不胜收。
十七只见过十二楼的夜色,那里总是笼罩在晦暗中,西秀山脚灯光星星点点,远望有点寂寞。但东都不同,春水流觞,金吾不禁,夜里的热闹并不比白日逊色丝毫。
自离开宁州,这是十七初次体会到“繁华”二字。
耳畔交谈之声不绝于耳,他顺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在商市中穿梭,拿房陵给他的铜板买了个糖人,一路举着左顾右盼。人们大都一口官话,和气的是大多数,偶有一两个红着脖子因为没算清的账争吵,看在十七眼中,他只觉得稀奇。
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好奇心在此刻浮了个头,便再无法被按下去。
十七一路行至了某条街道,此处离商区略微远了,也不知他如何拐过来,四下寂静无人。他在树下静静地站了会儿,把那个糖人吃完,伸了个懒腰。
胳膊刚抻长,耳畔忽地起了风。
平瓦房上屋檐相接,屋顶宛如一片平地。自西边有三条人影往这处而来,一人在前方飞檐走壁,另二人穷追不舍,口中呼喊着什么字句。
十七一愣,未曾想到此间会有争斗,连忙闪身藏在一旁树后,悄然隐去了自己的气息。他抬眼一望,深红色围墙内露出飞檐,挂着的铃铛随风发出一阵细碎声响,隐约还能听见当中的人语。十七鼻尖嗅到一股香灰味,险些打了个喷嚏。
他一分神的时间,那三人已经落到街中厮打起来。
当中被追之人一身暗色斗篷,其余二人均是武僧打扮,相貌怪异不似中原人。武僧的功夫倒是一路,只是被他们围攻那人顷刻间连换数门武功,看不出高低,难道是个博百家之长的高手?若换了旁人,兴许根本分不出他那招式的真假。
生怕他们以多欺少闹出事端,十七弓身从地上拾起几个小石子扣在手中。左念教他的打穴之法他还没有忘记,虽此时被寒毒淤堵了部分经脉,却并无大碍。
身着斗篷之人还有空与武僧调笑,一张嘴,声音十分嘶哑:“二位也是出家之人,大家虽非同门,但都已皈依我佛,何苦自相残杀!”
武僧吒道:“废话忒多!接招!”
他言毕,一双手以擒拿之势向对方攻去。十七听声音便知那人定是之前受了内伤,此刻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落于下风。他握紧了手中石子,严阵以待,准备好倘若那人真要被他们当街斩杀,自己也不能作壁上观——闻笛对他说,仁义二字无论何时都需放在第一位。
一武僧手作龙爪状,攻下他下盘,另一人则配合默契地直取他双目。那人轻咤一声,竟是腾空而起往后空翻,落地时双手桌底,以腿法代替拳法,以一敌二起来。
见他在夜色中行动如常,双掌不断变换位置撑住地面,一双腿犹如活了,使出招式既像剑法又像枪法,劲道极大地打向那两名武僧的头颅、肩骨。
十七惊讶地暗道:“中原果真奇怪,倒是没见过这般工夫。”
他蓦地变换了打法,但两名武僧显然并非泛泛之辈,只几十个回合便摸清了这人以腿为掌的套路,互相交换一个眼色,也立刻换了应对之计。他们一人堵住那人去路,另一人飞快地掐了几个手诀,仿佛某种运气之法,二人一前一后,同时大吼一声:“着!”
十七眉头一皱,见斗篷之人就要被他们拿下,手中扣着的石子应声而出,疾风一般打中了其中一名武僧的膻中穴。此乃人体要处,被这么一击,武僧使到一半的力气仿佛忽地被抽离了,他的手僵直停在半空,随后人向后栽倒,发出一声巨响。
“什么人!”另一人猛地回头,一双眼如鹰隼般地盯住十七藏身的大树。
便在此刻,斗篷之人趁他放松片刻,猛地击打武僧后心,只打得人闷哼一声,旋即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仰天大笑:“什么‘菩提堂’,还是再回大理多练两年吧!”
只是还未得意完毕,他就弓身呕吐出一大滩鲜血,红得刺目。这下十七也顾不得什么藏不藏身,连忙冲出去扶住那人,利落地封了他两个穴道:“你受了内伤?”
方才那枚石子劲道太强,出手之人定然内力深厚,可当看清了救自己的是个半大孩子时,他似是没想到洛阳城中还能藏龙卧虎。那人一愣,随后被十七搀扶着进了巷子。他随地坐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后知后觉地放松下来。
十七站在他旁边,道:“你死不了,我先走了。”
“等等,小兄弟!”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个“无处染尘埃”的光头,慌忙拉住十七,“你救了和尚的命,如何说走就走?”
十七呆在原地,满眼都写着不可思议,全然想不到被救的人还能耍赖。他索性双臂一抱,皱眉道:“否则呢?”
那和尚嘿嘿一笑,竟有几分油滑,很不像脱离红尘的人了:“和尚一条光棍,赤条条来赤条条走,无以为报,唯有取来的他人之物,能报小兄弟救命之恩——是了,那宝物怎能和尚独占,所谓普渡众生,如此才能渡人!”
十七:“怎么?”
那和尚倏地爬起来,弹干净了身上尘土,望着十七的方向。
他生得浓眉大眼,褪去世俗气、目光炯炯地望向十七时,突然便有了点宝相庄严的意思。和尚双掌合十,口诵佛号:“和尚法号‘慧慈’。小兄弟既身负武功,又心善无比,嫉恶如仇,可见与和尚有机缘。明日三更,城外白龙寺,有大礼相赠。”
最后一字声音落地时,慧慈和尚忽地向后退去,身轻如燕地掠出数尺。十七一句“等等”未曾出口,夜色中又传来慧慈的声音:
“妄心灭已,不住空相……”
十七站在原地,反复咀嚼过今日经历,只觉得自己碰上了鬼。他抄着手往回走,重又回到明亮光下时,忽然心惊胆战地想:“这不会是仙人跳吧?!”
第3章 第二章 自在无相
他彻夜未眠,冥想至日出时分,才躺下装睡。
慧慈的声音和那复杂古怪的招式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偷了十七一宿好觉。他堪堪才觉出困意,立刻又听见了客栈后院的鸡鸣。
十七皱着眉爬起来,走出三步时,心口猛地一冷,旋即剧痛起来。而这又只是一瞬,若非抽痛得难以自持,十七险些以为这是他的错觉。他扶着墙站稳,伸手摸住自己脉门,凝神片刻,忽然想:
“这水寒之毒并不凶险,但就怕拖下去生出事端。单靠我自己是解不得的,须得外人真气打入方可疏通,见那慧慈和尚还有几分功夫,我又救了他的命,若他所练内功与我并不相克……能否请他帮了这个忙?”
西秀山中那条溪水美则美矣,动辄却害人性命,曾经左念对他们千叮万嘱不可靠近更不可落水,如今十七自尝苦果,悔不当初。他转念一想,当天闻笛也曾跳入水中,即便时间不长,闻笛向来身体弱……他会没事么?
这担忧容不得他细想,十七身侧忽地传来房陵的声音:“十七,你这么早就醒了?”
他把自己从思绪万千中抽离而出,转向房陵,茫然点了点头。
巴齐、房陵二人要在洛阳休整一些日子,早饭时候,巴齐对十七言明理由。他昨夜去了趟市集,发现不少商人仿佛对那些翡翠原石十分感兴趣,倘若能在此处出手一些,与带去江南分别不大,兴许还能拓宽市场。
巴齐最后道:“小兄弟若不想留在此处,我与房兄给你一些银钱,咱们就此别过便是。”
十七道:“我去哪里都行,二位大哥这边若我帮得上忙,万万没有在此时离开的理由。十七虽不能助二位讨价还价,但能写能算,还有力气搬东西,不敢胡乱收下大哥们的银钱,总要尽一尽自己的力气。”
房陵大笑,道:“好!好!少年英雄,竟如此仗义!”
十七只道这些都是小事,饭后便随他们去了市集。房陵暂时租下一间铺子,那东家自己也是生意人,当朝以商为贱,都是下九流,自然分外惺惺相惜,前一任房客因举家搬迁刚退了租金,房陵与他相谈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办妥了。
铺子里头陈设简陋,好在货架一应俱全,房陵也无需太多东西。不过午时,他与巴齐便打出了招牌。
虽十七说了,但房陵却不好支使他,只让他看着客人,莫让他们不知轻重地动辄上手。十七往边上端正地一站,他离开西秀山后长了点个子,仿佛一根瘦长的竹竿,挺拔而修长,长得又不似普通乡下小孩,一双眼黑白分明,不用多说什么便让人顿生好感。
东都城民风开化,不少女流亦在外抛头露面,并没人感觉多么稀奇。她们素来喜爱翡翠玉石,见这处是新的招牌,又有个俊秀少年站着,自然愿意来多看一眼。
来的人多,赚的银子也就多了,这一天中十七忙得脚不沾地,房陵却笑得合不拢嘴,直到夜色降临,他们才得了一刻休息。
住处落在了店铺后院,两件卧房让给了二位老板,十七自己是个跑腿的,便对房陵道宿在大堂内的榻上便是。巴齐替他抱来两条厚褥子,如此展开,缩进去却也温暖,不至于在春寒料峭时分着了凉。
而这温暖,十七今夜注定无法消受。
他静静地等巴齐二人睡下,在黑暗中听见外头的更夫打过了三更,顿时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自墙边顺着一棵树轻巧地翻了出去。
十七的轻功练得稀松二五眼,说出去只怕丢了西秀山的面子。
十二楼的轻功叫做“听风步”,讲究收放自如,使出来身形矫若游龙,十分好看,素来以天下第一轻功之名冠绝武林。他当年练功时仗着和闻笛关系好,隔三差五地偷懒,不去站那梅花桩,到头来逃命也跑不快。
这时,十七趁夜色出城,才苦不堪言地想:“倘若想到以后,我当年也不去偷那懒了!”
他好不容易越过城墙,树影婆娑间幽深的夜色宛如暗藏鬼魅。十七情不自禁地思及溪水边的夜色,登时有点打颤,而那白龙寺近在眼前。
他一咬牙,心道:“来都来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怕什么?”便疾步朝寺庙而去。
白龙寺有个恢弘的名字,但整座古刹也只有名字大气端庄了。飞檐破破烂烂,匾额四处掉漆,十七见那木门摇摇欲坠,不敢去碰,只好再次当了次“梁上君子”翻墙而入。他落在青石地板上,四周只有西厢中一点豆大灯光。
十七正欲前去,里头的人却仿佛已经察觉他来,风声顿起,一条影子自厢房内破窗而出,木质破碎之声还未传到耳中,十七已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看招!”那声音浑厚,话音刚落,一股罡风扑面,他来不及格挡,只好撤开,跃出数尺后向后一翻轻巧落地,本能地护住头脸。
但却没有下一步进攻了,十七放下手,见逆光处与他相对而立的,正是慧慈和尚。
十七笨嘴拙舌,此刻饶是有满腹疑问和委屈,涌到喉咙却都说不出来,他只怒目而视,非要慧慈给个说法,良久才道:“大师,这是何意?”
慧慈哈哈大笑:“你果然是习武之人,方才那一式轻功,我见倒像听风步。昨日以石子打穴,那劲道与手法,又仿佛‘星如雨’,你果然是十二楼的人?”
十七心中“咯噔”一声,本能地一条腿往后挪了半步,正思索要么先走,那慧慈和尚又道:“小施主不必紧张,和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与这武林纷争并无瓜葛,只是生平便痴迷于各家杂学,于此道上精通一些罢了。”
“大师让我前来,到底有何指教?我以为大师是伤重须得照顾,如今见你大好,若无大事,我便回去了。”十七道,双肩略微内扣,暗自防备。
慧慈道:“不急,不急。可否请教小施主尊姓?”
对旁人而言是个异常简单的问题,他提起也不过寒暄,十七却仿佛陷入了长久的回忆,面色发白,倒像不情愿回答。慧慈通情达理,一句“若不方便那不提也罢”刚要脱口而出,十七抬头望他,轻声道:“杨柳的柳。”
“柳施主。”慧慈笑道,“和尚见你眉头深锁,有事放不下,又思及你这年纪,本该恣意享受大好年华,既是同情也是心疼。罪过,罪过!”
柳十七:“……”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满嘴狗屁之言的和尚像得道高僧?
慧慈自怀中取出一本破旧书卷,思来想去,又将它收回:“阿弥陀佛,柳施主你年纪尚轻,便已为苦难所扰,此物万万不可就这么交予你手。但和尚滴水之恩必当报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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