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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共我饮长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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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凌云正站在朝着内里的小轩窗旁,低头俯视,闻言转首,眼角微微向下,施施然拉扯出一个特别无辜的表情:“不好吗?一般人我都不带他来。”
  燕辰上前与他比肩而站,垂眸向下看了眼,视线又回到姚凌云身上,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好,满楼春色皆不及你,何来好字一说?”
  姚凌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话音有点上挑,戏虐道:“那不如这样,你看我,我来看这满园春色?”
  燕辰面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地浮起,极其自然地配合着接上话茬:“那也不行,你看别人不看我,我会不高兴。”
  姚凌云闻言,满脸不认真地胡言乱语道:“那可怎么办才好呢,我觉得这满园春色都比你要好看。”
  未等燕辰回话,高楼之下丝竹声止,说话声起。
  百花楼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座高高耸起的高台,高台上又另有三条天桥顺势延伸而出,每一条天桥都连通着环布四周的亭台楼阁,亭楼内,清晰可闻的丝竹乐声不断传出,而此时音乐声已停下,四周也随之安静下来。
  高台上先是传出一阵低笑声,而后便见婀娜含笑的老鸨漫步至舞台中央,嘴里操着口黏黏糊糊的声线说道:“各位客官今日也是辛苦了,来到我们这地方还要你们吹风受冻的,呵呵……不过也没办法,今夜毕竟是烟火节嘛,错过了可惜啊。”
  “没事。”
  “无妨。”
  ……
  楼下的客人都很给面子,纷纷大声回应无碍。
  高楼上的老鸨对此很是满意,掩唇而笑,不过她也不多话,直接道:“知道各位今日是来看什么的,所以我这老婆子也就不站着碍诸位贵客的眼了,马上请出今日竞选花魁的三位姑娘,首先是我们的芍药。”
  随着老鸨话音地落下,天桥上,款款走来了一位红衣丽人。
  退至一旁的老鸨继续含笑介绍道:“我们芍药啊,擅舞。”
  此时,芍药已行至舞台中央,盈盈下拜,其人倒是与名讳不甚相符,未置一词,一脸冷艳。她以一身艳红的衣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不外露一丝肌肤,然包裹的太紧,反而更显其身段,玲珑曲线尽展无疑。
  幕帘后,琴音铮然一响,芍药当即水袖一挥,行云流水,极具柔与美。
  琴声再起,水袖亦是如水翻腾,芍药抬腕举步随琴而舞。其头顶上的珠钗随着她身形地舞动,不断碰撞,所发出的叮叮当当的脆鸣声,与琴音相互应和着。琴音悠扬,配饰叮当,水袖流转,带来听觉与视觉的双重盛宴。
  一曲终了,众人无不屏息凝神地呆望着高楼上曲线婀娜的名角芍药,一时间仿佛都忘了呼吸。
  “啪啪啪”的鼓掌声从右侧雅间内传出,打破了当下沉寂,众人回神欢呼。
  因为舞得太过激烈,而导致芍药的脸颊有些许泛红。
  她侧首看向最初掌声所传出的方向,而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才有了些微的笑意。
  那个位置里所坐着的,正是名动京师的公子慕容淮。
  能得慕容淮的赞赏,那芍药便很笃定,今日的这一舞足以使她名满天下。
  如此效果,便是清冷如她,也不由得为之欣喜。
  芍药再次一礼,转身离去。
  琴声落,钟声起,银铃般笑声亦随之轻扬,一身材娇小的姑娘,手握悬挂房顶的大红缎带,足尖轻点,便直接从阁楼内凌空飞至舞台中央。
  来者正是百花楼的另一个美人清梅。
  说来这百花楼的取名方式也很是独特,冷面冷心的叫芍药,眼下这个肤白似瓷,笑音甜腻,让在场男人闻之便一阵酥麻的反而叫清梅。
  清梅只穿着件普通的深蓝舞装,足下赤|裸,灿白的手和脚在深色衣物的衬托下,越发的夺人眼球。她的手上,脚上,还有腰间都系上了铃铛,随其舞动,几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时间,大厅内甚是喧嚣,叫好声连绵不绝。
  当钟声止下,清梅正以极难极美的姿势凌空悬在红绸之上,巧笑嫣然。
  顿时掌声如雷。
  清梅下台时,特别往慕容公子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得人回看,轻飘飘得给他抛了个媚眼过去。
  姚凌云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位置,略倾身在燕辰的手臂上碰了碰道:“那个位置里坐着的,就是名满东都的慕容公子。”
  燕辰顺势看去,他所在的这个位置,视线极好,无论下面的哪个角落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里面的少年,懒懒散散地靠着,俊俏的脸蛋上勾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更是为其增添了分风流薄情之态。
  燕辰看了眼便收回视线,不咸不淡道:“好相貌。”
  姚凌云诧异:“就这评价?”
  燕辰垂眸,俯瞰楼底下一片欢声笑语,道:“慕容公子名动天下,便是久居皇宫的我亦有耳闻,但那又如何?这世间的旷世逸才又何止他一人?”
  二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临近子时,零星的烟火已然开始升空,二人对看一眼,未置一词,却心有灵犀般地一同转身走向窗边,将脚底下的丝竹歌舞尽数抛诸脑后。
  “江湖一角,孤芳自赏何其轻易,可男儿生于天地间,若仅是如此,碌碌无为一世,岂非愧对了头顶这大好头颅?”行至窗边,注视着满天此起彼伏的烟火,燕辰面色沉寂,眉宇间一股傲然,夹杂着钦佩之意油然而起,“高居庙堂,茶余饭后却被世人讽刺为贪权势慕虚名的所谓野心家们,又有哪一个不是心甘情愿地为大襄子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傲世轻物固然不凡,但胸怀天下,为民为国谋福祉者,那才是真正值得钦佩的人。”
  不远处,有大片大片的烟火炸开。
  子时已至,漫天璀璨,应接不暇。
  很是壮阔,就如同燕辰方才所说的话一般。
  看花魁表演时,他们二人所处的这个位置是最好,可看起烟火,他们现在的位置又变的不好了,烟火嘛,还是要在空旷的地方,由下往上看才更能欣赏到烟花的美丽。
  面含笑意,注视着烟花的姚凌云突然啊了一声,捂着眼睛别过头向内。
  半空有灰烬飘下,落进了他的眼底。
  “怎么?”燕辰被他这声吓了一跳,见人捂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方寸大乱。转身捧着他的脸,细细地打量了会才放下心来,略略凑近,呼出的气息轻柔且绵长得落在姚凌云的眼帘上。
  姚凌云尝试着张了张眼,好半晌才勉强睁了开来,眼角有泪顺势滴下,开启的眼眸亦是水粼粼的,将平日的笃定从容清洗的近乎有点脆弱。
  燕辰见状不由得愣了一下,指间缓缓上移,轻轻地碰了碰姚凌云眼角那滴眼泪,有些心软,有些无奈,又藏着点淡淡的责怪道:“小心一点,登高观烟火,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还请寻公子赐教?”
  已恢复过来的姚凌云漫然一笑,抬手拉下燕辰的,也不放开,就这么黏糊糊的与之十指相扣,二人重新外看时,满布天幕的烟火已然敛去。
  烟火虽是灿烂,但转瞬便消,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漫天烟火却已消失无踪,唯剩零星的几朵,炸开,湮没。
  姚凌云抬起空着的手,向外一指,道:“阿辰,看北城门那边。”
  又一朵烟花炸开,但很快便消失无踪,偶有夜风呼啸而过,掠起阵阵灰烬,燕辰略略向前护住姚凌云,以免有烟花灰烬再落到他的眼底,并顺势抬目前看。
  北面城门,正好位于他们当前所处位置的正前方。
  远处城门上,有灯火从左至右依次亮了起来,数百亦或数千盏引魂灯被一一点燃,照亮头顶一片天幕。
  高楼底下喧嚣的人群里乍起一声惊呼,而后也骤然安静了下来,几乎人人都仰头望向城门方向。
  一步,两步,一人,两人,数十人,数百人,纷纷抬步往北面靠近。
  城门之上,禁军统领方肖一身戎装地立在城墙之上,他的手中提着一坛在军中最为寻常的劣酒,价钱贱,酒味大,但入喉辛辣,劲头很猛,用以驱寒最是合适不过的烈酒。
  “卑职方肖,今奉辰殿下与寻公子之托,在此祈愿。”有风卷起,夹杂侵体凉意而来,隐在灯罩下的烛火微微晃了一晃,却并未熄灭,方肖收神敛思,迎着满城灯火,抬起手中的酒壶,以酒撒地,郑重道:“愿诸天神佛指引我西征袍泽英灵,寻得归家之路。”
  静默的人群中,有低低的悲泣响起。
  是啊,一场战争,就算胜了,也总会有人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战场上,再也回不来。
  似是被这种情绪感染,越来越多的抽泣声隐隐响起。
  有人离开了。
  可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盏闪着荧光的小花灯。
  人流中的燕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逐渐增多的烛光,点点地照亮目之所及的一小方天地,却没能给他带来些许的温暖,他的内心依旧一片漆黑,这温暖的烛光反而照的他心脏发紧,生无所望。
  难道我真的就不如他吗?
  “阿昱,我们也去点两盏灯吧。”站在燕昱身侧的林情也被面前景象感染了,扯着燕昱的衣袖悄声道。
  “夜深了我们先回吧。”燕昱却是摇头,见林情面露诧异,便知自己已然失态,强自敛下心中不该有的情绪,抬手扶着林情,温柔而又郑重地说道,“已经很晚了,就算你不顾及自己,也总得顾忌腹中的孩子。”
  林情闻言,面色不由一红,颇有些嗔怪地看了眼燕昱,道:“这有什么干系?反正出都出来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时间。”
  烛启山庄,地处南方,林情出生江南,身上亦带着江南女子所特有的柔软细腻,她的相貌并不如何美丽,但五官细致,温婉如水,很是娴静,完全不似江湖中人。
  此时的林情,一脸娇态,在周遭烛火的映衬下更显娇俏玲珑,她笑了笑,抬手轻柔地抚着自己的肚子,微笑道:“能为腹中的孩子积点福也是好的。”
  燕昱看着她,注视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心底的负面情绪没由来得尽数消散了去。
  “好,我牵着你,你小心一点。”
  林情含笑点头。
  “这街上的人也不多了。”燕昱左右四顾,寻找着买灯的商铺,锁定目标,携手林情缓缓走过去,道,“择日我再请旨上奏,希望可以为我大襄全体将士祈福,毕竟活着的人更为重要。”
  “对哦,还是阿昱你想的周到。”林情很是赞同。
  百花楼内。
  三位名妓的表演已经结束,但花魁评选仍在继续进行,喧嚣声比之表演时还要热烈,芍药、清梅、幽兰三个名字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亮着。
  但顶楼上的两人,他们的心思都已经飘远,完全不在这事儿之上了,门窗紧闭,隔绝楼底喧嚣。
  室内光线晃动厉害,是燕辰,他正站在烛火前,手执烛剪,挑了挑跳动的灯花,再除去内中多余的烛心。
  “这就是你之前瞒着我的事儿吗?”
  姚凌云坐着,看着燕辰的背影点了点头,好半晌,他略微有些神游天外的脑海才意识到对方现在正背对着自己,是看不见的,姚凌云不觉笑了起来,隐含闷笑的嗯了一声。
  站在烛火前的燕辰闻声莫名,放下烛剪,回首,满脸疑问。
  姚凌云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夜间的灯火竟能如此灿烂。”
  燕辰提步走向姚凌云,在另一侧的榻椅上坐下,道:“灯火绚烂至此,但愿所有魂断沙场的兵士们,真能寻此光亮,魂归故里。”
  “会的。”两个字姚凌云说得分外笃定。
  二人对视而笑。
  静默半晌,姚凌云才又说道:“时局混乱至此,意欲浑水摸鱼者众,你我根本无能亦无暇一一分辨,但既有人想要浑水摸鱼,那我们便干脆釜底抽薪,将浑水尽数抽干,且看欲摸鱼之人究竟如何下手。”
  燕辰摇头:“一清二白,自是不会再下手,聪明人又岂会不懂匿影藏形之理?”
  “这也未尝不是好事。”姚凌云笑了笑,眼眸微垂,昏暗的烛光下,微微颤动的睫羽如展开的蝶翼一般,轻柔且无害,出口的声音亦不似往日温润,稍稍低沉了下来,字字如述心音,道出燕辰心中所想,“接下来,会是一段时间不短的安稳期,你想做的那些事,农桑赋税,民生水利,都可以趁此机会先起个头。”
  燕辰稍一斟酌,点了点头。
  “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你已经完美得实现了自己的承诺,要回宫吗殿下?”姚凌云说这话时,不仅声音懒洋洋的,就连坐着的姿态也不甚利落,整个人闲闲散散地歪靠在榻椅上,撑着头看着燕辰。
  燕辰沉吟一瞬,含笑摇头:“今日休沐,我陪你。”
  姚凌云双目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也笑了起来:“好。”
  见人没有站起的意思,燕辰不由疑惑:“不回相府吗?”
  “住这吧,我还从没在青楼里过过夜呢。”撂下这样一句话,姚凌云便不在说话,也不顾燕辰此时的神态,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道,“你放心,除了莲姨,也就是那老鸨,其他人是不会上来的,莲姨那边我已经嘱咐过了。”
  燕辰听了他的解释,反而越加地诧异:“你对这很熟?”
  姚凌云抬眸看了燕辰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手顺势抬起,将拿在手中的茶杯给递了过去,微挑了挑眉,示意燕辰品尝一口。
  燕辰虽是不解,但还是扬手接过杯子,喝上一口。
  姚凌云则趁着燕辰喝茶的时候,好整以暇地开口道:“我当然熟啊,这座名满天下的百花楼可是我父亲的产业。”
  “噗。”端庄得体、方正持重的大皇子燕辰一口茶没绷住喷了出来,被呛的不行,当然被吓的更重。
  “什么?”
  姚凌云见状,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极为放肆,边笑还边拍桌子,好一阵都没有停下。
  好不容易才止住呛声的燕辰很是看不下去的一把将人从对面的位置上拉进自己怀里,他已经明白过来,姚凌云方才明显是故意的,为表不满,燕辰抬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通揉捏报复。
  姚凌云边挣扎边忍笑,若非燕辰此刻正抱着他,指不定他就要滚到地上去了。中途收声几次也没能收住,过了好久才堪堪止住了笑声,伏在燕辰怀里喘气。
  待他顺过气来,两人也便不分开了,就这么黏糊糊地挤在一起。
  这时候,姚凌云才颇有些气息不稳地开口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内幕,最初只是些家园遭劫,无家可归的苦命妇孺,那时候父亲会救下她们,不过顺手而为,也没多想,给了些银钱便让她们自行谋生去了,可谁知后来,她们中的好些人都遇人不淑,最后阴错阳差地开了这么一家百花楼。”
  姚凌云虽只用了三言两语便概括完毕,但燕辰还是能想象得出各中的艰辛曲折。不过,他依旧有些惊讶,感慨道:“我还真想不到,如孟相这么严苛的人,对此居然毫无意见。”
  “父亲他能有什么意见?”姚凌云扬了扬眉,理所当然,“这里的姑娘各个都是自己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与外面的大多数人并无不同,比自视甚高,但无所事事的许多人都要高尚,再者我父亲他只是严慎,不是古板。”
  “你说的对。”
  “敷衍我?”
  燕辰矢口否认:“以寻公子的火眼金睛,在下岂敢岂敢。”
  姚凌云哼哼两声,很是自然,也很是得瑟地接受了这个赞美:“算你有眼光。”
  燕辰从善如流地摊出一只手递到他眼前。
  姚凌云莫名其妙,抬目看向燕辰,道:“作甚?”
  “方才公子不是夸奖在下了吗?”燕辰同样做出不解状,眨了眨眼,“既得夸奖,自当打赏?”
  “大胆。”姚凌云闻言冷下脸,顺势便要起来,可刚直身到一半又被燕辰一把给拉了回去,意欲积攒的威势荡然无存,只能以倒在对方怀里的模样,严肃道,“本公子一向明赏不费,此等作为能得一句夸赞已是奖赏,你居然还想要物质奖励?”
  “不能吗?”燕辰边问,边抬手挠上他的痒痒肉。
  “当然不能。”姚凌云忍着笑,不过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
  两个人胡乱闹了一会儿,窝在燕辰怀里的姚凌云突然收起了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道:“科考在即,明日之后你可别在喊我进宫陪你了,就算你喊了我也会拒绝的。”
  “嗯。”燕辰揽着他颔首,低声问道:“目标状元郎?”
  “必须。”自信,从容,笑晏晏。

  ☆、慕容淮

  深秋,夜风冷,秋霜寒。
  今年的秋天比之往年要格外的寒冷一些,尤其是八月二十的这一天,流水未冻,然天已欲雪。
  许是因为昨夜烟火大会人人外出的缘故,今夜的玲珑街上行人寥落,异常冷清。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寒冷的天气更能阻止人们外出的脚步了,就连原本日日外出,一月难得见上一次的公子慕容淮也不例外。
  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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