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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二十两-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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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公公请。”
“奉圣上口谕,着唐家长孙唐渊半月后入宫觐见。”李公公笑眯眯地接过了仆从塞过来的银袋子,掂量两下,又满意地补充道,“唐大人,圣上可是说了,知道唐公子江湖云游,不能及时归来,特予半月归程,半月后恰是中秋佳节,宫里来人接引,唐大人一家也要进宫赴宴。依奴才看啊,若是唐公子得用,唐家又要出一位朝廷大员了。”
送走了李公公,唐家父母对坐苦笑。
唐家形式有点复杂。唐家是京里几大世家的领头羊,唐渊的父亲唐云起就是唐家这一辈的家主,但自从前朝之后世家势力衰落,不得不更多地依靠皇权。唐云起虽有朝廷大员之名,却没有实权,只是个虚职。唐渊的母亲是先皇最为宠爱的长公主,照说应当是千娇万宠,但先皇驾崩之后,太子上位,对这个皇长姐态度十分微妙。后来唐渊出生,这种微妙就显得格外明显了。
千躲万躲,还是没躲过,到底还是来了。
唐云起看着夫人那张面露惊恐的脸,默默地将她揽在怀中:“没事的,渊儿大难不死,后福仍在,他聪明得很,不会有事的。”
于此同时,一只信鸽从京城的一个小小院落里起飞。那信鸽脱了放鸽人的手,扑棱扑棱地划破将至的夜色,像一只白色的幽魄一般往远处的天空飞去了。
第6章 桃花谷
(六)
“咕——咕——”一只白鸽落在军营的营帐尖上,它鲜红的爪子抓着营帐最顶上的那块布,黑黝黝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逡巡着下面哪块地方比较好站。
突然它看见了谁似的,振翅向下飞去,正正好落在外头站着的最大的官——袁家军校尉的肩膀上。
“哎哟,这什么东西?”肩上突然扑棱棱落下一只鸟儿来,着实吓了校尉一跳,他身子一偏差点把白鸽子慌了下去。
白鸽扇了扇翅膀,稳住自己之后,狠狠啄了校尉的肩一口,然后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你还不认识”这几个字就快要写在鸟脸上了。
校尉定睛看了看这只白鸽,脸一下子苦了下来,跟捧祖宗一样捧着这只鸽子往主帐跑:“将军!将军!你们家鸽子又来了。”
心里还叨叨,真不愧是唐家那位公子哥养出来的鸟,这物似主人形,瞧瞧这做派,还真挺像。
“快快快,您家的信鸽。”
袁骁正在大营里对着沙盘演习,不是战时他基本上就是个闲人,除了带着袁家军剩下的这点残兵训练也真没别的什么事。
袁家军,说得好听,听起来像袁家的私兵。但现在被朝廷以各种理由抽调得只剩一点残兵。袁骁一个镇国将军也就有名无实了,皇上不会坐视他手里的军权壮大,有些什么出头露脸的事不会交给他去做,于是连带着袁家军也闲下来,没什么要紧事。
“给我看看。”袁骁把鸽子接回来,解下绑在小红脚上的信筒来,抽出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袁骁把这纸用水浸透了,远远地靠在烛火旁边烤干。
这活很是费神,一个不小心纸就会被火烧掉,但袁骁做来易如反掌,大约是久在军中做多了这活儿吧。原来在漠北的时候,有段时间他每天除了拆信就是下令传令,连睡觉的时间都少有。
在烛火的炙烤下,终于有一行字从纸面上透出来,上面将皇上诏唐渊回京的事都说得清楚。只是纸面上使的都是蝇头小楷,粗粗看来,密密麻麻排列着,看得人头昏眼花。
皇上一向视以唐家为首的世家如眼中钉骨中刺,恨不能世家后人都是纨绔子弟,一日日败坏家业才好,怎么会把唐渊叫回去呢?
“为什么呢……”袁骁的手一下下地敲击着案头,眉头紧锁。思考良久之后欧他猛地抬头,对着校尉吩咐道:“快,给皇上上折子,就说中秋佳节,袁家军入京述职!”
“好勒!——不过将军,皇上一向忌惮咱们,恐怕不会叫咱们回去的吧?”
“袁家军就剩这点残兵败将了,他再怎么忌惮也不会在明面上回绝的。不然不是显得他太无能?我既然求了,皇上为了脸面怎么都要下些赏钱,到时候兄弟们拿着吃酒!再在折子里提上我一句,皇帝那边要有动作了,我恐怕又要回去背锅。”
袁骁教训唐渊说他不顾家,其实他自己也已经几年没回家了,打马过京的时候常常会停在城门口往里面望两眼,但是他没有回京路引,轻易不敢进去,与京里的通讯全靠信鸽。
于此同时,有人接下了来自远方的求助信,也有人千里奔袭直入洛阳。
“哎——冰糖葫芦——”
“薄皮儿大馅的包子——,这位公子来两个吧。”
这里是洛阳城最喧闹的街市,买卖往来络绎不绝。
在街市正中最好的位置,四方檐角飞燕,青石瓦严密结实,码得像鱼鳞一般,檐角下靠着屋门上面有一只青铜的铃,铃下系着一根人手腕那么粗的麻绳儿。松木雕花的门常年敞开着,走进去正中间抬头一块大匾,上书四个大字:妙手回春。
这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手仁心桃花谷。
桃花谷主体并不在山谷内,山谷内只是药草集中种植的地方,桃花谷医药为主,主堂更是闹中取静,虽建在闹市,一踏进桃花谷的门却觉得一室药香满腹熨帖。
正南墙这里摆着三只药鼎,里面咕嘟咕嘟地正煮着一副药材,氤氲了满室的水汽,水汽中小伙计们正拎着戥子穿梭在药柜间给人抓药。
“白术2钱,黄耆2钱,干葛5分,升麻1钱,黄芩1钱,甘草5分……”高时雨正踩在凳上,拉开甘草柜,捏着分量给人抓最后一味药材。
忽听得外头“铛铛铛”几声铃响,高时雨耳朵微微一动,忙抓了药材下来,拿出草纸,两下包完扎好递给客人,道:“您拿好,我们当家的回来了,对不住啊。”
待出去看时,沈端已然侧身下马,一身青布衣衫,头上一顶压得低低的斗笠,此时正从马背上往下拿一柄古朴的长剑,这柄剑足有三尺余长,剑身上一毫装饰未有,只有剑箍上歪歪扭扭刻了一个沈字。
“大师兄。”高时雨上来接了剑,引沈端进堂来。沈端大步如流星,路过柜台时一步不停,直直地往后院去了。
后院的门甫一开,一股草木气息便铺面而来。
丁香,佩兰,还有数不清的草药香气,像是怕落了人后一般馥郁而来,直冲人鼻孔。
桃花谷这一处整饬得四季如春,更兼温度合宜,好些别处长不起来的药草到这里就变得有生气起来。
若是旁的懂些医理的人在这里定是要跳起来了,这里颇多药用珍宝全是桃花谷弟子一棵棵照顾起来的,全是上好的品质,哪是别处那些次品能比的。只怕就算是宫里的御医来了这里都要下手来抢了。
“时雨,去把藏书阁的门打开。”
高时雨道声是,转身往旁边耳室走去,他掏出一把奇怪形状的钥匙来。
“啪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耳室的门,内里赫然别有洞天。
耳室与主阁相连,高达二十余尺,内里并无隔层,全被打空了,从地面平起十八尺高高的檀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码满了书籍。
耳室里也没有放梯子,只空中吊下来一截截约么有几寸长的木块来,拿丝线细细地系在了顶上,丝线正好系在木块正中,吊下来木块是横的,正好够人一脚之地。
要是想看架子上面的书,非得要轻功超绝的不行。
沈端入得耳室来,只抬头一扫,就将目光定在了左手边最顶上的那本书上。
他一撩袍角,探身提气,高时雨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沈端时他已经腾身在了半空中,只见他右脚尖轻点横木借力飞起,宛如一只骤起的燕,直冲云霄,最后轻巧地落在了最上层的横木上。居然还略停了停,手指抽出一卷竹简来,一旋身离了横木,使了一个千斤坠,只见袍角纷飞,沈端一身布袍像是一只俯冲的鸟一样迅捷,又显出来势汹汹来,到离地不到半米的地方,沈端收势如流水,忽得慢下来。落地的时候轻而无声,“啪”一声落下,就像是往前迈了一步似的轻巧。
高时雨看着,心下暗道,这手功夫再给他十年也未必练的出来。
“时雨过来。”沈端刚露了一手却混似寻常,拍拍袍子,拿着书简往旁边坐去。
高时雨跟过去,看见书简上赫然是三个大字——山河录。
这是一本地志。
藏书阁藏本几千,若浩浩烟海,其中孤本残本又何其多也,高英杰时年十六,入桃花谷七年,又深得谷主信任,允随意进出藏书阁,况不能读其中一二。只医书良本武功典籍便够他一生钻研,他又有什么精力去研读地志呢?
何况这本地志既是结绳竹简,算起来也有年头了,单是前朝至今黄河便改道三次,那时候的地志又关现在何事呢?
看着师弟疑惑的眼神,沈端稍稍柔和了面色解释道:“这是地志,涵盖了包括中原一带在内的从南至北几千里的山川风物风土人情,从商时开始编纂,到周终于成书,可以说是最详尽的地志了。只可惜年深日久,好多地方都变了样啊。”他将书简韦编解开,摊平在桌上细细地讲解着,忽的话风一转,问道,“你知道现在江湖上有何大事吗?”
高时雨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要考他,先是噎了一下,羞得脸半红才说出来:“是神刀三盗被杀,宝物失踪不见。”
“嗯……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道这件宝贝是什么吗?”
“弟子不知。”高时雨缩了缩脖子,手在桌下紧紧地捏着袖子,直把袖子捏得都是皱了。
“你不知也是正常的。”沈端略一沉吟,问道,“江湖上日日夜夜都在死人,无数伤残在我桃花谷外哀嚎痛哭,却多半被我桃花谷拒之门外,平心而论,你是否觉得谷内人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高时雨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道:“弟子觉得,江湖儿女多就义而死,死得其所,为恩仇而死者,多半自食其果,惨则惨矣,却算不上烈。世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弟子认为,桃花谷治病救人救的是可救之人,民间有句俗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桃花谷与其收治那些整日沉迷打打杀杀,寻仇觅敌的江湖侠士,倒不如多给寻常百姓看看风寒伤病。”
“你倒是断的清楚,医者仁心本当如此。”
“只是——”
“只是什么?你尽管说来不妨事。”
“只是弟子时常想,若是有法子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将病痛一笔勾销就好了。少林寺的空竹大师一生行善积德,功德加身,却被病体所拖。然沙弥翻出空竹大师生前所用经书时,却在其中发现空竹大师的遗愿——向天再借一段寿。空竹大师是入了空门之人,有了欲念便犯了贪戒,然却有愿而无从实现,实在是可怜之人。弟子想,是否人生来如此,难道就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满足人的愿望吗?”
“嗯,说的很好。”沈端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把话接过来说,“空竹大师这样有大功德的出家人尚且妄图长生,你一个桃花谷弟子尚且想要心想事成之法,更何况是普通人呢”
“难道……”高时雨的眼睛睁大了,“可那还是人间的东西吗?”
“自然是人间的东西,是人间最叫人着迷的东西。”
第7章 八风山庄
(七)
“这位小哥,出门啊?”
车夫前前后后地打理着一匹油光水滑的大红马,马背上扣着一件擦得干干净净的马鞍,鞍子上系着五色丝线结成的穗子。
唐渊走上前去,同车夫一起抚摸着大红马的鬃毛,说:“是啊,去京城——你这马伺候得可真好。”
“嘿嘿,好吧,这可是正宗的大宛马!”马夫骄傲地停了停胸膛,脸上杂乱的胡子都跟着他的动作颤了两颤。
“挺不错的。想不到大哥也是爱马之人啊。”
“称不上爱马,就是乐意跟这些畜生在一块呗。我啊,到现在都没娶妻,就觉得跟这些大马在一块就挺好,在马厩里睡也睡得安心。”车夫拍了拍大红马的头,脸上的笑容连胡子都盖不住了,大红马歪了歪头在车夫肩头亲密地蹭了蹭,“小哥您去京城啊?您雇我呗,正好咱从来也没进过京城呢。”
“行啊,我正要雇一辆马车,跟掌柜的说好咱就走吧。”唐渊前两天就收到了皇帝诏他回京的消息,只是他那皇帝舅舅从小就同他不亲厚,莫说是中秋佳节,就是年节也不曾特地诏他进宫。这神来一笔,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勒,您坐好。”
马车外传来马夫高昂的声音,马鞭一甩,“啪”的一声抽响,马儿嘶鸣一声,两只前蹄倒了倒,拉动马车辘辘前行。
唐渊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掀开青布的帘子,对着前方喊道:“马夫大哥,走官道啊,别为了赶时间抄小路。”
“得令!您放心。”
语罢马夫将马车往路中央驱了驱,先前还有些摇晃的马车登时平稳下来,唐渊也放下心来,倚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先前他苦熬一宿开盘算那东西的所在,已是极为耗神,还未修整过来便又接到了皇帝征诏,他倒是有心拖着皇帝不应诏,但自家父母根基都在京城之中,身家性命全摁在皇帝手里,又实在舍弃不下。多方压力,差点把他压得旧病复发。
现下车子里整饬得十分漂亮又舒适,马车速度不快,晃晃悠悠地行着,他心里又压着事,竟然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然而睡也睡得不安生,前尘往事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唐渊沉浮在其中,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吧。”满面皱纹的老父母跪在他面前恳求他救救自己的女儿,“只要大仙您愿意解救我女儿,我们两口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老两口混浊的的泪水顺着皱纹的纹路纵横满脸。
唐渊不用算都知道,这对父母的女儿一定是遭遇了不幸,他们的面相上写着,一生凄苦,无子送终。他本来应该坚决地拒绝这样的请求的,没有人会怪罪他,毕竟真正能算人生死的神算子谁都没见过,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拒绝过他们。
可是也许是这对父母的哭声实在太凄厉,又或者是他早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景了,总之他心里就像是被一只尖利的爪子捅穿了一样,有个小小的声音从血淋淋的伤口里传出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和血腥的湿气:“帮帮他们吧”。
“好吧。”唐渊听见自己这样说,“你们割些血来给我。”
老两口颤颤巍巍地拿出了一只豁口的碗,两个人都割破了手腕——他们确实已经老了,血管青黑地浮在手上,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流了小半碗。
“好了,两位老人,可以了。”
“大仙我们血还够,再多给您点。”
“已经可以了。”
唐渊捧着那碗鲜血,把桃木棋盘请了出来,伸手在碗里蘸了两蘸,把血珠弹在棋盘上。
只见血珠甫一落到棋盘上便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唐渊这幅棋盘纹路都是他一刀一刀磨出来的,刻得深,血只延了一半就停下了,唐渊又弹了两滴血上去,那血顺着棋盘的纹路滴下来,滴进泥土里,“啪嗒”一声砸出了一个小坑。
接着唐渊抛起了那只血碗,也不知道他使了些什么手段,那只碗竟然稳稳地停在了空中,斜斜地倾了个角度出来,血便从碗的豁口出凝成一条细细的线落在桃木棋盘上。
血滴顺着棋盘留下来竟然指出了一条路来,唐渊带着那老两口并几个同村的后生顺着血线指出来的路往前走去,越走越偏,到了一处荒野,血碗里的鲜血竟然用完了。
“挖开这里。”唐渊指着他脚下的一处地方,对着后面跟着的几个精壮后生道。这一处的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旁边的草也有踩踏过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唐渊闻到这里有着浓重的死尸的气息,一个姑娘家的尸体是不会有如此浓重的闻到的,这得是埋了百十人才的气味。
有一位拿着铁锹的小伙子走了上来,铁锹刚下,就有沾着鲜血的泥土翻上来,连带着一起翻上来的还有一股死尸的恶臭。拿着铁锹的小伙子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唐渊不禁偏头看了看他。印堂开阔,眼神黑白分明,唇厚而齿齐,是个长情之人,只是命中带苦,一生命途多舛。
只见那小伙子毅然抹了抹泪,又往土下扎了一铁锹,这下一截衣角露了出来,桃粉色的长裙角,是老两口女儿的装扮。那老两口看见这衣服就已经哭得腿都软了,互相搀扶着跪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砸着地面。
几个大小伙子很快就把这个姑娘的尸体刨了出来,然而这还没有完,这坑下尸体一个摞着一个,密密麻麻的,上面的身体还能看出是个人形,下头已经没有人样了,骨殖都被扭曲成一团,认也认不出来了。
“哎呦!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啊?我那苦命的女儿啊!”老妇人扑上来,抱住女儿的尸体放声大哭起来。这闺女的脸上身上都布满了鞭痕,桃粉色的衣服尚能蔽体,比其他尸体的惨状还好些。
唐渊走上前去仔细翻看这些尸体,嘴唇乌青,指甲发黑,明显是身中剧毒又被人折磨致死,也不知道谁这么狠毒,拿这些花一样的女子试毒撒气。
“贴张告示,看乡里乡亲有没有人家丢了女儿,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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