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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二十两-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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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骁是个个例,那是杀出来的名头,才能有这一日不在江湖,江湖日日传说的状况。

从一开始入江湖,唐渊就有个习惯:说话留一半,做事多一截。
不管算什么卦都说一半,另一半话藏在话里,全靠人自己悟,说的多了人家还是要怪罪你。
这个习惯曾一次又一次地帮他规避了危险,一次又一次救他于危难之中,这次也一样。说起来多亏了他进门前多看了一眼。

门口那颗大枣树,掉叶子了。
这棵枣树也是怪,平时从来不随便掉叶子,就像几片叶子是它的命一样。但是一到秋天,天气才刚刚开始凉下来,这树就像觉察出危险一样,会一夜之间就开始掉叶子。哗啦啦两天不到就能掉完。
现在还没到掉叶子的时节呢。
唐渊想了想,没声张——声张也没有用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左右瞧了瞧,瞧见自己手里算命的幡儿了,心想,就你了。

他拿着吃饭的家伙事儿没事人一样走进了房里。房间里灯没亮,唐渊也不急着点,慢悠悠地走到桌前,先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壶水。他有点预感,今天晚上得费唾沫星子。
果不其然,他这里刚放下水壶,就听到后面有破空声,速度并不快,但角度刁钻,他也不躲,拿起手里的幡儿来往身后一横。

“锵”一声响,正好卡住身后的匕首,唐渊反手一转,想把这人手里的刀绞下来。身后这人也聪明,知道一击不成,当即撤手,这叫一个干脆利落,不禁叫人怀疑,这一手真的不是事先就算好的吗?

唐渊的后招都落了空,心里也是有点堵,你说你要么不出手要么打一场不就完了吗,非得一招就撤,撩一把打一下有意思吗?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唐渊先把手里的幡儿撂下,身后空门大开,也不怕人出手,从兜里掏出一截火折子来,小心地吹着了,遮着火苗把灯芯引燃,一边把灯放到桌上一边招呼着来人坐下,“坐吧。”

“不好意思,打个招呼。”这人一身夜行衣,从头到尾包的严严实实,只有眼睛从面巾上面露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看着纯良,却目漏精光。

唐渊不禁感叹,又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敢问阁下是哪位大侠,走哪路的”

这话就是问问明路,江湖还分黑白两道呢,不过现在这种明路的说法也不太准了,哪个白道手上不沾人命案子,哪个黑道没救过两个猫猫狗狗的

“恕在下不能相告。”

“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江湖上知道自己在哪儿落脚的不过五五之数,出手武功路数一猜便知。

“来者是客,说罢,要算什么先说好,算一卦二十两银子,概不拖欠。”

“算一样东西所在。”方才这人一直没什么情绪显露,哪怕是险些被唐渊把兵器抢去也不见他着急半分,这会儿终于露出一丝焦急的情绪来。

唐渊看了他一眼,手在算命幡儿上放了放,又收了回来,道:“是一样什么东西呢?”
“是宝非宝,非文非武,成于王侯将相之口,落于贩夫走卒之手,有改天换日之能,又有翻天覆地之祸。”那人说。
唐渊听了他这话,挑了挑眉:“哟嚯,照您这么说,这件东西可是了不得,这得费多大劲才能算啊,太亏不算。”但手也是落在幡儿上了。

来人也并不理会他的话,单看他落实的手,人说算苦道人的卦看他算不算,端看他的手,他的手要是握着幡儿就能给你算,要是撒开了,得,您另找高人吧。

“那依道人高见,这东西得是什么样的您才给算呢?”

“要我说啊,这样东西,是祸非祸,高低不就,拿在手里是累赘,放在家里占地方,既不能集市换饼,也不能招财防灾。”唐渊摇了摇头,又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实在是鸡肋啊鸡肋。”

两人显然是说的同一样东西,唐渊不甚看重,可碍不着世人把它当宝。

“道人是知道这样东西在哪儿了”那人追问道

唐渊一听可是连连摆手,说:“哎,你这个小年轻怎么乱说话,我知道它是什么,可不知道它在哪儿。这东西身负大气运,我等凡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算得出来呢?”

“苦道人,你前两天可是算了神刀三盗的命,神刀三盗接了委托要夺这东西,三盗丧命当晚那东西就在神刀三盗手上,难道你不知道?”

“我是算了他们会死,可那也是他们走旁门左道该有的报应,他们面相里带着死气,一看就不是好死的。神刀三盗横死,后来又发生了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有人夺宝,又或许是被野狗叼走了也说不定。现在已经追踪不到那玩意的痕迹了,也不知是哪路豪杰赶得那么巧给劫走了。”唐渊也皱皱眉头,他那天的确是知道神刀三盗身上带了重宝,也的确是觉得神刀三盗命盘有异,恐不是好死,但江湖中人横死之事多也,神刀三盗又是出了名的大盗,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便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莫不是怀璧其罪
“那劳烦道人给算算,这东西到底在哪儿”
唐渊心里有较量,给算是万万不能的,平常事还则罢了,自从神刀三盗出事之后,这东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定是有能人在护着。再加上这等重宝,身上都是有大气运的。他八字轻,本来就没什么气运,甚至连性命都险些压不住,就更别说压这等宝了。窥一次天机就要折一回寿,他还年轻,不想为这种事而折寿。

“我不能开坛算,你们无为阁消息路数怎么都比我高超,你们都查不出来的事就不要寄希望于我一个神棍了。”

那人没说话,也是知道他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扔下二十两抬手告辞时却被苦道人拽住了:“我没算你问的卦,不过却可以算别的,你由我这里出门,找家客栈住下,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门,切记。”

唐渊捡起那锭银子,仔细瞧了瞧,看看是不是二十两足重的,那边空中传来衣袂破空声,他随口说道:“兄台,往后走正门,别爬我们家枣树了,你看你那点轻功,都把我们家枣树蹬掉叶子了。”

唐渊今儿又赚二十两,美滋滋地睡了,琢磨着做个好梦。

梦却不让他如愿。

他梦见儿时玩耍的小城楼了。

小城楼不在城边也不是城楼,小城楼原来是前朝的建筑,专门用来登高望远用的,那时候叫“摘星楼”,后来改朝换代了,本朝最初皇上经常在那儿犒赏三军,出战的时候皇上就在那儿目送将士出城,后来为了避前朝嫌改名“小城楼”。

他小时候和一帮世家少爷一起玩的时候就经常爬到小城楼上面去,有时候偷着运两坛酒来,几位就着高楼远景吟诗作赋对酒当歌,唐渊酒量不行,他不参与这个。

他极目远眺,看着远处山势起伏,想城门外的世界,想桃花谷内漫天桃花,天山蜇人的风雪,长江淘淘的江水。
他的命,不在小城楼,也不在皇城里。他的命,在天地间。他是从江湖里捡了一条命回来的,自然不能驻足在这只金丝牢笼里。

等到了晚上宵禁将近的时候,几位也喝大了,他就和几个小仆把这一群喝大了的一起背回去。

他背着身上沾着酒气的玩伴,穿过最热闹的集市,身旁灯影繁华人声沸天,身上背着的人有时候酒劲上来也会嘟囔着什么,更有甚者,兴致上来也唱段戏,应着繁华的街市,也不觉得突兀。

现在想想还真是少年意气。

但梦里他没看见儿时玩伴,也没看见街市喧闹,甚至连远处起伏的山势都没看到,唯有风卷云起,一层层云被风刮起,遮天蔽日气势汹汹地朝他扑过来,把他压的喘不过来气。

回过头来时,毙于他掌下的倒霉鬼八风山庄三长老就站在他身后,头上挂着一串鲜红的血滴,仿佛又活过来似的,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笑。
唐渊猛地惊醒,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许久没做过这种梦了。

八风山庄三长老,就像王成乾嘴里说的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彼时唐渊初入江湖,正是急于建功的时候。三长老是个凭着师辈出头的,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全靠祖辈拉扯,偏偏也不老实,从乡下的农户那里以可以教人武功为由骗来小姑娘,在小姑娘身上试药,死了的尸体就随便扔掉。
唐渊当时被走投无路的农户父母求到,年迈的老父母老泪纵横跪在他面前哀求他找到自己的女儿,无法之下,唐渊算得走失姑娘的埋尸地,正是八风山庄管辖的区域内。
他独身上八风山庄,欲将此事问个清楚,八风山庄三长老这畜生却仗着山庄势大,嚣张至极,盛怒之下的唐渊强行冲开八风山庄的护卫,一招将其毙于掌下,随后扬长而去,留下一句话:“十年之内,八风山庄必倒。”

这个蠢货三长老从来也没被唐渊挂在心上过,现如今这人入梦,也不知是想要说什么。难不成还能拽着他下地狱吗?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日更_(:з」∠)_





第5章 黑白棋
神棍一般都相信梦是有一定预示作用的,唐渊也是。不过他也相信,今天晚上的梦也有可能是今天事情太多闹的。

毕竟他虽然手上沾着人命,却是为民除害,这些年从来没后悔过,也从来没怕过。
但是不管唐渊怎么想的,看最近两天江湖风向,怕是要不安宁了,最重要的是今晚无为阁来问的那件东西。
无为阁的人来问,说的玄之又玄,其实不是别的,江湖上就算是三岁以上小儿都听说过,不过是没人把那些传说当真而已。传说中这东西能断人福祸,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好使两分,但这世上没有阎王爷,自然也就没有这种奇物。

唐渊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宽大的木盒子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盒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样式极为古朴,盒子上还有一块又长又深的刀疤,斜斜一道从上面一直到下面,像是被谁拿着挡了一刀似的,还能看出当时那一刀刀势之厉,活像是要把人劈两半一样。

他手搭着盒子的两边,稍一用力就把盒子盖子掀开了,手伸进去从里面拿出放在里面的东西来。这盒子从外面看着惨烈,里面的东西却还是完好的。

一只棋盘,黑白两色棋子。

这棋盘是桃木的,木头是唐渊看着挑的,桃木本不是做棋盘的好材料,但唐渊看上它通灵镇邪,磨着师傅砍了人家桃花谷的神桃树,被桃花谷弟子追着砍了半个月,才打了这么一副棋盘。棋盘是唐渊一刀一刀磨出来的,当时还耗了他几个月功夫,算不上多珍贵,好在他用的顺手。

棋子是故人送的,这副棋贵重就贵重在棋子上。黑白两色棋子各180粒,白棋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透亮清澈,入手温润,宛若羊脂。更妙的是黑子,到现在唐渊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做的,不过握在手里倒是清清凉凉,很是舒服。

唐渊把他许久不用的这副棋扒拉出来。确实很久没用过了,他有一两年算卜不曾借用过外物了。
当时他学卜算之术的时候,旁人都使什么罗盘啊什么的神物,独他一眼就看中了师傅院子里摆着的一副棋盘,对着那副棋盘是左一个研究右一个摆弄。师傅也从来不说他,只就着他的兴趣教他。

说到底卜算卜算,还是一个算字,这些个东西都是辅助,还有大能掐指就算天命的呢,也不必拘泥于形式。

唐渊对院子里的棋盘情有独钟,可师傅赶他出山门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把院子里那副棋盘烧了,只准他带着自己的东西下山。
去年师傅带着师母远游南洋就更过分了,索性把谷里平时住的茅草屋给一把火烧了。
他们算命的,算得了天意算不了天命,算得了人算不了己,师傅早就有话留下了:“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东西都烧了,一件也别留,我活一辈子活的干干净净的,死了,也利利索索的。”

唐渊出师后也一直把自己打的这幅棋盘带在身边,他学艺精,很快就不用棋盘做辅助了,但碰上大事还是要请出棋盘,安心。
他把棋盘摆在院子当中,瞧了瞧天,约摸着有个五更天了吧,天儿也快亮了。

他洗净了手,朝东方拜了两拜,对着天上的星星摆开了一盘棋局,摆完还稍微瞧了瞧,不是杀局,不禁舒了口气。

唐渊从旁边随手抓了一把棋子,也没管白的黑的,一股脑地全撒在了棋盘上,玉棋子“当啷当啷”地掉在了棋盘之上,声音仿佛珠落玉盘一般清脆好听。

待最后一颗棋子落定,白玉棋子还在棋盘上微微打着转时,仿佛平地起的一般,风从地上裹挟着些许尘土把唐渊整个的都卷在里面了。他起床时披的一件衣服都被风吹起来,衣角打在了他脸上,但唐渊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看见的已经不是自家院子了,他面前摆着一局棋,现在他是看棋的人。

人在棋局里窥得一丝天意。

黑棋白棋你一手我一手,步步紧逼谁也不肯让步,唐渊都觉得自己看见棋盘上飞沙走石了。

快了,快了,快看到结局了。

此时棋盘局势已成,应的恰是唐渊之前摆出来的天象,就差一颗子,便足以落成最后的局面。

届时他就能端着棋盘仔细研究棋局了。

可就在这时,就在最后一颗子将要落下之时,唐渊看到一道闪电劈来,蓝紫色的雷携天威之势直直落下来,劈的就是棋盘。

坏了坏了,我的东西。

唐渊心想,这不是巧了嘛,早不劈晚不劈,我这要看到结果了你给我来一雷。

他伸手要上去护,只听咔嚓一声,雷落下来了,劈断了落子的手,蓝紫色的闪电从唐渊的身体里穿过,直落到棋盘上。
闪电落进棋盘的那一刻,无数桃枝从棋盘里伸出来,像无数向天祈求的人手,黑白的棋子被顶得到处都是,人手的指尖开出了艳丽的桃花。
棋局最后一颗子最终也没能落下来,唐渊也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脱身出来。

再看他摆的这局棋,因为他上去护得匆忙,挥掉了大半棋子,唯余半局棋。

算了算了,看起来,是天不叫我算啊。

唐渊正要收拾起东西,抬袖子的时候有颗遗漏的黑子从他的指缝间掉下去,这一落,正好落在天元上。

唐渊浑身一震,对着这颗棋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棋局收了起来。

唐渊没解这局棋,一是这个局只剩半局,残局解起来费神,二是最后这颗子落在天元。

天元,是围棋里比较特殊的位置,或者说是因为它在棋盘正中的位置而被赋予了很多特殊的意义。

懂棋的棋手不会去争天元这个位置,金角银边草肚皮,但不争天元却还是要争八星,最后总要争位。这就是棋道,也是为人之道,不管表面是和气还是戾气,实质里都是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与天争,与人争,有人觉得疲惫不堪也有人觉得其乐无穷。

京城乌衣巷。
这里是全京城除了皇宫外身家最高的地方。
人都说皇城根底下到处都是富贵人家,一砖头能砸出三个五品的官儿还饶一个七品官儿来。那这乌衣巷就是皇城根里的金窝子,这里是朝中一二品大员的聚居地,有些皇子皇孙也在这里置办了宅子。

其中坐落在最中央的,就是当朝长公主结婚时先皇赐下的宅子。其间雕梁画栋,气势非常,正门是两扇大红门,门上书“唐府”,乃是当朝书法大家所书,铁画银钩,极尽风骨。进去门内假山流水又十分精致,两边是两条长廊,绕墙边通往正厅。

唐府的构造有点特殊,这是因为本来府邸是先皇赐给长公主的公主府,自然修得精致又漂亮,多的是女子闺阁的美。后来唐父被招为驸马,赘入长公主府。唐家乃是京里头等世家,娶妻入赘还则罢了,府邸名却万万不能再挂着长公主府了,恰逢当世大儒徐入江来京游学,唐家便请徐师赐字,徐师大笔一挥写下两个大字“唐府”。
后唐渊出生,长公主与唐父商议重修了唐府,前院依旧保持长公主府的风貌,后院为唐渊的玩耍同唐家祠堂腾出了地方。只是苦了来这里找唐渊玩的其他世家小少爷们了,进了前院就迷糊,最后逼到没办法只能从后门或者干脆翻墙进来。
先皇在世时常进来宣旨的公公对此也很有一番见解,每次进唐府都要小丫鬟领着进来,不然就会一不小心走错了路。

“老爷,夫人,宫里头来人了。”一个看着十分伶俐的丫鬟走进前厅,对着座上的唐家主人福了福身子道。
“快请进来。”唐云起从座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厅门口,准备接见。
仆从从门口引进一个胖乎乎的公公来,这个公公长得有点像个倒着头的不倒翁,一双小脚撑着一具肥胖的身躯,走起路来一摇一晃,颇为可笑。可数遍整个京城也没人敢把笑他的心思摆在脸上。
大太监李和忠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哪怕就是三位阁老,也要对他礼让三分,何况是没什么实权的唐云起呢。
“唐大人,怎么敢劳烦您亲自迎接?”李公公笑容满面地对出来接见的唐云起说。
“李公公说笑了。公公既然来定是有要事,唐某怎么能不重视?”
“咱家带了皇上的口谕来。”李公公接住正要叩拜接旨的唐云起,“唐大人不必多礼,皇上说了,秘密口谕不必声张。”
“那李公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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