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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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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沈庭央就在这毫无生机的街边角落,靠着墙壁坐着,檐下流落的雨水织成一张无形结界,将他笼罩在逼仄的一隙黑色里。
  他看起来不像活人,像棵枯萎的树,又或是一块顽石。总之是与“希望”两个字毫无关联的某种死物。
  辛恕第一眼看见他,几乎觉得沈庭央就要死在这一晚了,不论他命还在不在,都已经踏进死亡,余生再长也无用。
  沈庭央的命,是系在花重命里的,一个走,另一个也就熄灭。
  “小王爷……”辛恕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沈庭央似乎动了动,他身边没有火把,只有冷硬的砖石、满地泥泞,以及囚笼般的雨幕。
  他侧过头,片刻后嘶哑地轻声说:“辛恕,你来了。”
  辛恕迅速跑过去,蹲下身子,解了外袍将他裹住:“小王爷要把自己熬死在这儿么?”
  燕慕伊生怕他俩一齐倒下,赶来一手扶起一个:“要命了,你们两个小家伙真是……侯爷就在这儿对不对?”
  沈庭央红着眼睛,终于恢复神志,抓住辛恕手臂,浑身颤抖地竭力道:“救他,救他!”
  辛恕被燕慕伊逼着吃了些东西,沈庭央也被燕慕伊按着喝药吃饭,与此同时也不闲着,辛恕边听药堂的人口述边翻阅记录,迅速摸清疫病情况和花重的病情。
  沈庭央抓住这一线希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燕慕伊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几乎毫无生机的人,短短时间内就恢复到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你们的新药是有用的。”辛恕语速很快,“侯爷错过最佳服药时期,但这药让他的症状控制在疫病第二阶段,已经争取了时间。”
  整个药堂所有人都认真听着,静得落针可闻。
  辛恕合上疫区记录簿:“我会加两味药材,药性极烈,但疫病第二阶段的人应当有希望恢复。”
  所有人激动得欢呼起来,沈庭央微笑了一下:“多谢。”
  他又在这喧闹喜悦的氛围里对燕慕伊低声说:“城中事务交接的注意事项,都在林副将手里那本册子上,你同他要就好,驻军由你统领。”
  燕慕伊和辛恕神色微变,看着他:“小王爷要做什么?”
  沈庭央起身,很平静地笑了笑:“他一个人捱了太久,我得去陪他。”
  “侯爷现在过了潜伏期,你会染病的。”
  “有辛恕的药方。”沈庭央说,“我病死的风险不大。”
  燕慕伊一时无言,花重症状已经濒临第三阶段,辛恕是毒宗药宗高手,但不是神,只有五成把握救回他。
  辛恕仍是要拦沈庭央,却被燕慕伊握住了手腕:“小王爷去吧,我明白。”
  沈庭央就独自离开了热闹喜气的人群,走进漫天冷雨的黑暗里。
  穿过寂静街道,穿过三道严密的疫区封锁带,走进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黑瘟疫隔离区。
  他一路都很平静,甚至感到很幸福,他撑着伞,站在凄清的院内,推开那扇门。
  灯火微渺摇曳,花重独坐在椅子上,单手支在额侧,细密睫羽低垂,憔悴病容,仍是世间绝艳之姿。
  可他广袖滑落露出的手臂上,一片溃破伤口狰狞无比。
  他整个人气息微弱,甚至未对沈庭央开门的动静作出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折。
  沈庭央温驯地蹲跪在他膝前,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望着他,手臂环住他消瘦之极的腰身:“我来陪你了。”


第41章 东风
  过了片刻; 花重才终于艰难地抬眼; 看清沈庭央后,那潋滟的眸中终于出现一抹生命力。
  他抚摸沈庭央的脸; 又摸摸他头发,安慰一般轻拍他后背,露出温柔笑意:“跑进来做什么,又犯傻。”
  沈庭央看见他手臂溃烂的伤口,心如被刀子狠狠剜开; 他浑身发抖地起来,手臂小心翼翼搂住他脖颈; 流着眼泪亲吻他。
  花重生怕他也感染疫病,下意识要推他,沈庭央却细密地主动吻着他,喃喃道:“辛恕来了; 这座城交给燕慕伊; 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花重意识有些沉重; 慢慢地抱着沈庭央的腰,与他长久地亲吻。感觉到沈庭央浑身都在颤抖; 低声道:“阿绾别怕,别怕。”
  沈庭央的每个动作都极轻; 他知道花重身上很疼。
  他小心翼翼照顾着花重,生怕眼前的人碎在手心里。
  “太子哥哥已经醒了。”沈庭央仔细给花重的伤口处上药,“他醒的第二天,就把江北三州巡查卷宗带到陛下跟前。昨日; 桓家上上下下已经被限制出城,若非太后联手朝中桓氏一党,极力相护,桓世亨的右相府已经被抄了。”
  “裕王回封地没有?”花重丝毫未露出痛色,仿佛那几处可怖的伤溃不是在他身上一样。
  沈庭央摇头:“裕王还在京城,有太后护着。陛下这一年来吃了不少求仙问道炼制的丹药,身子骨或许还熬不过太后。”
  花重:“别担心,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各军部起兵,联手拥护太子登位。”
  “那么桓氏一族就只剩死路一条了。”沈庭央说,“所以他们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斗到底。而陛下如今没有直接一刀斩下去,也是不想把局势瞬间逼到那一步。”
  “小王爷。”花重看着沈庭央为自己手臂缠上几圈绷带,“你瘦了很多。”
  沈庭央笑嘻嘻道:“害了相思病,半天不见你就受不了。”
  说罢将绷带打了结,起身以额头贴着花重的额头,探他体温:“呀,还是在低烧,身上处处都疼,对不对?”
  花重自然不会对他说一个疼字。
  沈庭央把他扶到床边,将他衣衫一件件脱下,留一层单薄的长衫,解开衣带,检查他身上其他地方。
  黑瘟疫非常致命的一点是会让人四肢皮肤血肉溃烂,许多人尚未被瘟疫害死,就先因感染而死了。
  花重的腿上不出意外也有两处即将恶化的溃破伤口,每片都有半个手掌大小,沈庭央让他躺下,换了清水,耐心地给他处理。
  柔滑单薄的袍子自腰下掀开些许,露出他修长笔直的腿,沈庭央包扎好之后,低头亲了亲他的膝盖,又实在忍不住,解开他袍子,俯身在花重腰侧轻轻嗜咬几下,就为他合上衣衫,盖好被子。
  花重拍拍身边的位置,沈庭央贴着他躺下,两人极近地面对面,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
  “若是病好了,也会留下大片可怖疤痕。”花重抚摸沈庭央的脸。
  沈庭央侧过头,抓住他手,轻咬他指尖,笑着说:“别想吓倒我。只要是你身上的,哪怕伤疤我也喜欢。”
  太守府。
  “燕大人。”一名驻军副将匆匆进来,“今日清点的结果,城中粮食只余三日的分量,药材有七味不足,只够撑到明天,”
  燕慕伊销了手中一张纸条,给南羽喂了块肉干:“不必惊慌,西北驻军送来的药天亮就能到,永州和江南六仓调来的粮草也快到了。”
  副将送了一口气,面露喜色:“这就好。”
  副将刚走,辛恕便进来了,眼中略有疲惫之意,听见方才二人的对话,道:“小王爷安排得滴水不漏。”
  燕慕伊点点头:“很周全了,也不知他这些天怎么撑过来的。”
  辛恕似乎真的累坏了,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倚着美人榻,卸去身上力气,看着门口黯淡的天光出神。
  良久,辛恕问:“京城怎么样?”
  燕慕伊:“今天早朝之前,陛下突然下令查抄桓世亨府邸,太后、皇后被控制在宫里传不出消息,右丞相府那堆崇宁军的铠甲肩扣,足以让他死一万次了。”
  “那些东西不会被他销毁吧?”辛恕有些担心。
  燕慕伊放下茶盏抬头,瞥见辛恕神色,顿了顿,道:“不会的,桓府一早就被看严了,东西运不出去。崇宁军铠甲肩扣做工极其特别,寻常法子不能熔毁,他们除非吃掉,否则根本没法掩藏。”
  辛恕像是叹息一样“嗯”了一声。
  燕慕伊觉得不对劲,走过去探他额头,竟有些烫,吓了一跳:“宝贝儿,你不会是自己跑到疫区了吧?”
  辛恕一把打开他的手,病恹恹道:“寻常风寒而已。”
  “你……”燕慕伊正打算逗他几句哄一哄,却见辛恕眼角一闪而过的水色,登时如临大敌,“哎怎么…怎么哭了?是我说错话,别难过啊。”
  辛恕睁开眼,清澈的眸泛红,玄铁面罩边沿紧贴鼻梁,勾勒出锋锐的弧度,却衬得那双眼愈发风情动人。
  燕慕伊心里很不好受,在美人靠旁边半蹲踞下来,试探着给他擦了擦眼角:“怎么了?不是去嘉善堂配药了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谁能欺负得了悬剑阁武者?
  辛恕没推开他,只是别过头,声音很低:“没有。”
  燕慕伊似乎感觉到什么,指尖轻轻拂过他玄铁面罩,半开玩笑问:“世事无常,说不定我也会染上瘟疫,趁现在,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辛恕没说同意,竟也没有拒绝。
  燕慕伊心跳如狂。
  他使出平生风月场上临阵不惧的淡定,还是不能阻止那一丝紧张,小心翼翼揭下辛恕的面罩,又轻轻放到一边,才又凝聚起决心,抬头去看辛恕。
  这人实在漂亮,眉目纯澈,脸庞瘦削,轮廓深邃锋利,唇薄如玉色,挑不出一丝瑕疵。
  可燕慕伊僵在原地。
  他曾怀疑过辛恕就是那个死去多年的故人,后来又放弃了这个猜测。
  直至此刻,那渺茫荒谬的念头居然成真。
  辛恕的容貌与从前相比变化极大,但轮廓神情几乎丝毫未变。
  他险些要抓着辛恕大声问,问他为什么,为何明明还活着,却不肯来见自己。问他当初病重奄奄一息,自己亲手照料,以至于情愫渐深的日子究竟算什么。
  燕慕伊更想问,为何自己终于学会递出真心的时候,他却要以假死的方式彻底消失。
  可燕慕伊发现自己根本不敢,不敢问,不敢碰他,也根本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一切汹涌失控的情绪,就这样狠狠压回胸口,他只能紧盯眼前的人,目光放肆又柔和地笼罩他。
  他浪荡半生,从不流连,从不回头,何至如此。
  “你就是景曜?”燕慕伊艰难地问。
  辛恕慢慢地坐起身来,敛眸看他,点点头。
  燕慕伊仍维持着蹲踞在靠榻旁的姿势,抬起下巴注视他:“你一直活着,再不来见我……是不是恨我?”
  辛恕的容貌苍白精致,冷峻中蕴着一丝不解世事的天真,像只敏感凶悍的狞猫,美丽而脆弱。
  他乍一听到燕慕伊的问题,似有些困惑,点点头又摇摇头。
  燕慕伊却忽然笑了一下,是他的少年没错,与数年之前一样,总能让他心软。
  燕慕伊就静静看着,看他的陌生,看他的熟悉,又透过眼前人,看见时间洪流中消散的身影。
  辛恕避开他的目光,垂眸认真想着怎么解释。
  片刻后似乎理清了思绪,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鸟,道:“你知道孟泽之么?”
  燕慕伊脑海一片混乱,封存的旧日点点滴滴一刹翻涌出来,他知道辛恕的习惯——辛恕其实很单纯,自己问他什么,他都会认真回答。就像现在,自己疑惑于往事因果,他就真的仔细解释。
  于是一瞬间,燕慕伊真切感受到他的少年回到身边了,简直不知该怎么珍惜这一刻才好。
  他想说些什么,却生怕打碎这美梦,于是起身坐在辛恕对面的椅子上,小心翼翼望着辛恕,像从前一样摆出倾听的正经架势。
  他目光片刻不离,紧紧追随着辛恕,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把大喜大悲之下变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收整清楚,顺着辛恕的话说:“孟泽之……呃,这人我知道,他也是悬剑阁武者,从前追随灜西王。你手中龙雀剑,原本是孟泽之的。”
  “我杀了他取而代之,这剑也就到我手里了。”辛恕说。
  燕慕伊:“为何杀他?”
  辛恕:“先崇宁王于我有恩,我杀孟泽之,是为王爷报仇。孟泽之当时混在临北三大营的队伍里。三大营通敌,从后方反水,偷袭崇宁军,是孟泽之联手东钦的几名高手,害死先崇宁王,再逃回灜西王身边。”
  “灜西王命他这么做的?”燕慕伊一时震惊,满脑子风花雪月总算一扫而空。
  辛恕缓缓摇头:“他是受桓氏所托才参与刺杀崇宁王。灜西王是真的病了,本不愿插手这些事,但孟泽之的举动等同于拉他入局。我杀孟泽之,也正好为灜西王出一口怒气。”
  燕慕伊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辛恕竟然暗中替沈庭央报了杀父之仇。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件事:“所以灜西王并无反心?”
  辛恕点头:“他生病卧床已久,再大的野心也都消逝了,但身居此位,身边又有一个大将军,免不得人人猜忌于他,也是骑虎难下。事后他让我去杀小王爷和薄胤,也是担心孟泽之的事被他们追查出蛛丝马迹,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没下手杀小王爷,于是被灜西王赶走,只能去京城找小王爷和太子。”
  难怪辛恕从一开始就对沈庭央很亲近,原来是承蒙沈逐泓的恩情,对恩人的遗孤无条件信任。
  燕慕伊明白过来,又立即陷入另一个打击之中——报恩报仇都考虑到了,辛恕唯独没考虑过他吗?
  辛恕是他此生唯一爱的人,却在他面前假死了一回,多年未曾出现,如今回来,却也是冲着沈庭央。
  若不是有沈庭央,辛恕这辈子也不会来见他?
  他有点儿端不住了。
  “小王爷的事说完了,也该说说你我。”燕慕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温和, “宝贝儿,你当年为什么要一‘死’了之?我以为把你捡回去,悉心照顾许久,你对我多少是有情意的……怎么非要用那么狠的办法离开?”
  他硬生生憋回去一大串话,譬如你知不知道,当年以为你死了,我难受了多久?知不知道我过得有多了无生趣?
  辛恕听后,却垂下眸子,淡淡笑了一下。
  那神情简直与当年别无二致,燕慕伊只觉万般不解,万般涩然。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都不懂辛恕。明明是个极为单纯的人,却突然间让他看不明白了。
  是不是他从没好好问过辛恕的想法?是不是他一开始就做错了什么?
  “燕慕伊。”辛恕轻声说,“当年的我形同废人,双腿筋脉几乎尽断,容貌也毁了一半,你愿意照拂我,我是很感激的。”
  燕慕伊五指不由得紧握,问他:“只是感激?我对你说过……”
  辛恕清澈的眼抬起,神情复杂:“你说过很喜欢我,我都记得。”
  燕慕伊看出些许端倪,一字一顿道:“但是……你不相信?”
  “一开始我信的。”辛恕像是早已释怀,“后来,肖公子找到我,我才得知许多事情,也才知道,我根本不了解你。”
  燕慕伊先是疑惑,什么肖公子,而后忽然想起是江州富商肖家的三少爷,与他曾有过些不愉快。
  燕慕伊未遇见辛恕之前,年少轻狂,颇有过一段荒唐日子。
  他明白了什么,轰然如遭雷击,肖三少爷去找辛恕,能说什么好话?不外乎把他从前的事抖落出来。
  辛恕说,当时也信过燕慕伊的承诺,那他听到这些,得有多难过?
  遭到背叛的不堪滋味,自以为美满的梦被打碎的滋味。
  燕慕伊只是想想就几乎肝肠寸断,简直恨不得一刀劈了从前的自己。
  如果早些对辛恕坦白过去,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你有多好,直到他深信不疑,那么任谁也都不能挑唆离间他们。
  燕慕伊想,是自己辜负了他,没护好他,才害得那颗干干净净的真心,被人扔到尘土里踩踏。
  “你不必介怀。”辛恕淡淡道,“往事而已。我那天……心情有点乱,就自己出门散心,机缘巧合,遇见李宗师,他要收我为徒,我答应了。后来向他求一枚黄泉丹,假死骗过你,随他到药宗修习。”
  燕慕伊起身到他面前,几乎以单膝跪地的姿态,在辛恕膝前抬头:“对不起。”
  辛恕或许早已熬过了漫长的心碎,可这一句对不起,顷刻让他无比委屈,眼睛倏然红了。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是我不懂……”
  “不,不是你的问题。”燕慕伊连忙抓住他的手,“辛恕,听我说。从前是我疏忽,总觉得你理所应当留在我身边,让你伤了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明白辛恕前段时间为什么一着急就对自己那么暴力,燕慕伊心想,打得好,若是打完了就不气恼,怎么打都行。
  辛恕有点儿慌乱 ,想躲开,燕慕伊却像只耍赖的大狗一样趴在他膝头,紧握他的手不放:“最开始我的确爱乱玩,但遇见你才生平第一次动心。你一走就是多年,这惩罚够狠了,辛恕,往后怎么折磨我都行,我都喜欢,唯独别再离开,行不行?”
  “我不……”辛恕下意识就要拒绝,却被忽然起身的燕慕伊吻住,登时脑海一片空白,连打人都来不及出手。
  多年不见,这浪荡子死缠烂打的功力简直百倍长进。
  等辛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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