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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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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人!”一低沉声音斥道。
  沈庭央一怔:“燕慕伊?”
  燕慕伊也是一愣,放下剑,烟尘散去后,双方面面相觑。
  “陛下,太子殿下。”
  片刻后,沈庭央和花重一撩袍摆行礼道。
  光熹帝抬抬手:“此时就不必多礼了,快平身。”
  沈庭央这才抬头,立即去看太子,见太子安然无恙,一颗心终于放下,几乎浑身失力。
  花重自然了解他心情,不动声色扶他一同起身。
  太子没问别的,只关切道:“你们没受伤吧?”
  沈庭央摇摇头,走到他面前细细端详。
  这里是深谷下一片平坦干燥的区域,周围藤蔓从山壁垂下,阳光从山壁沿路洒下,马拴在不远处,显然他们是从某条小径下到谷底的。
  花重看一遍在场众人,有皇帝亲卫、薄胤、燕慕伊和辛恕,无名僧也在。众人倒是不怎么狼狈,但显然经历了一番折腾。
  “小世子。”永嘉公主过来,递给他一支药瓶,指了指他手腕。
  沈庭央才发现手腕被飞溅碎石划伤了,便接过药:“多谢公主。”
  永嘉笑了笑,又看看花重,没说什么。
  花重问燕慕伊:“你和薄胤、辛恕都在,从这里出不去么?”
  “侯爷来的时候,可曾见到土里诡奇的陶罐?”燕慕伊苦笑问道。
  花重点点头:“里面似乎养着活物,不过没有近身。”
  沈庭央方才被打断的猜测,此刻立即续借上来:“难道是蛊?”
  “没错。”辛恕开口道。
  此处没人比辛恕更了解毒蛊一类的东西,众人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辛恕道:“本是埋在地下的休眠蛊虫,被人马惊动,从碎了的陶罐出来不少。”
  “难道……”沈庭央愕然看着他们几人,“难道你们都中招了?”
  辛恕的脸被遮得严实,但想必脸色不会太好看,薄胤和燕慕伊也都点点头。
  燕慕伊解释道:“下来时忽逢暴雨,那条路遍地泥泞,人一站在地上,蛊虫顺势爬到腿上,根本来不及察觉。”
  悬剑阁三名高手就被这蛊虫束缚了手脚,不能动用内力,体质如普通人,眼下无法攀上这峭壁。
  好在辛恕又说:“已经给大家用了药,三个时辰后掌心放血,能将蛊逼出体内。”
  “你们怎么样?”燕慕伊问。
  沈庭央试着运行内力一周天,道:“没事。”
  辛恕指了指沈庭央腰侧:“此物浸过特制药水,所以蛊虫不敢近身。”
  沈庭央低头看,辛恕说的是帕赫野赠他的秋水玉。
  “东钦大巫萨处理过这块玉?”沈庭央意识到什么。
  辛恕:“正是,所以佩戴此玉,毒虫轻易不敢靠近。”
  难怪那些蛊没有追到他们脚下,沈庭央始料未及,竟是帕赫野无形中救了他一次。
  薄胤问他们:“带信哨了吗?这整座山谷都是一道大阵,信烟升不上去。”
  “来得仓促。”沈庭央摇头,想了想,道,“要么我和侯爷带你们上去?”
  薄胤:“不可,周围机关很多,防不胜防,背上负着一人,难保周全。”
  沈庭央看看皇帝,心想确实,难保万全的情况下,还是别拿皇帝的命冒险了。
  “无妨。”薄胤道,“就再等等吧,将蛊除掉,一起上去。”
  光熹帝倒是气定神闲,把永嘉公主叫到跟前,打开随行带的棋盒,就地下棋打发时间。
  而那无名僧也随侍一旁,永嘉让他给自己推算命数,他就笑呵呵应下。
  “小十七,别急,先歇歇。”光熹帝安抚道。
  沈庭央从前常听父王提起皇帝,年轻时那些逸闻趣事让他印象很深,后来见到皇帝,觉得与所想不同,此时此刻,他总算看到那些故事里才有的模样。
  太子起身招来几名亲卫:“快到中午了,把猎物带上,去水边收拾一下,起灶生火。”
  沈庭央便笑,明明被困在危险之地,倒像是野炊来了。
  太子揽着他肩膀:“走,也去转转。”
  太子要走,薄胤和辛恕自然得一起。沈庭央要走,花重和燕慕伊自然也要陪他。
  光熹帝坐在棋盘前琢磨下一步怎么走,再一抬头,见人哗啦啦空了一片,眉头一抬:“嚯。”永嘉公主掩嘴直笑。
  谷底不远处有条清澈溪流,辛恕仔细检查后,确认这里的水没问题,亲卫抬来一只野猪,还有野兔,在水边宰杀清洗,准备做午饭。
  “几位大哥,刀不好用么?”沈庭央见亲卫分割野猪似乎很费力,关切地问道。
  亲卫抱歉地笑了笑:“下到谷底时用刀剑开路,磨损太厉害。”
  沈庭央热情地拔出楚腰弯刀:“喏,用这个。”
  亲卫们确认他没开玩笑,接过来诚惶诚恐地把野猪大卸八块,倒是真好用。
  “照这里的天色,三个时辰后你们身上蛊虫去除,天已经黑了。”沈庭央跟燕慕伊几人商量着,“到时我和侯爷去探路,尽早护送陛下他们离开。”
  太子说:“父王和小妹幸而未中蛊虫。”
  沈庭央:“那还好。”
  “我们下来的路已经被泥石流覆盖。”燕慕伊说,“西侧或许有路可走。”
  花重点点头:“这里危机四伏,无论什么情况,都绝不能太分散。”
  几人大致商量一番,辛恕采了不少草叶回来,问:“肉要炖着吃,还是烤着吃?”
  沈庭央眼睛一亮:“那草叶是调味的?”
  “嗯。”辛恕点点头,“小王爷喜欢什么口味?”
  沈庭央喜欢甜的,但想想,这要求有点麻烦,便道:“要么就烤着吃,做成咸辣口味吧。”
  辛恕摘下斗笠,取一只侍卫刚编好的竹筐清洗草叶:“我记得你爱吃甜,做个糖醋味的好么?”
  “啊。”沈庭央雀跃道,“真能行?”
  燕慕伊看见辛恕洗手作羹汤,十分自觉地捋起袖子搭石灶,太子和沈庭央溜达一圈回来捡了干木柴,几人围一起点火。
  亲卫们反倒手足无措站在旁边,看着王孙公子们下厨,太子手一挥:“去歇着吧,养好精力,天黑或许还要赶路。”
  好在随行队伍带了锅,他们又起几处灶火,辛恕先将一块野猪后腿肉用香料腌制,给沈庭央做糖醋口味的炖肉。
  燕慕伊十分闲不住,居然捞了两条鱼回来,嚷嚷着在旁边要烤鱼、烤兔子。
  辛恕不冷不热道:“兔肉香辣的好吃。”
  燕慕伊厚着脸皮蹭上去撒娇:“烤兔子多方便,我给你抓条蛇回来做香辣的好不好?”
  辛恕一掌怼开他:“蛇肉要清炖。”
  燕慕伊一脸受伤的表情,捂着被他打的胸口:“行吧,你长得漂亮你说了算。”
  沈庭央从调味用的草叶筐里揪出一片,好奇地尝尝:“没什么味儿啊?”
  太子也尝了点:“应当是入热水后才发味出来。”
  “会是甜的吗?”沈庭央问。
  花重:“应当是酸的。”
  燕慕伊:“甜的吧?”
  辛恕洗了手回来,瞥一眼:“……都给我放下,快被你们尝完了。”
  几人乖乖放下,又开始研究别的香料。
  “辛恕宝贝儿,我是不是中毒了?”燕慕伊凄惨地凑过去,凤目含着泪光,“我头晕。”
  辛恕深吸一口气,想打死他:“你吃了多少桃青叶!”
  燕慕伊柔柔弱弱一晃身子就往他身上倒,抱着他腰不撒手:“也不多,扶我一会儿就好了。”
  辛恕气得眼尾羞赧发红,玄铁面具挡着的脸颊或许也红了。
  另几人研究香料兴致勃勃,各种组合试用在烤肉上,千奇百怪的口味层出不穷。沈庭央阴差阳错险些混出一份毒|药,被薄胤和花重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这块变成豆腐味了。”沈庭央尝了太子亲手烤的肉,十分崇拜,“太子哥哥好厉害!”
  太子哭笑不得,把肉烤成豆腐,到底厉害在哪。花重已经习惯了,他发现沈庭央对太子简直无条件无原则崇拜。
  几个俊美男人围着灶台,人手一块烤肉正乐不思蜀,光熹帝突然出现:“怪不得都不回去。”
  把皇帝忘掉的几人定在原地:“……”
  鸡飞狗跳的午膳过后,辛恕拉着沈庭央到一旁,对他道:“太子也中了蛊。”
  “待会儿放过血就好了吧?”沈庭央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又问,“跟你们中的蛊不一样?”
  辛恕点点头:“我带来的药不起作用,只能引蛊到另一人身上。”
  “须得是……血亲?”沈庭央对此有所耳闻,蛊虫对宿主是有选择的。
  辛恕看着他:“此事还要看你的意思。”
  沈庭央心知肚明,断不能把蛊引到皇帝或公主体内,剩下的人里,唯有自己与太子是亲缘关系。
  他当即毫不犹豫应下此事,道:“此事别告诉太子。”
  沈庭央一开始也怀疑过辛恕,但依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如今是信任辛恕的。
  他转头,见花重正望向这边,看自己的眼神很柔和,像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庭央对他遥遥一笑,表示一切都好。
  “那是什么蛊?”沈庭央问辛恕。
  辛恕犹豫片刻,道:“很可能是……艳蛊。”
  沈庭央不大明白,但从名字上猜出几分,辛恕的忧色更证实了他的猜想。
  “它比你想象的要厉害。”辛恕说,“回去后不要出门,我尽快回京取药,尽早与你会和。”
  “会怎么样?”沈庭央不觉得真那么严重,说,“只要让女孩子离我远点就行了,是不是?”
  辛恕显然很难过,也同样感到难以开口:“不,别让任何人近身。这蛊……会让你在男人和女人面前判若两人,它要的是阴阳相补。”
  沈庭央再愚钝也明白了,一旦发作,他在男人面前会变得甘于雌伏。
  辛恕十分焦急,手按在他肩上:“太子体质不佳,艳蛊很可能危机他性命,你尚好一些。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决计不会让你冒险。”
  “别担心。”沈庭央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熬一熬就过去了,我能行的。”
  山谷外,封隐率人急忙赶往青渊谷上方。
  “就在这儿,是小王爷的羽箭。”
  封隐看见钉在岩石上的箭,拦住要往前去的人:“这是警告的意思,此处有蹊跷,不可擅自靠近。”
  “小将军,这怎么办?”
  封隐沉吟片刻,道:“派人守住青渊谷各个方向出口,三人一组,包围搜山。”
  深谷之下,阳光照射的时间很短,天渐黑时,眼看要下雨,众人转移至一处山洞内。
  岩洞里十分宽阔空旷,辛恕的药渐渐生效,薄胤和燕慕伊的内力都缓慢开始恢复,蛊虫已被逼至手臂,皮肤下蠕动的迹象十分明显。
  沈庭央看得头皮发麻,觉得自己手臂都在痛,问薄胤:“疼不疼?”
  薄胤摇头。
  燕慕伊抓住辛恕的手,对他淡淡一笑:“我要是死了,你难过么?”
  辛恕一怔,慌乱地要挣开他:“能不能有一天不胡说八道的?”
  “哈哈,担心了?”燕慕伊大笑着凑近,“我怕惹你伤心,别怕,我不死。”
  辛恕忍无可忍,把他踹开:“你这祸害。”
  花重一直守在岩洞外,沈庭央看一会儿他的背影,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岩洞外,雨水从天坠地,洒在野谷和山壁,天地间朦胧暗蓝,仿佛另一个世界。
  两人看着雨,花重揽着沈庭央:“方才一队人出去寻路,回来禀报,东侧有一条小径通往山崖上方。”
  “待他们恢复了就动身?”沈庭央轻轻握住他手指。
  花重笑笑:“不,稍后他们内力也只能恢复到七成,还要护卫陛下他们。到时我开路,你沿着我的讯号带路,让燕慕伊断后。”
  “不能一起走?”沈庭央心一慌。
  花重摇摇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听话。那条路附近有人经过的痕迹,咱们不能冒险。”
  沈庭央抬头,漫天雨幕下,两人注视彼此的眼睛。
  “相信我么?”花重问。
  沈庭央十分心慌不舍,却在他的目光里镇定下来,点点头。
  花重拥抱他:“记得带他们先走,我最晚天亮就回来。”
  沈庭央的心被重重一击,但忍着不露声色,只如往常一般,露出一个灿烂甜蜜的笑容,说:“嗯,我等你。”
  ——天亮就回来,这是父王曾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庭央陪他看了会儿雨,就连这场夜雨,也与那晚如出一辙。
  他拼命驱赶内心煎熬的担忧,告诉自己,事在人为,那晚的事情不会重演。
  “陛下,我们该准备一下,稍后就离开。”
  辛恕给薄胤和燕慕伊掌心割开一道口子,蛊虫化作血水被清理出来。三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所有人起身整装,将不必要的负重卸下。
  辛恕来到太子身边:“殿下,得罪了。”
  太子递出手,沈庭央给薄胤和燕慕伊包扎手掌后过来,托着太子的手臂。
  岩洞内昏暗,辛恕在太子小臂割了一刀,沈庭央迅疾地在自己掌心滑开一道口子,薄柳刃一翻,就藏在另一手袖中,太子丝毫未察觉。
  有沈庭央的血引诱,蛊虫离开太子的身体,顺血迹迅速钻入沈庭央掌心伤口,贪婪地钻入他骨肉间消失不见。
  花重一马当先,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沈庭央翻身上马打头阵,薄胤和辛恕护在队伍两侧,燕慕伊断后,于夜雨中出发。
  谷底道路泥泞,沈庭央手上伤口草草包扎过,左肩负弓,右手按剑,集中所有注意力。
  花重沿途留下特殊的记号,沈庭央看一眼便知其意,带领人们一路抵达东侧山径脚下。
  “弃马步行!”沈庭央果断道。
  亲卫背起永嘉公主,薄胤陪在太子和皇帝身边,山道时而陡峭路滑,一行人艰难向上。
  就在爬了大半路程后,出现岔路口,沈庭央抹去脸上雨水,看清地上潦草的印记,旁边一滩飞溅的血迹,正被雨水冲刷渐淡。
  沈庭央心里被刀剜了一样痛,硬是不动声色道:“走右边。”
  他强作镇定,不知花重遇到了什么。山岭另一侧似乎传来打斗声,沈庭央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咬着牙说:“继续走!”
  不远处,封隐带人沿路寻下来,立即接皇帝一行回行宫,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沈庭央拿起楚腰弯刀,对辛恕留下一句:“你们切不可离开陛下和太子,我去找他。”悄然转身离开。
  昏暗中四下混乱,封隐还是留意到沈庭央的离去,拉住辛恕:“他去哪?”
  辛恕依照沈庭央先前吩咐,给封隐说了,封隐当即私下派一队人马跟去。
  沈庭央原路返回到分岔口,提刀在雨中险峰上拔足飞奔,体内艳蛊悄无声息封锁他一部分内力,他却仿佛不知疲惫,沿路追向花重。
  直至一片密林间,他失去了花重的踪迹,一路上看见的血几乎让他疯掉,尽管拼命告诉自己那未必是花重的血。
  沈庭央浑身抑制不住发抖,站在雨中努力辨别一切蛛丝马迹,却真的已经追丢了。
  空中一声清越鹰唳,沈庭央蓦地抬头,见一抹白影掠过,转瞬落在他肩头——是南雪!
  小海东青浑身羽毛已湿,似乎感觉到他的急切,沈庭央颤声问:“南雪,他在哪儿?带我找到侯爷,求你。”
  南雪转了转脑袋,片刻后挥翼起身,当真盘旋了几圈,向某个方向飞去。小海东青在雨里飞得有些费力,却未曾停歇。
  沈庭央以最快速度跟上,一人一鹰穿梭在崇山峻岭间。
  眼前一片空地,七七八八倒下的尸体一动不动,南雪回到沈庭央肩头。
  沈庭央四下环顾,听见山洞里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立即跑去。
  “侯爷!”沈庭央喊道。
  花重的声音传来:“当心剑上的毒!”
  沈庭央循声掠身而上,知道是花重引开了刺客,一路缠斗至此。
  刺客们扑向沈庭央,沈庭央手腕迅疾一翻,刀光寒冽,顷刻封喉。
  黑暗中,花重气息不稳,沈庭央心知他必定受了伤。
  “当心!”
  沈庭央如杀神附体一般,一路杀一路靠近花重,及至他身边,有刺客挥剑直刺向花重后背,沈庭央疾奔一蹬岩壁,借力猛地回身一刀,几乎将那人斩成两半。
  黑暗里恢复寂静。
  沈庭央浑身发抖,摸向花重的位置。
  他摸到花重的手,几乎要哭出来。
  “你说天亮就回来。”
  花重气息勉强,柔声道:“你说等我。”
  “我不等,我要找你,你若有三长两短,我就替你报仇……”沈庭央声音都在发抖,“报完仇,我就陪你死。”
  花重整颗心像被割裂般,几乎屛住呼吸,将沈庭央拉到怀里紧紧抱住:“阿绾,阿绾……”
  岩洞外,封隐派来的那队鸿阳军追随而至,撤退不及的刺客,皆被反杀在外。
  沈庭央双手颤抖,摸到花重肩后涌血的伤口,慌忙问:“你怎么样?”
  花重不住安抚道:“皮肉伤,别怕。”
  鸿阳军进来,点起火把,盈跃火光中,他们终于看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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