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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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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除夕了。”同灯背手站在门边,仰头看着九天之下洋洋洒洒落下的大雪,忽然像是忘了什么般,问道:“我有些记不清了,这是何年了?”
玄悯依然在屋内调养着,他受的损耗实在太大,并非是一时半刻能调养过来的,至少他现在还不能像同灯一样轻而易举地探手取物。
他看似是盘腿坐在蒲团上,实际是微微浮空的。
哪怕是一根分量极轻的细针,放在他掌间,他也是托不住的。细针会穿过他的手掌,落到地上去。
玄悯听了同灯的问话,闭着眼顺口答了一句:“天禧二十三年,过了今日,便是二十四了。”
同灯漆黑的眸子里映着飘扬的雪,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好像百年岁月就在这样一阖眼又一睁眼中匆匆而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淡淡说了句:“哦,天禧……”
他那语气有些话未尽的意思,然而这两个字说完,他便再没开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亦或是纯粹感叹一句时光太快。
“这雪是要下一夜了,不错的兆头。”同灯最后又说了一句,便要转身回到屋里继续逗弄徒弟,然而他步子还未转,就忽然听见九天之上隐隐有雷声传来。
这雷声来得毫无预兆,突兀极了,半点儿不像是自然而成。
一听见雷声,调养多日未曾睁眼的玄悯倏然睁开了眼。
薛闲化龙时,总是云雷伴身,以至于玄悯都快养成了习惯,但凡听见这样的雷声,总会下意识觉得薛闲会随着那雷声落在眼前。
不过转而,他又默然闭上了眼。现今他非鬼非执,照常理来说,没人能看得见他,也算不着他究竟在何处。薛闲又怎么可能过来呢。
同灯却忽然讶然出声,“这雷……”
他话未说完,原本隐在九天之上的雷已然现了形,煞白的亮光像一条虬然蜿蜒的枯枝,直劈下来,落点清晰极了,正是大泽寺。
同灯看着那道诡异的玄雷直奔他们所在的屋顶而来,眼看着要劈上了,又因得某些事,堪堪刹住了。
这雷来得莫名,走得也莫名,就好像来惊他们一惊,又好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玄雷带着一股神鬼难挡的灵气,绝不是招雷幡或是旁的招数能引来的,更像是历劫会碰见的那种。但这好好的,哪来的人历劫?
是以同灯又觉得自己兴许是弄错了。
“别是你那真龙吧?”他转头看向玄悯。
玄悯:“……”
什么叫“你那真龙”?玄悯连眼睛都懒得睁,没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用不着他搭理,同灯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他这话刚问完,远处传来一声隐约龙吟,仅仅是几个眨眼的工夫,一个黑衣身影在十数道快雷的包裹下,轰然落在屋门前。
这动静着实太大,又太过熟悉。即便是玄悯也不能无动于衷,他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向门外。
薛闲的模样同先前并无区别,皮肤依然那样素白,衬得五官好看极了。然而玄悯却好似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一样,明明只有两丈之隔,却莫名生出一股生死相隔的怀念来。
玄悯目光一转不转,山一样压在薛闲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薛闲的模样有些疑惑,站在屋门前,却好似看不见屋里的两人。他蹙着眉,朝屋里四下探看了一番,表情中透着一股深重又复杂的情绪。
他看不见。
他果然还是看不见的。
玄悯眸子里的光暗了一些,又含着一股沉重的温和。让人看了不禁跟着难过起来。
然而下一刻,薛闲的目光从他端坐之地划过时,倏然顿了一下。他似乎看得不那么真切,蹙着眉眯着眼看了许久,才试探着叫了一声:“秃驴?”
同灯:“啧。”
薛闲却对同灯全然不觉,目光只在玄悯所在之处微微扫着。
玄悯沉沉应了一声,“嗯。”
同灯:“啧。”
不过玄悯的应声薛闲却并未听见。他盯着这处,默然等了片刻。终于还是等不住了,他颇为干脆地从袖间摸出了一截细绳,在腕间缠了两圈,结成之时,那细绳微光一闪,倏然活了一般。
“既然不应声,就怪不得我了。”薛闲垂着眸子,一边盘弄着细绳,一边嘀咕着。说完之后,他将细绳另一端捏在指尖,照着玄悯的方向瞄了瞄,而后抬手一甩。
细绳另一端在空中如同活了一般,只窜向玄悯,在他身边晃了两下,而后准确地缠上了玄悯的手腕,连捆好几圈,打了个牢牢的结。
结成的一瞬,薛闲肃然许久的面色倏然一松,勾着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道:“抓到你了。”
第95章 发发糖(二)
这下同灯和玄悯两人均是愕然无声。
这是什么法子?!
同灯在这世间飘飘荡荡百余年; 从没见过这种事; 一根绳子就给套住了?
被绳子套住的时候,玄悯的身影便在薛闲眼中一点点地现了形。薛闲略有些虚的目光终于定了下来,落在玄悯脸上,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有那么一瞬间,薛闲的眼睛里似乎是漫起了一层微红; 又很快被压了回去。
他嘴角的笑倒是未变; 只是郁结在眼底的一股沉重之气已经彻底消散; 先前的张扬感又回来了。他晃了晃手中牵着的细绳; 冲玄悯道:“这绳子当年给江书呆子那姐夫系过一根,我倒是没想过有一天我也用得上。”
他手指玩笑般牵着那根绳子绕了几圈; 原本松松的细绳被缓缓绷紧,牵着玄悯的手腕; 像是要把他拉起来; 活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垂钓者。边收绳子,他还边调侃般地说了一句:“幸好我没扔了。”
玄悯原本碰不着任何东西,连细针落在他手掌上都能直穿过去。可是被薛闲这细绳一牵,就像是在生死之间牵住了一条线,飘忽虚无的身体担住了无尽相思,一下子实沉起来。
他由浮空落在了蒲团上,一股沉厚的灵气顺着细绳源源不断地渡了过来,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他就能触到实物了。
修了百年的同灯默默转过脸去:“……”
找到了人,尘埃落定,先前所受的所有悲苦便烟消云散了。薛闲也不进门,就这么站在门外,漫不经心地耍着赖,揪两下细绳,催促玄悯站起来,想借着绳子把玄悯拽到面前来,“傻坐着作甚,过来啊,我又不是来拜佛上香的,我可是来抓你走的。”
玄悯就这么由着他揪拽,顺着手腕上的细绳的拉扯,站了起来,沉沉应道:“好。”
同灯:“……”被抓还好,你们真有意思。
兴许是被这细绳牵着,又兴许是曾经铜钱带来的联系还未完全消除。薛闲拽了没两下,忽然转了眸子,颇为疑惑地朝同灯的方向瞥过去,又朝玄悯抬了抬下巴:“你旁边怎的还有一道白影?”
玄悯一愣:“白影?”
薛闲:“先前看你也是一道白影,一晃而过,眨眼便散,我还道……是眼花呢。”
执念太深出了幻觉这话着实肉麻了些,他左右是说不出口的。
玄悯的眸子里盛了烛光,温温沉沉地落在薛闲身上。
薛闲笑意更深了一些,收着绳子的手一停,调侃道:“先交代了,旁边还藏着个谁?”
“……”同灯不咸不淡地瞥了玄悯一眼,“你家这真龙怎么说话呢?”
玄悯:“……”
好在不用他解释,薛闲已经借了玄悯的感觉,隐约听见了同灯的话,只是听得不大全,仅仅辨认出了前几个字音。他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掏了掏耳朵,一本正经地逗了玄悯一句:“我没怎么听清,他说我是谁家的来着,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把真龙认回家?”
玄悯:“……”
他忽然有种两面不是人的感觉。
同灯倒是有些讶异,微微挑了眉,问道:“你听得见?”
细绳在玄悯腕子上扣稳了,同灯的身影也在薛闲眼中略微清晰了一些,薛闲了然道:“又一个秃……”
他向来不说人话,见到和尚就下意识要喊人秃驴,不过“驴”字还未出口,他就止了话音,想想还是换了个称呼:“和尚。”
同灯:“……”咽回去我不知道了?
论年纪论经历,这三人之中资格最老的大约就是薛闲了。堂堂真龙,在谁面前都不用放低姿态,即便真不说人话,旁人也奈何不了他,不过薛闲叫人前还是顾及了一下玄悯。
他看见那和尚一身装扮同玄悯一模一样,气质也一脉相承,颇有些出尘之姿,便差不多能猜到其身份了。况且他整天对玄悯“秃驴”长“秃驴”短的,都快叫成昵称了,冷不丁让他这样称呼别的和尚,还真有些别扭。
是以他顿了顿,笃定道:“你是同灯。”
“嗯。”同灯这样沉沉应声时,音色同玄悯像极了,当真是一脉相承。不过他转头又瞥了玄悯一眼,淡淡道:“他知道的还真不少啊。”
明明语气同玄悯相似,总是一本正经又云淡风轻,却多了一丝促狭的意思。
薛闲觉得还挺有意思,毕竟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同玄悯真正有关联的人,还是“师父”这样亲近的长辈,颇有些新奇。只是这对师徒……混得也是一脉相承的惨啊。
“你这师父也用了那无名蛛?”薛闲面色复杂地冲玄悯问道。
玄悯点头点了一半,倏然一愣,终于觉察到了问题:“你怎的知道无名蛛?”
“那百虫洞的石壁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么。”薛闲答道。
玄悯疑惑:“那些字你不是不认得么?”
“是啊,所以你在洞里就放心蒙我了?”薛闲斜睨他一眼,“口口声声说绝不会骗我的是谁啊?我记性不太好,嘶……想不起来了,你记得是谁么?”
“……我。”玄悯默默垂了眼,片刻后又抬眼解释道:“我并非——”
其实也不算蒙骗,无名蛛确实只同福祸有关,捆不了三生。只是当初他怕薛闲多想,所以一带而过,不曾细说。
不过薛闲有意逗他,没等他说完,便开口先发制人:“你在百虫洞里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一点儿没骗过人?”
玄悯:“……”
还真骗过一句,“寿终正寝”那句。
同灯不忍看地转过脸去,“嘴笨。”
不过薛闲也不是有意想让玄悯愧疚,毕竟他所做一切并没有什么可愧疚的。他只是……很久没同玄悯说过话了,有些憋不住想惹一惹他。
其实这前后还不足一个月,对薛闲来说却漫长极了。
他见玄悯站在原处,也不靠近,便干脆又揪了揪细绳,将玄悯垂在身侧的手揪得晃了两下,玩儿似的。不过这回他没再等在屋门外了,而是干脆地抬脚迈进了屋,毫不客气地坐在玄悯身边的佛像脚边。
同灯又默默别开了眼。
薛闲拍了拍玄悯的肩膀,没好气道:“劳驾你劝你那师父一句,下回再要留什么话,千万别用天书。亏得我在你那竹楼里翻了一本解释那字符的旧书来,否则你起码得在这里窝上一百年。”
同灯淡淡道:“传什么话,我听得见。”
薛闲闻言,搭着玄悯的肩膀当扶手,转头冲同灯道:“哦,你跟你徒弟仇很深啊。”
玄悯:“……”
同灯:“……”
得,师徒俩加一块也说不过他,毕竟这祖宗是个能上天的。
同灯深深地看了玄悯一眼:“这真龙你从哪儿招来的?”
薛闲嗤道:“铜皮铲来的。”
同灯毫不客气:“孽缘。”
玄悯:“……”
好了,新仇旧恨一起算。
同灯闷了百余年,难得碰上能听见他说话的人,也颇有兴味,同薛闲一唱一和间,把自家那冰山徒弟挤兑得快要裂了。
好在玄悯临危不乱,准确地牵走了话头:“你是如何寻到这处的?”他问了薛闲一句。
同灯对这事也同样好奇得很,不再把火星子往他那闷罐子徒弟身上引,等着听薛闲的回答。
薛闲道:“你不是胆子大了,在我身上种无名蛛么?我花了几天时间,啃了你竹楼里那册书,逐字弄明白了无名蛛的效用。若是我没理解错,只要种了那无名蛛,我碰上的灾祸,都会转到你身上。”
说着这话时,他面色沉沉地瞥了玄悯一眼。
不过玄悯似乎能猜到他的眼神,所以已经垂下了眸子。
薛闲说到这处,心想着以后必得想法子把这劳什子玩意儿给解了。他话音顿了顿,又道:“我便想了个法子,以前也干过两回这种事,略有些经验——我把劫期引得提前了,这无名蛛若是真有用,天雷一劈,我便能知道你在何处。在天雷刚落时,我又强行把劫期推后了。”
玄悯:“……”
同灯:“……”
九天玄雷,尤其是渡劫淌厄时的玄雷,绝不是肉体凡胎之人敢随意藐视的。可这位祖宗却说提前就提前,说推后就推后,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就只为寻个人……
这种引天雷跟玩儿似的能耐,着实有些吓人。
薛闲引劫的时候便想好了,虽说他曾经因为时机不恰当,难以避免人间灾祸的问题,强行改过劫期,也算是有经验。只是终究不能保证完全不出岔子。若是真出了岔子,他化为龙形,将玄悯所在之处罩得严严实实,他就不信那雷还能九曲十八弯地绕过他,拐弯抹角地劈到玄悯身上去。
不过这些话他自己心里想想便罢,没必要同玄悯说,否则跑不掉要被一本正经地训上两句。
薛闲在这大泽寺落地前,曾想过,若是真找到玄悯,必定半刻不耽搁地把他抓回去!但是现今在这处飘飘荡荡的不止玄悯一人,还有同灯,而照他俩的相处来看,似乎这对师徒感情还不错。
这夜是除夕,于凡人来说是个举家相守的圆满日子。这时候将徒弟拽走,撇下师父一个人,怎么也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薛闲从抬脚进屋起便打定了主意,陪玄悯尽一些徒弟的情。
谁知他这想法刚冒头,那同灯便又想起什么般问了一句:“先前你还不曾系绳时,似乎就瞧见他了?照理说,这不鬼不神的谁也瞧不见呐……”
薛闲心说没准儿是执念太深或是缘分太深的缘故,但他向来矜骄,这话又哪里说得出口,便颇不要脸面地拍了拍玄悯的肩,冲同灯抬了抬下巴,信口胡诌:“兴许他太想见我了,亦或太想被我瞧见了呢。”
同灯:“……”
最要命的是,这酸得倒牙的话,他那冰霜不化的闷罐子徒弟听了,居然一声不吭,全然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大过年的,同灯觉得这俩在面前莫名瞎眼,抬手指了指屋门,云淡风轻地背手转过身去,冷冷淡淡道:“慢走不送。”
说的是“走”,听在耳里,同“滚蛋”也差不了多少了。
第96章 发发糖(三)
薛闲和同灯你来我往; 玄悯在一旁无可奈何。这其实是一幅极为奇怪又少见的场面。
他们三人曾经都是独来独往的作风; 虽然脾性并不相同,骨子里却又有一些相似——一个创立了“外人一概不得入内”的天机院,一个天寒地冻三天蹦不出两句话,还有一个活了千百年和人世都无甚瓜葛。
大约没有人能想得到,这样的三个人凑在一起; 居然能和“热闹”牵扯上关系来。而且这热闹在后来还更上了一层楼; 因为玄悯豢养的那只黑鸟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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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闲挑了挑眉:“怎么哪儿都有你?”
黑鸟挑衅地冲他张嘴嚷嚷了一声。
同灯淡淡插了一句:“这鸟还活着呢?”
“你认得?”薛闲有些讶然的问了一句,转而想到黑鸟先前叼给他的那串铜钱; 猜测到了大半。
“这鸟的岁数比他还长呢。”同灯朝玄悯瞥了一眼; 不咸不淡道:“倒是会装嫩撒泼。”
黑鸟本不该听见他,也不该看见他。然而这鸟崽子从来就不能以寻常禽兽的标准来衡量,它似乎是个成精的,在同灯说完话后,它有意无意地朝同灯的方向张望了一番,脑袋歪着,似乎听见了一些响动,又似乎隐约觉察到了那里还有个故人。
玄悯闻言抬眼:“数十年前,它蜷了半边翅膀落在天机院角落里,被我拾了回来。你见过?”
自打成了这不人不鬼的状态,又碰上了同灯,玄悯对前一世的印象便偶有浮现,然而模糊得很,就好似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似乎记得一些,又似乎忘了。
是以他对着黑鸟的初印象依旧停留在六七岁时候,他一度以为这黑鸟落在天机院只是机缘巧合,而他难得生出了一丝豢养宠禽的心,这才一养数十年。
现在听同灯的意思,似乎这黑鸟和他的渊源远没有这么短。
同灯道:“何止见过。”
这只黑鸟初入天机院时,同灯还是国师,上一世的玄悯也才刚满十岁。那时候的同灯略有些愁,因为他养大的徒弟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搭理人,从小就是个雪娃娃,一直冻到大也没有要化的迹象。
尽管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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