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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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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
  他当时有过一瞬的疑惑:那塞子为何需要重新塞上,他并没有动过啊?
  现如今再一回想,薛闲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猜测——当初玄悯捉住的,很可能不止是那只母蛛,还有旁的。那旁的东西不必说,一定是这只暗红色的小圆蛛,甚至不止这一只,而是一对。
  当初玄悯说,百虫洞内所养的一共有两种蛛。这暗红色的小圆蛛既然并非同寿蛛,那自然是另一种无疑了。
  他记得当初顺口问过玄悯另一种是什么?玄悯的回答笼统而简单,似乎说了,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薛闲带着一丝疑惑将那圆蛛收了,又看向自己抱着的毫无生气的玄悯,忽然有些期望这对圆蛛是玄悯留的后手,是对他自己有利的……
  会是这样么……
  薛闲看着玄悯,默默收紧了手,压在玄悯肩上的下巴微敛,嘴唇蹭过玄悯冰冷的脖颈,接着是鼻尖,最终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
作者有话要说:  在爷爷奶奶家~信号不好,吃完饭就搬着电脑来了咖啡厅,现在又要被召唤回去吃晚饭了~所以字数有限。下一章这卷结束,然后就是尾声卷,日常撒糖广发狗粮。

    第六卷 归岸

    第93章 百年安(四)

  江松山大泽寺是一间山间小寺,始建于三百多年前,因为位置偏僻,且未曾赶上好时候,是以寺中香火从未旺盛过。寺中僧人至多不过十来名,大多都是平淡性子,日子过得倒也恬静。至两百来年前,山寺遭雷火被烧前,所剩僧人不过五六,均在这山中生活了一辈子,垂垂老矣,也不算短寿。当时寺内唯一一位年轻人,便是拜入大泽寺的南疆少年。
  说句实在话,那时候,大泽寺一干老僧慈祥又怜爱地看着那位上山来的南疆少年,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似乎是百年一遇的傻,放着那么多有名的家庙不入,怎么就挑中大泽寺了。
  那南疆少年长了副清俊模样,高眉秀骨,一双眸子漆黑净透,小小年纪就显出一股平静的沉稳感。
  就这副模样,去哪家僧庙都是有人要的,他就偏偏钟意于这江松山上的小小一隅。
  那些老僧心里自然是欢喜的,然而面上还是为了这少年好,劝问了他一句。
  少年却答:与大泽寺有缘。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受戒,这与他有缘的大泽寺就遭了雷劈,烧了个遍地狼藉。
  满寺人都送了命,唯独那南疆少年活了下来。
  后来的后来,这位少年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一位年龄相仿的知己。多年之后,少年摇身一变成了护国免灾的国师,直接执掌太常寺。
  因为他那位知己身份有些特殊,相识时还是太子,后来成了皇帝。
  再后来,皇帝寿数将尽,国师知己情深,甚为不舍,想了一些续命延寿的法子,只是仍然晚了一步,法子成时,天子已崩。
  国师心怀悲悯,又与知己有所约定,要保这山河百年不衰。
  可是凡人寿命终究有限,况且国师在先前为天子谋求续命延寿之法的过程中,损耗颇大,已经有了油尽灯枯之兆。
  因此,他掐指算了一番机缘,从江松山大泽寺外拾回了自己的接任者。
  他希望能承故人遗愿,不论朝代如何更迭,总有一星不灭灯火引路指途,安民龛世。是以,国师从此改法号为同灯,代代相传。
  不过当初那个接任者刚被抱回太常寺时,还是个无牙小儿,话都不会说。
  小小年纪用那样重的法号,怕压不住命,况且国师还没到退位归隐之时呢。所以国师给他取了个少时用的法号:玄悯。
  玄悯身世有些特殊,因为他出生便自带佛骨,是大功德之相,即便转世佛骨也不会丢,是个极佳的接任者人选。
  国师对外虽是个寡言性子,对着玄悯话却也不少,颇有些亦师亦友的意味。
  这教养期间,因为天机院不得擅入,也或许是国师有意为之,甚少有人得见其真容,也甚少有人知晓玄悯的存在。
  又是多年之后,玄悯成人,顺利接任,早有油尽灯枯之相的国师即真正的同灯圆寂。
  他一生所经之事带着些许传奇色彩,细细算来,不过有知己一位,有弟子一名,这便算得上圆满了。只是他始终有些记挂江松山的大泽寺……
  尽管当年的那一场天雷确实是巧合,与他并无干系。但被说了那么些年的扫把星,他对大泽寺始终怀有一份微妙的愧疚感。
  即便圆寂之后,他也颇为挂怀,所以……他“留在了”大泽寺,年年腊月、清明、中元,均会给百年前冲他笑得慈祥的老僧人们点一盏灯。
  他这状态似鬼非鬼,似魂非魂,似执非执,谁也看不见他,术士高人阴阳眼,都不例外。
  所以在外人看来,这百年空置的大泽寺每年都会偶现灯影。惊得周围人都不敢靠近,鬼寺之名由此而来。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江松山下的那一场惊心大战似乎就在昨日,实际已经过去大半月了。
  山下的一片狼藉早已被人抚平,靠近年关的一场大雪将剩余的痕迹全都埋在其下,早已重归平静。
  入夜之后,原本漆黑一片的废寺里倏然亮起几豆灯火,细细一数,刚好六盏。
  “鬼火,鬼火又亮了师兄。”遥遥隔着几座山峰的小寺庙里,小沙弥趴在窗前伸头朝江松山的方向眺望,一边背手招呼师兄,让他也来看一眼。
  这鬼火出现的时机时早时晚,也是难得才能亲眼见上一回。这小沙弥在这寺庙里住了十年出头,这才是第二回见。
  不过传闻虽然诡异,但亲眼所见之时,却并无惧意。那几点灯火微黄而暖,非但不会让人忐忑心慌,反而会令人心神平宁。
  而事实上,真正的大泽寺里也全无半点儿阴森鬼气。
  那六盏“无人自亮”的平安灯前其实正站着一位白衣僧人,正仔细地挑着那六盏灯的灯芯,只是其他人都看不见而已,只除了同他情况相同的一位。
  这位挑灯的僧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独身入寺的南疆少年,后来的初代国师,真正的同灯。
  而和他情况相同、能看见他的那个人此时也身处在这间荒寺里,也是一袭白麻僧袍,看起来似鬼非鬼,似魂非魂,正面无血色地盘腿端坐于屋角的蒲团上,双目微阖,似乎在静养。
  即便是这副不鬼不人的模样,也依然挡不住眉目间逼人的俊气和那股霜雪不化的冷意。
  正是玄悯。
  同灯挑完灯,又面色平静地站在六盏平安灯前,双手合十行了佛礼。而后一扫袖摆,转身走到了玄悯身边,借着屋内的六盏油灯光亮,看了眼玄悯搁在膝上的左手。
  就见那左手食指指缝中,落了一枚小如针尖的血痣,摸起来微微有些凸,同薛闲锁骨上的那枚倒是能成对。
  “痣显出来了。”同灯收回目光,又颇为没好气地瞥了玄悯一眼,不冷不热道:“也亏得你在那种境况下还能想起这么一手。倒出蜘蛛,咬你一口,再咬他一口,这就耗费了起码一句话的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再挣扎一番,兴许能同人家交代两句遗言呢。”
  玄悯双眸依然阖着,嘴唇一点儿要动的意思都没有。也不知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还是不愿意搭理他。
  “这蜘蛛虽比不上同寿蛛那样毒,但也不好受,你这是被咬出乐趣了?”同灯见他不说话,又凉丝丝地开了口。
  玄悯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维持着阖眼的姿态,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左右都是你养出来的蛛。”
  言下之意:你有脸让别人注意着别被咬?
  自从肉身没了活气后,玄悯再有意识,便是在这废弃的大泽寺中了。他约莫是两天前凝出的体,昨天夜里刚稳住的形。这两天里,他不好睁眼,也不能说话,只听见身边有人叙旧似地说了些事情。
  断断续续地听了一些,他才知道,这人正是初代国师同灯,也是他上一世的师父。而那百虫洞中的两种蛛,均是出自他手。
  玄悯曾经只尝过同寿蛛的滋味。早在多年以前,他还不曾彻底离开天机院去小竹楼独居时,便已经发现祖弘的寿数有了些变化。尽管祖弘即便在天机院内也不摘面具,但玄悯依然从他脖颈的细小纹路变化上,察觉出他重新变得年轻了。
  其实那时候他心里隐约猜测,这种变化兴许跟自己有关,因为那阵子祖弘说话总是带着些深意,像是对他表达某种亏欠,又似乎是惦念着一些谢意。
  只是那时候他依然惦念着师恩,即便有所觉察也根本不在意。
  很久以后,当他真正探查到“同寿蛛”这件事上时,祖弘又贪心不足地抽了龙骨,再之后,他又失了忆。以至于“祖弘给他种了同寿蛛”这件事被几经耽搁,最终还是拖到了临死才算真正解决。
  现今回想起来,玄悯平日十分克谨,能让旁人钻空子的机会少之又少,唯独有一次……
  那是他离开天机院,将国师一职重新交给祖弘的前一年秋天,他在静修之中不小心入了狂禅境,三天三夜昏神不醒。那时他对祖弘防备不多,想要借机种下同寿蛛,倒是可行。
  不过不论如何,肉身已死,这便已经前尘旧事了。
  现今他身上带着的已经不是同寿蛛了,而是百虫洞中的另一种。
  同灯当初真正的目的在于同寿蛛,养出另一种来纯属心神所扰而至的意外,那种蛛所含情谊过于复杂,以至于同灯也不知该如何称它,便干脆叫做无名。
  薛闲曾经随口问过玄悯这种无名蛛究竟何用,是不是真如传说所言,能将人捆上三生三世。
  玄悯否认了。
  他并不曾哄骗薛闲,这无名蛛确实跟三生无关。
  同寿蛛乃一对母子蛛,而这无名蛛则是一对福祸蛛,红蛛意味福,黑蛛意味着祸。玄悯手上那枚小痣是黑蛛所留,而薛闲锁骨上的,则来自于红蛛。
  血痣一旦形成,便意味着,黑蛛所咬之人肉身死后形不腐,神不散,非鬼非魂。他将另一方生生世世所受灾祸苦难俱揽于己身,而将自己生生世世所得福报俱归于对方……
  代价是永不入轮回。
  这不是三生,而是无涯。
  “这痣一显,往后就是孤独百世千世遥遥无涯了。”同灯站在屋门前,眯着眼朝天边的月色望了一眼,又回头问玄悯:“好处自然也是有的,你再也不会失忆了,该记得的都记得,还会越记越清楚,好比昨日才发生的一般。坏处么……就是不论你记得多深,人家也看不见你了,真龙也不行。怎么,后悔么?”
  玄悯良久未曾说话,似乎依旧不想理他。这模样倒是同百年前的师徒相处有些相像。
  又过了很久,玄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你也种了这蛛,你后悔么?”
  同灯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也不再开口了。
  悔么?
  生死福祸从不是儿戏,既然许出去了,便是东海扬尘、白骨尽朽,也无怨无悔。

    第94章 发发糖(一)

  簸箕山山坳的竹楼二层; 小屋里布置十分简单; 简单到几乎没有人气。拢共只有一张竹床,看那模样,几乎就没怎么睡过人。
  准确说来,这间看似是卧房的里间整个儿都像是甚少有人进来。也不知曾经的主人在这里究竟过的是何种日子,不吃不喝不睡活似要升仙。
  不过不论这主人曾经在此处是如何生活的; 现今他却如同寻常人一样静静地躺在竹床上——
  玄悯身上盖着一件白色长衣; 面上毫无血色; 显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 两手松松地交叠在身前,冷得像冰一样; 却一动不动。
  最初那两天,薛闲给他好一番摆弄。因为他怎么也热不起来; 总是像冰一样。薛闲便给他周身圈了一层热气; 始终温着他。后来摸着觉得还是有些冷,便想找些东西给他盖一盖。
  他在竹楼里翻找许久,居然连被褥都不曾找到,便干脆去了趟外头的县里,花了些银钱,置了些被褥和厚一些的长袍。
  薛闲本想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玄悯盖上,然而平日看得十分顺眼的黑袍盖在玄悯身上,再衬着他泛着死气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刺眼。
  以至于从不管什么凶吉的薛闲,头一次有些忌讳黑衣。
  有那么两天,薛闲几乎一直在折腾,一会儿给玄悯盖上被褥。又觉得那样厚重的东西跟玄悯着实不搭。转而换成别的颜色的外袍,可怎么看怎么都别扭得慌……
  他翻来覆去忙了好久,最终还是找了件纤尘不染的白袍,给玄悯盖上了。
  弄完了衣袍,他又觉得那样垂手而躺的玄悯看着有些不习惯,事实上,躺着的玄悯本身就是有些陌生的。在薛闲的记忆里,玄悯不是在打坐,便是一脸沉稳安静地忙着什么正事。
  薛闲坐了一会儿便闲不住了,又忙忙碌碌地给玄悯换了个姿势。摆弄着他的手臂,将他那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将玄悯安顿好后,薛闲又独自跑了一趟百虫洞。直奔最后的石室,将那石壁上洋洋洒洒的古怪字符全部拓了下来。
  只是他不认识那些字符,拓回来一时也解不开什么。
  他甚至还抽空去找了一趟山外村里的瞿老头,让他帮忙看了一眼拓回来的内容。
  只是可惜得很,瞿老头也不认得,只说这怪符有些像他们族曾经的老字,曾经零星地见老人写过一两个,但是那早在百来年前就再没人使用了,现今懂得那些老字的人也早就变成一抔黄土了。
  所以那拓回来的字暂时也堪不上用,被薛闲颇为无奈地收了起来。
  他给自己找了许多可有可无的小事,绕着玄悯不住地忙,因为他不敢让自己彻底闲下来,一旦安静下来,他就会清晰地感觉到,玄悯身上连一点儿魂气都不剩了。
  薛闲目力非常,能见人,能视鬼。他看见过江世宁,看见过刘老太太,看见过军牌里的伤兵……他看见过许多许多东西,活着的人,或是死了的鬼,却唯独看不见玄悯肉身之外的一切。
  不过,他能忙的事情终究有限,连续忙了三四天后,他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静了下来。
  一旦静下来,他可以坐在窗框边,一动不动地看玄悯看上一整天,有时只是单纯在看他,想从中发现一点细微的变化或动静。有时只是看着玄悯在出神。
  他颈窝里,同寿蛛留下来的小痣依然黯淡无光,像一星早已干枯的血迹,也不知何时能重新鲜活起来,也或许再也鲜活不起来了……
  薛闲明明一个人过了千百年,早该习惯无人叨扰的清静了。可现今,玄悯只是躺着不睁眼不说话不呼吸,他便体会到了一种旷久的孤独感……
  好在他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另一件可做的事。 
  这回并非是换一换披盖的衣服或是改一改姿势这样无甚意义的小事了——他在这间竹楼的藏书中找到了一本老旧书册。
  那本书册应当是人自己写了自己订上的,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东西,内里的纸已经变得娇脆,似乎稍一大意就会将其扯碎。在柜中放了太久,山间湿气又重,这竹楼又许久不曾住人。以至于纸页都不那么平整了,有些字迹也淡化了许多。
  但这并不妨碍薛闲翻看书册的心情——这书册里头有一半都是薛闲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旁的,正是石壁上的那种字符,而另一半则是用寻常所用的字来解释那些古怪的字符含义。
  这书册内容十分详尽,看得出当初写这些的人性子稳重沉静,极有耐心。
  薛闲匆匆翻到末页,果不其然,落款依然是意料之中的两个字:同灯。
  他在江松山上入魔之际,曾因为铜钱引起的牵连,看见过玄悯最终恢复的一部分记忆。后来清醒之后,他又顺着他自己看到的部分简单梳理了一番,差不多明白了国师同灯之名的内情和传承。
  照那样来看,百虫洞弄出同寿蛛的同灯,和写这本书的同灯,应当是同一人,是最初的那位。
  薛闲没见过那位同灯,但据此书看来,他应当不是什么恶人,至少算得上是良师。
  翻找到这本书册后,薛闲半刻也没有耽搁,将那张拓了字符的纸翻了出来,对照着书里的内容,逐字逐句地批注了一遍。他不眠不休,花了四天,将那满纸的内容彻底看明白了。
  而后他便久久无声地在桌案边坐了整整一夜……
  有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将他生生世世无穷无尽的灾祸痛苦全都担了去,却连个回应都不求。
  若不是他机缘巧合之下读懂了石壁上的内容,兴许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对方究竟做过什么……
  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弃置于不顾。
  入了轮回都能找回来,何况还没入。天南海北,不论玄悯身在何处,他都要将其拽回来。
  ——
  旷野苍穹间忽然又下起了雪,不是那种寒得惊心的,而是大片大片,洁净而无瑕的,甚至带了一种近乎温柔的味道。
  “这就除夕了。”同灯背手站在门边,仰头看着九天之下洋洋洒洒落下的大雪,忽然像是忘了什么般,问道:“我有些记不清了,这是何年了?”
  玄悯依然在屋内调养着,他受的损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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