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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官之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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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子后面一个女人轻轻应了一声,道:“李大官人稍待,厨下没有肉了,当家的才出去割肉未归。”
  语声娇柔,李延的肚子一下子不饿了,换了另外一个地方饥渴难耐。
  他站起身,撩起帘子走到棚子后面。
  女人低低的惊呼声,什么物事掉落在地的声音,撕衣的声音,女人隐忍的呻吟声,肉/体拍击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码头上这家饭铺原本做的就是来往力工的买卖,本小利薄,如今码头上这一停工,登时难以为继,今日难得李大官人光临,饭铺主人半喜半忧,喜的是终于有客上门,忧的是李大官人蛮横,生怕他吃完饭不给钱,因此小心侍奉,要什么给什么,甚至不惜赊账去镇上屠户那里割肉回来。
  男人匆匆而去,匆匆而返,手上用草绳穿着一块大肉,立在棚子外头,脸孔胀得通红,却一步也不敢往里迈。
  李延提着裤子从棚子里钻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系好裤带,从钱袋里摸出一小串钱丢在男人脚下:“你家汤饼味道不错,明天我再来。”然后大模大样走了。
  男人哆嗦着蹲下/身,捡起那一小串钱攥在手里。
  棚子里传出女人细微的哭声。
  男人默默走进棚子,把桌上李延吃剩那碗汤饼端去厨下,重新热过,把里面的肉一块块挑出来,剩下已经有些糊了的汤饼单放。
  他看看仅剩的一点白面,实在舍不得用,便拎起装荞麦面的口袋,掏出一半,另煮了一碗荞麦汤饼,把肉整整齐齐码在顶上,塞到嘤嘤哭泣的女人手里。
  女人手一缩,要躲,看到碗里的肉和满当当的汤饼,犹豫半天,终于接了过来。她的眼眶通红,咬着嘴唇:“他说,明天还要来。”
  男人重重叹了一口气,把女人抱在怀里摸了摸头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女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汤饼,一滴滴泪落入碗中,她低声道:“你……也吃一口。”
  男人的手臂紧了紧:“我也有,在外头。”他安慰着亲了亲女人的额头,“你吃完就回去歇着罢,今天应该没客人来了,我一个人足够。”
  他逃也似地走回厨下,捧起那碗糊了的汤饼,匆匆吃了,连汤也喝得一干二净。正在清理桌子,外间却传来人声:“店家?店家?”
  男人连忙跑出去,不大的棚子里站着三五个人,差不多一般高大魁梧,身姿挺拔,行走间带着与常人完全不同的气质。
  “店家,三碗肉汤饼,每晚多加一颗蛋。”其中一个道,“快点,咱们赶时间。”
  是京师口音。
  陈习与被蒙着脸拉扯着塞进一间屋子,门在他背后重重关上,震得尘土飞扬。
  陈习与屏住呼吸费力地摘下套在头上的黑布,向周围望去。
  黑黢黢的小屋里影影绰绰堆着许多木柴,仿佛是普通人家的柴房,却在角落另堆起一摞摞的空麻袋,堆得整整齐齐。
  陈习与走过去摸了摸,是细麻,编织细密。
  这种大小,这种质地,他认得。
  盐。


第40章 
  京师都盐院总领各路解来的盐货,分给各路粜盐院,粜盐院再转售给有盐引的盐铺出售。层层转递的这些盐,就是用这种细麻袋装着。
  他蹲下/身,借着气窗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摸索,有些细小的颗粒混在地上的泥土中,闪着微弱的白色的光芒。
  他拈起一颗,放在舌尖舔了舔。
  是咸的。
  如果他所料不错,这是个私盐作坊。
  他盘膝在墙角坐下,凝神思考。临清,私盐,沈家,许县尊,宗王。
  假设沈家是大私盐贩子,许县尊发现他不法,趁机勒索,还借宗王来压沈家,沈家一不做二不休勾结山匪杀了许县尊。
  不对,沈家贩卖私盐是为求财,先前许县尊勒索,其他大户都服了软,沈家没理由非得硬扛,于己不利。
  沈家家主被许县尊羁押几日,虽然受些苦头,但好歹全须全尾放回来了,又何必为了一时不忿勾结山匪闹出诛杀朝廷命官的泼天大事出来?
  推不下去,就要返回起点重新推。
  已知临清是个巨大的私盐加工点,沈家是其中一个大私盐贩子。
  许县尊不晓得通过什么途径搭上宗王的路子,得以来临清为官,为求财强推青苗贷。
  沈家不晓得为什么不肯就范,且对本县父母出言不逊。
  沈家家主被羁押。
  沈家向京中本家子弟求助。
  宗王出手将沈家子流放。
  许县尊被杀。
  沈家喊冤。
  自己到任,着手调查临清县尊被杀案。
  林霖从京中来。
  二人微服出行。
  自己被擒。
  表面上看是地头蛇和强龙之间的斗争,自己也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但其中太多疑点。
  一定还少环节,对不上。
  沈家的强硬太奇怪,一开始的强硬还能解释为没有意识到许县尊的背景深厚,后来的强硬已然全无理由。
  再有钱,他家现在也没有一个官身,拿什么和宗王硬扛?
  许县尊被诘骂都要告到宗王那里,宗王也肯为了自己面子出手打发沈家,如今许县尊被杀,宗王的面子岂非越发挂不住?他为何如此安静?
  如果在沈家背后再加入一个可以和宗王比肩的势力,便可以解释沈家的强硬和宗王反常的安静。
  却还是不能解释为何要诱使京中来人,以及为何要将擒拿微服来临清查案的太守。
  闹大了,对谁有好处?
  换句话说,闹大了,对谁影响最大?
  是宗王。
  只要有进粗盐出精盐的渠道,有人,再换一块地方一样可以继续做粗盐加工的私盐买卖,沈家和他背后的势力不会因此损失太多。
  但宗王不同,他损失的,是名誉。
  按辈分算,宗王是当今的堂弟。当今已过而立,膝下犹空,影影绰绰有些传闻,道当今大婚有年,身体康健,从皇后到诸多嫔妃却始终无子,只怕是有什么暗疾,说不准会过继一人。
  至于过继谁可都说不准,但凡家里有适龄男童的王爷家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宗王家恰好有几个嫡出的儿子,尤以次子聪慧,十岁有余便能诗能文,六艺皆备,在宗学中小有名气,屡受夫子赞赏。
  陈习与平日里只是不爱想这些,并不是真的不懂,今日静下心细细思索,后背已渐渐沁出冷汗。
  如果他推算的一切不假,临清一案的背后只怕藏着皇室夺嫡。
  要对付宗王的,会是谁?
  他究竟要做甚么?
  第二日,李延果然又到码头上那家饭铺吃汤饼,两个凶神恶煞的伴当一左一右坐定,手边两把出鞘的刀明晃晃摆在桌子上,当家男主人先奉上酒和几样小菜,就被赶去下厨忙碌,只觉手脚发软,胆战心惊。
  李延喝了几碗酒,抹抹嘴,毫不掩饰地当着男主人的面往后走。
  男人壮起胆子道:“李大官人留……留步。”
  李延睥睨他一眼:“嗯?”
  男人哆哆嗦嗦道:“李……大官人前日里说,说,见到可疑的人,要,要及时报……报告……。”
  李延登时站定,刀一样的眼睛盯着男人:“你看见什么人了?”
  男人点头:“见着了。”
  李延听男人说完,又追问了几句,思索片刻,返身便向外走,一边走一遍喝道:“别喝了,跟我走。”
  两个伴当慌忙跟上。
  此时的汴梁城,皇宫中,亦有一人脚步匆匆地走出门,身后跟着个童子。走在前面的锦衣玉冠,衣饰华贵,大约十四五岁年纪,眉目间颇有几分傲气,身后的童子虽也穿着锦衣,却低眉敛目,怯生生跟在前面那人后面,似乎有几分不情愿。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甚快,走一会似乎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回头看一眼,发现童子已被落下好远,不耐烦地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那童子追上来,问:“你怎么走这么慢?”
  那童子轻声道:“世叔,还是算啦,先生见责,小侄领受便是,咱俩加一起不过抄写一千五百字,世叔只管休息,我赶一赶能写得出来,咱们就别去找先生理论啦。”
  被称作世叔的人眼睛一瞪,道:“怎么能算了?这不是写得完写不完的事情,书桌里的蟋蟀明明不是咱们的,先生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罚,我不服!宗王叔没甚么本事,我以为你会和他不一样,没想到你空有才名,却这般窝囊!”
  那童子被这样抢白,也不生气,只是默默无语。
  雍王世子的脾气秉性当真子肖其父,一般的傲慢骄纵,久闻雍王在辽东藩地就仗着自己是当今的亲皇叔,多有欺男霸女之事,虽不做大恶,却从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他养出来的世子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连他和雍王世子在内,共计七个人,雍王世子最大,但最小的也有九岁了,全是宗室近支子弟,被用各种借口带进宫来,名义上是皇帝延请名师,特意遴选宗室中优秀的子弟好生培养,为国储才,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被找来是为甚么,出门前被各自的父亲恨不得叮嘱得耳朵长出茧子来,因此各个谨小慎微仔细行事,生恐不中当今之意,再无承嗣的机会。
  偏偏这位雍王世子,半点委屈不受,平日里就时常仗着自己年龄最大学得最多,在课堂上每每争先,更有几回竟然敢和身为翰林学士的先生辩论,先生竟也不生气,还赞他思维敏捷,想法新颖。
  这位雍王世子得了鼓励,越发变本加厉地表现起来。
  今日这事,其实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两个委屈,但蛐蛐罐子实实在在是他二人的位子里翻出来的,二人没有证据自证清白,说不得只好吃个哑巴亏。
  雍王世子赵瑛却不肯,偏要找先生说个清楚。
  他也的确能干,不晓得通过什么途径查了一轮,说这样的蛐蛐罐子编织技法出自京师,不是雍王就藩的辽东,也不是宗王就藩的河北,而二人自从被带入京城就直入皇宫,根本没有机会外出,而宫禁森严,更没有可能让宫外的人传递甚么物事进宫,所以这个蛐蛐罐一定是久居京师的甚么人所有,他二人是冤枉的。
  短短半日查出这许多,足以证明赵瑛的能力,只可惜尚有漏洞——他无法证明是不是有人将这个蛐蛐罐赠送他二人。
  这么明显一个漏洞看不到,就急吼吼地跑去找先生理论,铩羽而归简直是必然的,只怕还得加罚。
  赵宁却甚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赵瑛身后去找先生,做胆怯状立在一旁看赵瑛努力辩白。
  先生听赵瑛说完,似有意似无意瞟了赵宁一眼,淡淡道:“你说有人陷害,请问世子,那人为甚么单单要陷害你?”
  赵瑛怒道:“我怎么知道!先生要问的是陷害我的人,而不是我这个受害人!”
  赵宁低头,心中暗想,赵瑛本是聪明人,偏偏现在一团委屈,根本没听懂先生的意思。七个人争一个位子,谁锋芒最盛,谁自然最打眼,这不是很明显的道理么?有心争的韬光养晦,免得被人轻易捉到错处,无心争的更要韬光养晦,谁知道那几个风头不如你的人里面哪个是未来的储君?就不怕被暗搓搓记上一笔?
  偏偏赵瑛就要处处争先,博人关注。
  反其道而行之有时候也是个法子,但需有真本事,不怕万人瞩目鸡蛋里挑骨头。
  他赵瑛……只怕还到不了这个境界。
  先生出言提点,见赵瑛顽石一颗,反倒是那个岁数小的赵宁似有所悟,心中暗叹,宗王昏聩,他这个儿子却是明珠美玉一般的人物,小小年纪,胸有丘壑,当真是歹竹出好笋。
  罗相公所言非虚。
  京中暗流涌动,被囚禁的陈习与一概不知,他在那个柴房里待到第二日下午,又被蒙上眼拉上马车,碌碌地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被拉出门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到几句对话,似乎是有些甚么可疑的人一路追查下来,那些人怕陈习与的关押之处被发现,因此抓紧时间将他转移。
  在那些人的话里,似乎提到了一个沈字。
  沈,沈家?
  这回关押他的地方条件好了很多,是正经八百的一间卧室,有门有窗,家具齐全,低调奢华,连马桶里都铺着香屑。
  陈习与试探着推窗,雕花窗扇应手抬起,窗外是个院子,窗子正对着假山藤萝,之间一条小道,小道上砌着整齐的鹅卵石,路畔修竹婆娑。
  假山那边有匆匆的脚步声,有人用很恭谨的声音小声禀报:“家主,那些人又来了。”
  有人淡淡嗯了一声。
  匆匆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水沸滚的声音,瓷器与什么物事轻微碰撞的声音,茶筅快速击打水面的声音,在周遭一片寂静中分外清晰。
  假山的那一面好像有人在点茶。
  陈习与左右瞧瞧,四周无人,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前一推,门从外面锁住了。
  他只好又返回窗前打量了一下窗子,这个大小要钻出去倒是可以,但他笨手笨脚,肯定会闹出很大动静。假山那边连点茶的声音都如此清晰,点茶之人距离这边肯定不远,自己真想逃,必然躲不过那人耳朵,他不敢妄动,支起耳朵听着,看那人几时会走。
  谁知那人吃了一会茶,又响起琴声,曲调滞涩,听不出是甚么曲子,倒仿佛是随手弹奏。
  有个清丽的女声响起:“二郎,你有心事?琴声如此伤痛。”
  琴声中,有男人答道:“世事难为,聊以遣怀。”声音有些苍老,“月娘,你如此青春年少,我如今却垂垂老矣,你心中可有后悔?”
  “二郎何出此言,月娘的心意始终如一。”那女子轻轻答道,“何况二郎在月娘心中,从一开始便不是少年人,却更有魅力,尤其……更不是莽撞的少年人可比,让月娘……”
  琴声停顿片刻,女子娇嗔:“二郎!响晴白日的,你怎么……平白让下人笑话!”说着忽然腻声娇呼,“二郎!”
  那被唤作二郎的人笑道:“明明是你勾/引我,我怎能辜负美人恩?”
  陈习与听得面红耳赤,刷一下关紧窗子,心怦怦乱跳,这二人好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宣淫!
  他正要再四处仔细观察一番,忽然又听到窗外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喘着粗气禀报道:“家主,那些人此番要的太多,沈安手里的东西不敷使用,请问家主是从别处调些过去补足呢,还是……”
  先前那声音苍老的男子大约是被打断好事,心中不悦,淡淡道:“月娘,你先回房。”
  那女子答应一声,似乎还收拾了茶具,便走了。
  又过一会,听那男子冷声道:“连着三日了罢。”他轻轻一笑,“胃口越来越大,真当我沈家好欺么?”
  “你去,置办一桌好酒好菜招待那几个人,务必让他们满意,满意到,以后再也不来。”男子的声音平淡至极,“这批粮食用事先准备好那批,提前放出风去,就说码头上前些日子有几个外地客商带了疫病来,凡那几日在码头上走动过的都有可能染上。”他顿了顿,“大小医馆打点到位,不要露出破绽。”
  来人一惊:“全部?这个……”
  男子冷哼一声:“全部。”
  来人又说了甚么,陈习与没有听清,他的耳朵里嗡嗡直响,一股股热血上涌,又想大喊,又想冲出去抓住那男子质问。
  他的话里杀机如此明显,虽然陈习与不明就里,但显然是在安排大规模的灭口。
  他这几句话后面跟着的就是尸横遍野。
  我能做甚么?陈习与额头上突突直跳,手不停地发抖。不能坐视他们这样草菅人命!
  他忽然对着窗子扬声道:“且慢!我有话说!”
  …………………………………………………………………


第41章 
  临清第五街,苦水巷子。
  巷子深处的凶肆又搬出两口棺材。
  最近城中凶肆的生意都很好,连带着与之打交道的木匠也跟着生意好起来,不过店中伙计的脸上却丝毫不见笑容。
  没有人身处疫病流行之地,还能开心起来的。
  临清最近疫病大作,既不是春秋,也不是酷夏,更没有什么诱因,仅仅因为有染病的客商来到临清,这里的人就莫名其妙被染上了。
  疫病传播地莫名其妙,而且发病极其迅猛,有些人抬到医馆就已经不行了。
  临清仅有的几家医馆都如临大敌,从掌柜到伙计各个白布蒙口,生怕被病人染上。许多百姓有样学样,也用块布蒙着嘴,却怎么也挡不住疫病的快速扩散。
  染病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在码头上扛活的人,连带他们家中的妻儿老母,有十几家已经从上到下死得干干净净,彻底绝户。
  临清的人口原本就不算多,这一场疫病闹了没几天,街上已没有多少人走动,能逃的人都逃了,逃不掉的,没病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病了的都挤去医馆,沈家家主传出话来,无论有钱没钱,只要去医馆一定有人医治,所有诊金沈家出,权当破财免灾。
  便是这样,路上随处可见的伏尸依旧触目惊心。
  没办法,临清县令被杀,县丞主簿收拢不住底下人,目前临清面临群龙无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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