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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刑事犯罪科-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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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那么小的一个姑娘到底是如何决心用这么痛苦惨烈的方式自尽的。
但到天亮,她就没了气。
经历了数月活活逼死人的折磨和煎熬,她终于是彻底解脱了,那些奢侈无比的精米她到底没有吃下,却也如此闭上了眼睛。
明伯抱着女儿的尸体哭的肝肠寸断。
但与此同时,唯一知道真相的明伯知道,在这世上,他能怪任何人,却唯独怪不了段鸮。
因为旁人饿着的时候,段鸮自己也什么也没吃,一口都没有。
他把能吃的都留给了明伯和其他人,以至于自己因为这痛苦的摧残,而落下那一生令他难以启齿的病。
先是因过大的精神压力无法吃下任何食物。
到后来几次发作后,他只要吃上一口正常人的食物,就会难受到呕吐,发抖。
郎中只说段鸮患上的根本不是疾病,是心病。
异食之癖。
若不是段鸮自己就是在那一场浩劫中,苦苦抓着最后一丝生机活下来的一个寻常人。
他怎么会落到如此凄惨地步。
而最惨烈的是,他一直以来都试图去抵抗改变的命运,也到底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他无法如实地告诉任何人关于他自己的痛苦,关于他自己的挣扎,连他的母亲都不能,只能将这一切深埋在他那本不过也是个少年郎的身体里。
段鸮真的是自私到一心想做官么。
段鸮真的是冷酷到一点都不想救这里的每一个人么。
不,不是的,他真的不是这样的。
是命。
是这世上最不可捉摸的命运啊。
那小小的女孩子阿俏临死前。
曾望着段鸮那一双像星星般光明的眼睛不停地落泪,她似乎很告诉他,求您以后都不要为别人,而一直这么难受地活了。
您今年也才二十一岁,那么年轻,你往后的日子还长。
他的一生真的不该一直吃那么多的苦。
真的不该,他是个那么好的人啊。
那一夜,在明伯的记忆中,才二十一岁的段鸮一个人在那记忆里的黑暗处坐了许久。
明伯再见他时,他看上去比已经死去的阿俏还要瘦削苍白,瘦的脱了人形,明明才是二十多岁的,却好像疲惫麻木地想要死去一样。
他身体上的枷锁已经卸下了。
但是心上的枷锁,却远远没有结束。
黑暗,冰冷笼罩着他,令他的喉咙多年来不得一丝喘息。
他早已少年时就流干了生命里的每一滴泪。
因他告诉过自己,永远不要在这一生留下一滴泪,直到这一刻,他整个人仿佛煎熬痛苦地下一秒就要死去之时,他也没有一滴泪。
可他再也吃不下任何正常的东西了。
他也没办法让自己再好好地面对如今的自己了。
但明伯却看得整个人恍惚,两行说不清道不明的泪跟着面颊就滚落了下来。
他知道,那些死去的性命,就是眼前这个不过二十一岁的身体里滚烫鲜血里的唯一一滴泪,是段鸮心里斑驳淋漓,被剥皮拆骨般痛苦煎熬的泪。
终于,兖州之劫结束了。
段鸮用他的坚持,令数万条人命得以在战事中被保全,得到了世宗那一年的最高嘉奖。
——南军机。
段玉衡之名,即将为世人所知。
相比起最初受害的人,最终得救的人更多,而兖州地上本还要持续洪涝灾害的饥荒也终于是等到了。
他从此就要真正地平步青云。
为圣上所用,去实现他心中的那一番志向了。
多年隐藏锋芒,终究到那一天,他到底踏出了那一步,去往京城,他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做了一件事。
一件为民除恶,伸张正义的痛快之事。
鱼肚案。
那让段玉衡这个名字真正扬名天下的第一案。
那个在牢狱中,后来被段鸮用一把一把的观音土活活撑死的贪官。
那个将万贯家财填在鱼肚中,害的兖州百姓惨死的贪官。
就是当年害的整个兖州百姓都陷入饥荒之中,饿到只能吃观音土,害他因此得了异食之癖的幕后黑手。
段鸮少年时,总希望来日继承段家先祖遗志。
可到头来,他真正入官场的那一日,第一个挥刀要铲的就是当日的仇人。
当年害的兖州百姓因饥荒而死的贪官惨死。
所有人的大仇得报,可阿俏和兖州那些死去的百姓却也再回不来了。
那个一点点消失在过去岁月里中,连只是觉得伤心都要一个人躲起来的少年人也再也回不来了。
这世上留下的,唯有一个段玉衡而已。
他是心怀天下的少年才子,是世宗亲任的前朝进士,他将满身风骨化为公堂正义,却此生再也没有回过一次自己的家乡。
也是这一年,段鸮生命里的最后一个亲人终是故去了。
老夫人也走了,他成了这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明伯曾以为,老夫人恨透了自己的儿子。
因为当年段鸮踏出那一步时,老夫人气的发了魔怔,日日都在咒骂他赶紧死,让他永远地滚出去,一生一世都不要再回家了。
但在老夫人临要过世前,却在病重模糊中对着身边伺候的下人说了一件很奇怪的话,她让下人等她去了之后,把她的灵位一定要摆在家门口最明显的地方。
任何人一推门走进来,就能立刻让她的灵牌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种。
她这一日日地,到底在等着谁跨过这道祖宅的大门推门进来呢,没有人知道,但在那灵位的正前方,是段家老宅正堂前还挂着一副书法字。
那副笔法稚嫩的字的抄写的是宋朝诗人的一首诗,《神童诗》。
那副挂在堂前,和那块家母段郎氏的牌位遥遥相望的书法字,就好像是一个梳着发髻的老夫人一边念诵心经事,在对着灵堂里的一切平淡而老迈的背影。
她或许心里也明白,她的儿子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都太固执了,说不出一句原谅,也说不出一句和解。
甚至,连一句母子间最起码的爱都难说出口。
所以她只是日日化作风和雨留在兖州等着。
哪一日他终于回家了,她却已经不在了,定然也要从外头走过这道门,到那时,他推开门,他的母亲第一眼就能坐在门口看见这一幕。
堂前,好像有这样一声很淡的呼唤,又好像没有。
只有段老夫人家那依旧摆在门前的牌位,和那牌位前那副正对着老夫人画像的《神童诗》还留在。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
【“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
这是段家对门中子弟志向的要求。
也是段鸮小时候第一次会写书法时写的。
可明伯内心,却还是一直很想对段鸮真心地说上一句话。
南军机大人。
这些年,您真的做的很好。
一直以来,您真的做了很多很多对百姓,对天下好的事,有朝一日也真正地回来歇一歇吧。
像您少年时一样,也会开心,不开心,如同一个真正的热烈开朗,赤忱光明的少年郎一样。
因您是世上心性最坚定之人。
这等磨难,终将造就他,而不是摧毁您。
您是这皓月当空之中最耀眼的的一颗玉衡星,一直,一直无畏地大步向前去吧。
您真的已经实现了自己少年时的志向了。
到那时,兖州旧事,方可拂去所有人心上留下的伤疤。
世宗十三年留下的那最后的山河太平,终究还在。
过往,那些年头里的风光岁月,发生在那里的一切旧事也终于是真正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一首bg:《死亡》林海
这是段鸮的单人篇。
也是序章中,关于他当年成名的鱼肚案,和他曾经为什么要用观音土这么残忍的方式杀人的由来。
南军机,从不是他人去为他造就的名声,而是他自己成就了自己。
他的过去其实连他自己都无法评判,但或许死亡之后才是新生,所以此生也一直坚定地一路向前吧,段玉衡。
第二十四回(下)
十八日。
顺天府
“啪”地一声; 悬挂着一杆大红色旗子的上方传来一记响亮的鸣鞭声。
天光初亮; 一位立领,马蹄袖,身披护甲的城门领在上方示意准时开城门,这也预示着这座从远处望过来只笼罩在紫气之中的城市一天当中开放城门的时辰到了。
这里是顺天。
天子脚下; 皇城所在。
本朝四海之地交通; 商贸都最为通畅便利的地方就在此,城中; 人口最多; 贸易昌盛,也因此,光是看城门下聚集着的百姓从衣着和口音便知道是从各地赶来的。
自古; 顺天是一个地域文化交汇的大熔炉。
自前朝开始,宫墙; 城墙,楼牌; 商铺; 民宅遍地开花。这些寻常百姓构成了顺天府的庞大与繁华景色; 虽这里是皇城; 却也是寻常百姓生活的顺天。
路当中,几个沿途百姓家的小童在车流中快速跑过; 一旁茶楼上隐约有谈笑声。
就在这时,在这入城百姓之中,一辆和此地格格不入; 从此地为中心直隶最近的永平府驶来的驴车正慢悠悠地晃悠进来。
“——!”
这驴子身上满满当当堆得老高的草料味闻着就有些冲鼻,路边不少人一见都躲着些这破驴车。
驴车的外观十分地破旧,穷苦。
偌大的一个车辕只栓绳的一头哼哧哼哧,嘴歪眼斜的老驴在前头横冲直撞。
驾车的是个白发苍苍,瘦成竹竿样的老头子,他本人姓马,常常在永平府和顺天之间来往,是地道的永平府人,他偶尔也接些拉货外拉人的活儿。
可巧,昨个,在官道旁卸下货,就有个脚上蹬着双走烂了的破鞋,只因不想花钱坐车的搭车穷鬼拦下了他。
“哟,老爷子,去不去顺天,三个铜板。”
那摸遍了全身,就掏出了数个铜板的穷鬼当时是这么放在手掌里颠了颠,笑着和他套近乎的。
这人长得倒是年轻。
个高腿长,不像个恶人,反倒说话带笑还挺和气,只是看他这一身的打扮,像是什么穷山恶水一路逃难回北京城的。
因除这一身皂衣,身上的少许行李,还有唯一的一块黑穗子旧玉佩。
他脚上那一双布鞋都快露脚趾了,包袱里也就半块干粮和两个橘子。
但据这人自己之后的说,他就是正宗京城户口,这趟是从外面结束了个人工作,专程回老家来休两天假,看望看望亲人的。
京城人士?
那怎落魄成这样?
心里这么泛起嘀咕,想着反正他也也要往返顺天,捎带一个不沉的人也不碍事,这驴车老头傲慢地和他交涉了起来。
驴车大爷:“五个,少一个子都不去。”
‘穷鬼’:“三个,就三个吧,我路上再给您唱支歌解解闷行不行,我歌唱的特别棒。”
驴车大爷:“四个!少了不坐,赶紧给我下去!”
‘穷鬼’:“诶诶,别介啊,大爷,咱们商量商量,谈谈交情,普天之下皆兄弟么!你看我都坐上来了,您这驴也喜欢我!三个铜板,走不走!”
这一通胡搅蛮缠的,这脸皮忒厚的穷鬼说着还给一下趴在驴身上了。
性格倔强,嘴歪眼斜的驴子发出‘昂’一声怪叫,抬起蹄子就在官道上撒丫子狂奔。
期间,这人还和癞皮膏药似的死命不撒手,两只长腿扒在那发狂的驴身上,搞得这驴车老头也没辙了,只得和托运垃圾似的将这人带来了顺天。
“醒醒!起来了!顺天府到了!”
也是经这一路磨难,眼下终于是到了。
才一到地,这一路被这人的‘魔鬼歌声’骚扰的驴车老头就在这大道上找了个下货的地方,又冲着后头喊了一声,听到这声音,后方堆着几乎要高过城门的草料中钻出个脑袋上挂着根稻草的大活人来。
“…嗯?到了,这么快?”
这么说着,那草垛里一路猫着闭目养神的人也给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车对面有个一圈百姓堵在看街边杂耍,在此地停住下车正正好。
这么一坐起来,这人的面孔也重新显露了,这张脸要说眼熟是挺眼熟,因他正是此前离开杭州后,辗转半月才回了趟顺天的——
富察尔济本人。
要说杭州府一案后,他也不是手上没事忙了。
好多解不开的线索和危险其实还隐藏在暗处,长龄也还没给他消息,海东青一众怕是容不得人抽身。
只是,崔洞庭和花姑蜘蛛一被捕,某些暗处的势力却也在等待一个反扑的时机,所以在这两方博弈之时,他也得等等看自己这边的消息,才可有下一步的追查。
这个过程,若说干等也不是个事。
所以杭州府出来后,富察尔济想来想去就干脆回趟自己家算了,反正都四五年没回来了,跑回来歇个两天到时候再回合。
二两这匹死肥马吃的太多,他只得路上找了个驿站存了等回去的时候再接它,而在此基础上,另一个人也回家去了。
“你回严州吗?”
依稀记得他当初可是说自己是从严州府来的,富察尔济就也顺嘴问了一句。
“对,回趟兖州。”
“……”
“等到第三只蜘蛛的线索出现,再找你回合,走了,回见。”
这么一句话丢下,他俩这么个好像从来都来去自由,也没什么记挂的人就各自回自老家了。
段鸮人现在具体到没到他口中的‘严州’,富察尔济还不知道,反正他这一路折腾的要死,可算是回到顺天府了。
一路上,他俩都没联系。
原因很简单。
就是这两个家伙走之前都没给对方留一个具体能找到彼此的地址,前半年,从松阳开始,他们俩几乎形象不离,睡觉一不留神,一个翻身滚下楼都能撞到对方。
这一次,两个人却都走的潇洒,好像根本一点不惦记似的。
【‘牛儿牛儿在坡上哟,’】
【‘田园绿叶好风光哟。’
【‘一方黄土一方田,山又高来水又长。’】
【‘牛儿牛儿为谁忙哟,忙完春耕忙秋粮哟;’】
【‘风霜雨雪它不怕,摇着铃儿走四方。’】
这歌儿,富察尔济从杭州府到顺天哼了一路。
谁也不知道,当一个人在对着天唱歌的时候,他具体心里又在想着什么,但和他呆在一块的那位驴车大爷却对此意见很大,几次三番对他进行了控诉。
“难听死了!别唱了!这是什么破歌!鬼哭狼嚎的!”
“诶,这是情歌,情歌,都是咱们小年轻懂得,您岁数大了所以不懂,正常正常。”
人和没骨头似的倒在车上,富察尔济还给枕着手臂一点不觉得脸红地回答了这么。
只是这一遭,富察尔济这边人虽然都快到了这家门口了,真正要回趟家仿佛也不容易。
因为是个人都知道,他家的门,是全京城最难排队的地方。
光是想走近一点,估计都得在东四胡同外的那条巷子排上半天队。
这不是因为富察尔济家是卖烧饼油条的,往常生意家,只是因为……这本就是这顺天府除了皇宫外最难登门的地方。
这么一想,人已站在顺天府的某人也给望天不作声了。
等起身利索地跳下那驴车,又多给了那一路听他唱歌的老爷子两文,他这才晃晃悠悠地穿过人群往那到处都是人的路上。
车流滚动。
人潮逆着富察尔济走,他就给穿在人群当中一步步往家赶。
果不其然,到了地,还隔着两条街,一看有好多人堵在那儿,富察尔济这么个衣着也不阔绰地只能跟在后面一架架轿子蹲在路边排队。
这帮人,他一个不认识,不仅不认识,他夹在当中还引起一部分人的侧目。
“兄台,你可不是卖烧饼油条的地。”
排在他后头一个举子模样的年轻书生笑笑打了个地。
“是,我也不来买烧饼油条,都排着等等。”
倒是富察尔济自己挺落落大方笑笑回答。
期间,因为等着太无聊了。
他这么大个人靠在一旁墙角翘腿望了会天,把包里的半块饼给吃了,还去旁边茶楼买了杯茶喝,在路上背着自己一身行李就捡了份邸报看了一会儿。
因他跑了一会儿,后面不少人都插前面去了,他只得重新排队,又开始看邸报解闷。
这一份邸报,展开来后,挡着岔开腿坐在路边的富察尔济自己的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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