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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使承欢-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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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欢暗想,真正是谁欺负谁还说不定呢,顾庄主想必头也经常疼。不过霍无双都已经成亲了,顾镇晔还把这东西留着,也无怪花嶙看了会心烦。
  晚上,花嶙赖在李承欢这儿不走了。顾镇晔找来,好说歹说劝他回去。
  “我就是不回去,小爷我不高兴。”
  顾镇晔皱起眉头,语气凶了点儿:“你也该懂点儿事儿了,要胡闹,也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谁是外人啊?”花嶙替李承欢说道,“要是没有我哥,我早就没命回来了!这山庄里,到底谁是外人啊?嫁都嫁出去了,还赖着不走!”
  “你——”顾镇晔是真生气了,也不哄他了,“哼”了一声甩袖子离开。花嶙气得跳脚,又拉不下脸来追上去认错。
  李承欢看得连连唉声叹气,最后只好说:“明天,明天我就去跟顾庄主说,让他把这幅画扔得远远儿的,不让你心烦,好不好?不过——”李承欢说,“你得跟顾庄主认错。”
  花嶙嘟嘟囔囔地说:“我才没有错,凭什么……”不过,在李承欢的注视下,他只好承认,“好吧,是我无理取闹,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懂我。从前他愿意哄我,现在就已经嫌我烦了……”
  第二天,景帝派人上山来,催李承欢启程回京。李承欢皱着眉头,只说:“这件事,再往后推一推吧,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何小玩担忧道:“再不启程,就赶不上年节了……”
  从二百四十九年到二百五十年,遇上整年,这该是夏景帝掌权的第七年,萧乾要赶回去主持大祭,祭天祈福,告慰先灵。
  李承欢说不能走,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并不想回京城。何小玩不知道这一点,只好沮丧道:“那我也就只能这样回去跟皇上复命了。”
  李承欢想,如果他不走的话,萧乾怕是不会等他的。那样反倒省了很多事儿。等这边的事儿一了,他准备回百禄镇一趟,看看爹,随后也许会去大漠一趟。
  王公觳在霍无双送来的信当中说,他在大漠有一份惊喜要送给李承欢,而他本人必须亲自去领。李承欢其实对于所谓的惊喜期待不大,但王公觳一个人身在异国他乡这么些日子,李承欢毕竟和他血脉相连,理应去看看他。
  他在午后去拜见顾庄主。顾镇晔已经消了气,正想办法该怎么去哄花嶙,李承欢来了,他正好向他请教。
  “我也不知道他这回是为什么生气,不过我想,确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这么惯着他了。这回是我师妹,但毕竟还是自家人,再怎么闹,关起门来也都能解决,下回他指不定还要给我找什么麻烦!”
  李承欢把那幅画拿出来,笑说:“花嶙昨天跟我说,他在这世上,就我一个亲人了,要是我不帮他,就没人替他出头了。”
  顾镇晔皱起眉头,慢慢把画打开。李承欢继续说:“不是我向着他,顾庄主应该比我更清楚,花嶙就是这个性子。要是哪一天,他不跟你闹了,那才是真的大事不好了。”
  顾镇晔看完,重新把画轴卷起来,说:“我明天就把这东西送到它应该待的地方去。”
  “顾庄主!承欢斗胆问一句,这画——”李承欢斟酌着问,“当真是庄主和无双小姐的定情信物?”
  顾镇晔看向李承欢,李承欢毫不躲避跟他对视。片刻,顾镇晔轻笑出声,说:“李公子果真慧眼,其实这件事,顾某本来没什么好隐瞒的。”顾镇晔问他,“李公子以为,西陵山庄、千鸿一派和飞鹤楼,关系如何?”
  李承欢说:“三足鼎立,势如水火。”
  “那我和龙无钺、陆鹤影,关系如何?”
  李承欢发出惊讶的声音,顾镇晔略微一笑,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慢慢说:“世人皆以为三大派水火不相容,我和龙无钺,陆鹤影更是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的死敌,但实际上,我们几个,也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他回过头来,说,“对了,这其中,还包括我师妹霍无双,商华的大哥商夏,还有死在翡翠手下的贺家公子贺绍郎。”
  李承欢讶然。顾镇晔接下来,向他讲述了一段发生在十几年前、已经快要被遗忘的过往。
  那个时候,顾镇晔还只是西陵山庄一个初露头角的普通弟子,千鸿一派现在的掌门人龙无钺,那时也只是公舸县街头的一个叫“龙二”的小乞丐,至于陆鹤影,那时就已经表现出极高的武学天赋,深受当时的飞鹤楼楼主的器重。
  有一次,商家公子商夏跟着自己娘亲省亲回来,路过城外一个树林,被一群乞丐打了劫。正巧陆鹤影在附近练功,于是顺便出手教训了那帮乞丐。第二天陆鹤影又在树林里练功,商夏带着挚友顾镇晔来感谢这位小侠女。就这样,三个人最先开始熟络起来。
  之后的一些日子,他们慢慢发现每当顾镇晔和陆鹤影切磋武艺的时候,就有一个小乞丐躲在树林里看。商夏公子心地善良,常常从家里带来烧鸡烤鸭,招呼小乞丐跟他们一起吃。久而久之,小子姑娘们都玩儿到了一起。
  贺家那个时候,还没有跟县令攀上亲家,贺绍郎和商夏,只是一个私塾里念书的同窗。陆鹤影、顾镇晔和龙二来找商夏玩儿,蹲墙根儿一起听私塾先生讲课,贺绍郎看见了陆鹤影,就移不开眼睛了,整天追在陆鹤影屁股后面跑,为此没少挨打。
  而霍无双,也是被自己师兄给带下山,和这一帮孩子玩儿到一块儿的。
  但这段时间,却是极其短暂的。等他们越长越大,就不可避免地越走越远。
  后来,西陵山庄内乱,商夏死了。陆鹤影越来越沉迷于练功,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亲近。龙无钺拜入千鸿一派门下,一心想要混出个名堂。
  “父辈们一辈子都在争来争去,我们几个小孩子,却没有那个心思。龙无钺一心只想把千鸿一派发扬光大,陆鹤影只对武功感兴趣,而我呢,一心只想做个商人。”顾镇晔甚至是有点儿讽刺地说。
  他执起那幅卷轴,说:“这白鹤戏水图,其实一共有三幅,都出自商夏之手。他少有才名,本来打算各画一幅送给我们其他五个人,只可惜还没画完,就……”
  李承欢低垂眼帘,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早已经凉了。
  “‘三山一水白,汀鹤影成单。人识浮藻意,竹篁歌里来。’这只是诗的上半首。里面有陆鹤影的名字,第一幅,是独独送给她的。后来,被龙二看到了,非要商夏一视同仁,不能单单只送给一个人,他这才不得不画了后面两幅。一幅给了我,一幅,现在在千鸿一派。我把我的这幅画给了师妹,她走的时候,也便一并带走了。所以这画,远远不是一个定情信物——这么简单。”
  “这些事情,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花嶙?”
  顾镇晔叹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沉默一会儿,顾庄主才继续说,“如今我们剩下的这几个,人在江湖,皆是身不由己。我为了他,不惜跟龙无钺反目成仇,我们几个,再也没有可能像当年一样一起笑闹,彼此之间毫无戒备,无忧无虑。我为他做的,他到底有多少,是看进眼里了的呢?”
  转角处有脚步声渐远,两人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又开口说话。
  “李公子,多谢了。”
  李承欢摆摆手,说:“他是自己要来听的,我没帮什么忙。”
  霍无双走了,花嶙和顾镇晔和好了,李承欢最后一次站到山崖上,眺望陵山万里林海。南方的冬天就这样名不副实地过去了,二百五十年的春天,来了。


第118章 初阳
  中洲大地二百五十年的初春,当年节的余韵还在这座富饶的京城大地上回荡的时候,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遥远的天空尚还有两三颗微弱的星子无力地闪烁着,这迷蒙天色之下,一架并不华贵的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京城南城门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城头上守夜还没换班的小兵还在打盹,砸吧砸吧嘴做着年节时和家人团聚,一家人大大小小围成一桌吃喷香大白米饭的美梦,嘴角的涎水不经意间已经淌湿了胸前的短巾。虽说已经是春天,但天儿似乎还没有回暖的迹象,小兵歪戴着帽子,把□□抱在怀里,靠在墙根儿下蜷缩着身子。
  “喂!还睡什么睡!起来!快起来!”
  被人拿脚踢醒,小兵连忙从墙根儿爬起来,慌慌张张把帽子扶正,又吸溜着擦了擦口水。他的同僚们也是睡眼惺忪地彼此望望,有扒着城墙往下看的,见城门前一辆马车停在下面,不禁纷纷议论起来。
  “谁这么不长眼啊?还没到开城门的时辰呢!”
  “统领叫开的,这来的可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如此牢骚两句,然而马车里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不一般的人物,他们始终无法知道,因为马车里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只有吊着两只脚坐在车头的马车夫,一副吊儿郎当样儿。进城之后,马车就沿着大道行进,径往北而去了。
  车轱辘声渐停,一直到南宫门前,何小玩才出声把李承欢叫醒。清晨的南宫门前并没有什么人,守夜当值的宫廷守卫刚刚开始换防,各人皆静默,行走间只有盔甲和兵器嘁嘁喳喳的响声。
  李承欢走下车来,就见宫门外一女子华服而立,翘首望着这边。他走到女子身边,任她给自己披上一件厚得夸张的大氅,说:“难为你这么早在这儿等我,其实大可不必的……”
  王武帼替他理好衣裳,两人相携往里走。她说:“是皇上叫我来接你的。”
  李承欢默默地点点头,王武帼继续说:“你一回来,想必最想见到的,就是太子。”
  萧和现在已经是太子了,李承欢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若真要找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因为和儿了。这座京城,其实已无他所牵挂之事,也无他可留恋之人……至于萧乾——他不去想这个。唯一确定的是,只有和儿,他仍然放心不下。
  “太子仍然住在东宫。你走之后,皇上让他进太学念书。太子小小年纪就已经表现出过人的聪慧,他和夫子们的好几次精妙对答,甚至在京城的百姓间广为传颂。人人都说,以后若是太子即位,一定会是一个不输他父皇的圣君明主。”
  “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李承欢说。听到这些话,他比谁都高兴。然而顿一顿之后,他又说:“但我……却宁愿他离那个位置越远越好。”
  王武帼偏过头,微微讶异地看看他。李承欢近乎自嘲般地一笑,没有解释。这些话,他也就只能对这个挚友说一说了。
  萧和当不当太子,不是他能够决定的;即不即位当皇帝,更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只是存有一点儿私心。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一生所要承受的责任太重,夏景帝所走过的路,他不想和儿去重复。
  “可是皇上,只有太子一个皇子。”王武帼问他,“承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承欢随她停下脚步,举目四望,这座皇宫,依然和他离开之前一样陌生。空空荡荡的,无所依靠。
  他摇摇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
  王武帼握住他的手臂,问“难道,你不想皇上从此以后只有你一个?不想跟他相守一辈子?”
  李承欢看到挚友严肃紧张的面容,反倒是轻松地笑了。他说:“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我怎么敢奢望……”
  王武帼恨铁不成钢似的:“那你这次为什么还要回来?既然已经离开了,又回来干什么?”
  李承欢沉默着,没有答话。王武帼最终叹口气:“唉,算了!你刚回来,我不该跟你说这个。在宫里,你可随时来找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有人打个商量总比你一个人要好。”
  “嗯。”
  何小玩一进皇宫大门就不见了踪影,他是御林军,神出鬼没实属正常。王武帼把他送到东宫门口,他原本以为萧和会在宫门口等他,结果没有。
  和他走之前一样,东宫依旧冷清。不知道这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千百年来,到底什么时候真的热闹过。
  宫人见了他,都退避一旁,低着头默默等他走过。没有人给他行礼,因为他没有身份,但也没有人敢冒犯于他。他一路在这样战战兢兢的氛围下,来到长乐殿门口。
  以往这个时辰,太子本来应该已经去太学了,但今天,他却还睡着懒觉没有起来。说睡懒觉也不太妥,说装睡更为恰当些。父皇昨天就告诉他,先生今天会回来,特许他先生在的这些日子里,可以不用去太学。
  他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期待这一天的到来,然而等天光漏进长乐殿的窗棂,他却忽然觉得害怕起来。所以这个时辰,他仍然不愿意起来。似乎如果他执意不起床,那就还是夜晚。
  长乐殿的大门开了,他的小心脏控制不住地乱撞起来。有人在床边坐下了,他的眼皮不听话地抖动起来。
  李承欢摸着他的头笑出了声,说:“怎么还在装睡?”
  萧和猛地睁开眼睛,李承欢一下一下抚弄着他的头发,说:“和儿,对不起,先生走的时候,没有和你说……”
  听到这话,萧和一下子坐起身来,扑到李承欢怀里——他不想先生说这样的话。李承欢也确实止住了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叹着气,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就这样就好了,他想,只是这样,就仿佛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初阳一点点驱散滞留在大地上的寒冷,然而这个过程是极为缓慢的。它从东宫门前的三级台阶开始,稀薄的白气屡屡飘忽着腾飞、上旋;墙角数丛不知名的野草,竟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朝露凝成,转瞬成晞;再近一点儿,是长乐宫的殿阶,千百年来被人踏平了、磨光了,但不知又怎么被人凿出了几个不深不浅的坑洼,像是大地的眼睛。他提着玄色龙袍的下摆,一步步踏上台阶,一步步接近那在他面前半开半闭的殿门。
  一下早朝,他就忍不住往这边来。东宫东天边上,初阳高挂,虚张声势。他每走一步,心仿佛就更揪起来一分。
  帝王何求?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无上权威,他求天下安和,万民长乐。但抛却帝王的身份之外,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就都在这里了。
  他竟和他一起睡着了。
  他拥着小小的他,帷幔深处,也蜷缩得像一个婴儿。和这初春一般初生的美好,脆弱而彷徨,他怎忍心打搅呢?
  萧乾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把这一大一小拥进怀里,李承欢被背后忽来的寒凉触感惊醒,睁开眼来。
  萧乾把脸放在他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温暖的气息。李承欢微微颤抖了一下,偏着头,轻声问:“下朝了?”
  “嗯。”萧乾点点头,靠着他蹭了一蹭。
  “和儿本来醒了,现在又睡过去了。”
  “嗯。”他仍不答什么话,只是含糊地答应一声。
  于是李承欢也不说话了。后背上的寒凉渐渐散去,三个人的体温温暖着彼此。初阳缱绻,干净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大殿,终于驱散它在长久的历史里所积郁的绵寒和腥冷。
  这一刻,我们还能求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一章的今天,是我生日。早上妈妈打电话来,嘱咐我要买点儿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我才忽然记起自己的生日。海南的天冷了好久,今天忽然出了太阳,虽然空气中仍有寒气,但那么一点点稀薄的温暖,还是能够奢望的。这一个故事,或许很快就要完结了,可是这个南方小岛真正的冬天,还没有来。


第119章 上元
  周丞相午后来东宫拜访,不知他是从哪儿得到的这样快的消息,不过在这座皇宫里,向来是没有什么秘密的。
  他交给李承欢一封信:“这是德贤寄来的,信到之时,你不在京城,他们不知道如何找你,只有先把信放在我这儿,等你何时回来。”
  李承欢拆了信看,一下子就站起身来,兴奋无言。周元谨赶紧问:“怎么了?”李承欢脸上不掩喜色,握住他肩膀说:“姐姐有喜了!”
  只这么一句话,周元谨自然也高兴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他问:“信中可有说是何时的事儿?”
  李承欢高兴得过头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会儿又拿起信来慢慢读。他脸上慢慢笑开了,对挚友说:“年前就有的事儿,再过两个月,怕是就要生了。”
  李德贤和梁生是去年春天成的亲,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信是一个月前写的,除了报喜,还嘱咐李承欢这一次务必要回去看一看。梁生早已陪着李德贤回了百禄镇,在李家养胎。按大夫的说法,这次必定是个男婴。李富贵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一连几天睡觉都乐得合不拢嘴。秀容和何大娘也跟着忙前忙后,把李德贤和她腹中未出世的李家小公子金金贵贵地养着。
  不过李德贤在信中说,生男生女她倒是无所谓,她和梁生都喜欢女孩儿,但爹爹李富贵喜欢男孩儿。
  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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