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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刀-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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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相比于被人困在此地,永世不见天日,你宁愿死在路上。看来你不怎像你爹娘,莫说你爹爹,你娘也是万中无一的女豪杰。 ”张三不倒了一杯酒,懒洋洋偎在墙边,“他庄敬亭也不知道这地宫有多大,他走过的路,不过二三。十八年前,他假意在地道中杀了我,又将几个出口尽数掩埋,这地宫早已是一道走不出的死地。”
“你对落梅庄很熟悉。”
“傻小子,我想告诉你的事,自会告诉你;我不愿讲的,你试探也没用。你想逃,不如待他明日再来时——他换了方老爷尸身,想来会走近路回去,今夜不再来了——你将他点了穴道,拿刀逼在脖子上,直接问路为好。”
阿笙蓦地睁眼,再度撑着墙壁站起:“他明日便会杀了传志,我们必须离开。你在武林大会替我们作证,揭露他的真面目——我靴子中有一把匕首,你替我拿出来。”
张三不先是愣住,继而惊诧,待阿笙将脚伸至他手边时,更是哭笑不得:“他连你怀里的药都搜走了,竟不知你还有把匕首?且等一等,你怎没大没小的,老子赖好是你爹爹的兄弟!且慢且慢,便是我给你拿了出来,你要如何逃出去?何况你怎知道他要杀了传志?老子凭什么替你们作证?”话虽如此,他仍将二指在阿笙靴中一探,摸到了那把匕首,复喃喃道:“若是我,也想不到你竟在这里藏了武器。”
阿笙脱了外衫,一面划出几道布条,一面道:“他可以容得你我活着,却绝对容不下传志。杀了传志才能永绝后患。他为何那样憎恶方携泰?”
他手下动作委实不怎利落,将一把吹发立断的匕首用得歪歪扭扭,瞧得张三不胆战心惊,赶忙上前帮他:“说来可怜,方携泰活着时,对他不怎么好。你扯布条做什么?”
阿笙咬紧布条一头,在腕上缠了两圈:“将你绑在我身上,带你逃出去。”
张三不只觉他是异想天开,笑道:“臭小子,你不知这地宫里到处都是机关吗?你若绑着我,岂不是……”他脸色一变,又觉难以置信。阿笙已一脚踢他手腕夺过匕首,将它缠在右腕上。他口中咬着布条,说话便不怎清楚:“一旦触动机关,我便知走错了路,退回去就是了。”
张三不气得双眉倒竖:“你想将我作人肉靶子?”
阿笙淡淡道:“你不是宁愿死在路上吗?”
张三不万万想不到,在地下困了十八年,今日竟要给一个毛头小子如此威逼,他虽觉阿笙是异想天开,却又知这人既然如此说了,自然做得到。他父亲也是这般性子。借着昏黄灯火,他将阿笙面容瞧了再三,忽有故人重逢之感,心生唏嘘,道:“你想离开此处,倒不是没有法子。”
阿笙看向他。
“你说得不错,落梅庄的事我熟悉之极,比他庄敬亭知道得还要多一些。譬如说,”他拍拍身后阴冷的石壁,“他不敢在地宫中妄加行动,我却知道这处的地图。而且,将此事告诉了旁人。”
阿笙这才停下手中动作。
“当年给方老爷修这地宫的人,是我的一位朋友。修完地宫后,方老爷便将他杀了。他临死前告诉我说,这地宫看似千支万叉,令人摸不到头绪,实则简单至极,是以什么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铺排,只要知道那口诀,便绝不会走入死路。我不懂这些,只是朋友临终所言,便将那口诀牢牢背下,而后说给了你爹爹听。他对此道颇有涉猎,可有教过你?”
阿笙问道:“你当年是想让我爹来救你?”
张三不嗤笑一声,似是自嘲,许久方道:“他深知我罪孽深重,这是当受的,决计不会来……当年他替我做了一件事,我无以为报,只有如此而已。心道有朝一日,这口诀兴许能帮他一二。”
阿笙并没有问那是何事。十八年前,张三不在樊楼与谢慎山三人相聚,要谢慎山替他救人,要秦茗替他做了一事,想来也有事托于狄松,不知又是何事?他不肯说,恐怕今后也无人知晓了。
张三不对阿笙道:“你听好了,那口诀是乾五坤八,巽六三……”
这口诀并不成章句,都是零散的数字,杂以八卦五行之言,阿笙听他背过,席地而坐,思索许久,才道:“若是有纸笔加以计算,兴许能画出图来。”他拿了一只筷子,在地上写了几笔,却再握不住了。
张三不捡了一只稻草放在身侧:“已过了一个时辰。庄敬亭总是亥时前后来送吃的,此刻当是子时。”
阿笙道:“若记下由此到那墓穴的路……只要在明日开棺之前到了那里,便来得及。方老头葬在何处?”
“落梅庄后园,再向北去二里余。”张三不叹息一声,“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你知道我们此时身在何处?将那口诀算出地图来,又谈何容易?你倒不如拿我做靶子来得快些。”他又是一阵咳嗽,身体发冷,裹紧了衣衫缩得再紧些。
“你只能挡得面前的暗器,后头的怎么办?顶多一成把握。背下地图,却是九成的活路。”
张三不奇道:“背下地图?”
“是。”阿笙闭眼,“请前辈帮我算着时辰,卯时一到,我们便走。”
张三不见他双唇翕动,竟真的全神贯注算起那口诀来,一时无言。十八年来,他日日如临地狱,生不如死,却从未想过离开此地,到此时,竟生出些微盼望来:狄松还活着,谢慎山也还活着,他应该到地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奇门遁甲的东西我没太看懂,所以就没有详细写,还请见谅
☆、青山缭绕疑无路
传志终是不舍得死。许是心头念着阿笙,上天眷顾,引他不经意抬头,瞧见屋上房梁,赶在来人进门前跃了上去。他摸到暗处,抱紧了刀,静静等待着。
那人却没有进来。只叩了叩门,“咚——”“咚”“咚”三声,在阒静的夜中格外响,继而便再无声息了。
传志屏息,死死盯着那扇门,门前的地上映着那人黑色的影子。阿笙教过他,凡事莫急莫燥,后发制人也未尝不可。那个人不动,他也不动。他听到窗外微弱的虫鸣,不知这时节里,是什么虫子还活着呢?
不知过了多久,传志忽感到身下的房梁在微微颤动,几不可察的。他眯眼,看向月光照亮的一块光斑,梁上的灰尘着实动起来了。传志一手握紧刀柄。
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传志看到茶案后的一方地面,忽给人推开了。庄敬亭从下面走了出来。
果真有地道!传志目不转睛地瞧着,想看他如何操控那石板门,却只见他轻轻一推,那门便被合上,融进了地面似的,不曾留一道缝隙。
庄敬亭仍是白日的装束,两手空空。他看一眼门前的那道影子,背过身去立在茶案前,一面向茶壶中倒水,一面道:“事情已办妥了。”
那人推门而入,笑道:“所幸这娃娃住得不远,姑娘们能替你把遗骨找来。若真真找了个京城的孩子,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了。”
她一进门,传志脚底便生出一股寒气来:原来祝老太太和庄敬亭是一伙的!听她所言,那另一个方传志也是邻近找来的,不知遗骨又是何意?
“都是老太太的功劳,如今万事俱备,到了明日,此事总算可以了结。这十几年来,庄某还不曾好好睡过。”茶案边是一只小炉,庄敬亭向炉中添了炭火,红色的火苗不住摇摆,不多时,壶中的水已沸了。用水涮了茶具,取茶时他的手有些抖,茶叶洒了些。祝罗敷轻笑一声,见他猛将茶匙摔在案上,骂道:“直娘贼的连个小娘儿都呒没碰!到了明日,到了明日……”
祝罗敷笑道:“到了明日,老朽亲自为你寻几个姑娘来,如何?”
庄敬亭冷笑,仍是泡茶:“我瞧你那个阿柔便很贴心。旁人我也信不过。”
“使不得,老朽也就这么一个贴心人。庄先生还是疑心太重,苏州城里恁多烟花柳巷,还找不到一个称心的姑娘?”
庄敬亭鼻中一嗤,为她倒了碗茶:“事已办妥,今夜找我还有何事?”
祝罗敷接过,指尖在茶碗上摩挲再三,并不去喝:“庄先生没有话要同老朽讲吗?”
“老太太想听什么话?”
“庄先生竟不知老朽想听什么话?”
庄敬亭不动声色退后两步,倚在茶案上笑道:“一切都在你我预料之中,还有什么是老太太不知道的?”
祝罗敷放下茶碗。传志先前当她是个和善的长辈,身躯稍稍佝偻,说话也是温软的。从不知她还可以将脊背挺得如此笔直,连声音也是凛冽的:“你要同老朽装傻?”
她眸中精光乍现,庄敬亭当即跌坐在地。
“你莫忘了老朽为何会站在这里。老朽再问你一次,可还有话要讲?”庄敬亭面露恐惧,啊啊张着嘴,无法发出声音。祝罗敷冷哼一声,不屑道:“若非为了天下至宝,何苦同你这种货色来往。”衣袖在他面上一拂,他才接连咳嗽着,喘过气来。
传志不懂狐媚之术,瞧得惊诧不已,又想:原来姓庄的也不怎厉害,这样微末的功夫,当年怎就谋害了方家?
庄敬亭爬起身,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才喘息道:“那藏宝图……确确实实,就,就藏在老头子肚里。”
传志一惊,连祝罗敷也蹙眉道:“岂有这样的事?”
庄敬亭一抹嘴,阴恻恻道:“藏宝图是画在羊皮上的,外头又裹了蜡,不知他如何放进肚里的,现今皮肉化了,那蜡丸就掉了出来。”
祝罗敷沉吟道:“十几年不曾给人找到的东西,罗成白日里说兴许在方携泰坟里,夜里你便将其挖了出来,天下间岂有如此巧的事?莫非是姓罗的耍我们?可姑娘们查到的底细,都一干二净……”
“我当年将这里翻得七七八八,也不曾找到那玩意儿,还当它确实被付九带走了。这十几年,江湖中也无人疑心那东西仍在落梅庄。谁想到就在眼皮底下?倒也是老头的作风,天下间再没有比他更疑心的人,何况,”庄敬亭道,“你若见了那图,便晓得它决计不是假的。”
祝罗敷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庄敬亭摇头笑道:“老太太,在下已答应事成之后那天下至宝分你三成。如今图已到手,明日英雄盟会散去,我将它挖出来,该给你的一定双手奉上,你又何必问恁多无用之事?若传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祝罗敷抬眼瞥他,两人僵持不下,皆丝毫不肯让步。过得片刻,祝罗敷嫣然一笑,道:“老朽是生意人,说三成,便是三成,自不会到这时坐地起价。”
“那是自然,钱财总不如万窟山的声名重要。”
祝罗敷叹息一声:“只可惜今日老朽知道了一件事。这件事呢,总值得再加二成。肥肉就在嘴边,哪个生意人也不会舍得松口。”
她说得信誓旦旦,庄敬亭面色发冷,五指扣在茶案一角,并不言语。
“在花厅中,老朽本已信了你的故事。庄先生是方老爷的救命恩人,到头来却连个半个子儿都拿不到,方老爷端的不厚道,杀了他也是应当。”祝罗敷缓缓道,“便是给世人知道了,念在庄先生十几年来兢兢业业的苦,也不会过多怪罪。”
庄敬亭怒不可遏,双目几要冒出火来:“你有屁就放!”
祝罗敷道:“你已按捺了十八年,又何必急此一时?老朽只是今夜忽想明白了,那封决口中的玉……庄先生,你道此事值不值再加二成?”
庄敬亭似蓦地给人定住了。清冷的月光映在他毫无灰白的面颊上,竟像是死了一般可怖。
祝罗敷很是悠然地端详着他的面容,知道他受了绝顶大的打击,需要缓上一时片刻才能回过神来。她勾起唇角,还待开口,笑容却也定住了。
谁也料不到,那茶案中会迸射出无数支见血封喉的银针来。她就站在茶案边,武功再高的人也躲不过这样的针。
此刻是她的面容僵硬了。
庄敬亭松开握在茶案上的五指,拉起地下的暗门,提起祝罗敷的发髻,将她的尸身扔了下去。
传志躲在梁上,将这一切瞧得一清二楚。他很想亲自去问一问祝罗敷,封决的玉是什么意思,却知道她再也无法开口了。房中又恢复了寂静,庄敬亭立在案前,并不动。传志还当他发现了自己,下一刻才意识到并非如此:他低低地笑起来,很轻微的,时断时续的,咯吱咯吱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起来。传志不敢松懈半分。
在这时,听得又有人走近了。那人站得很远,并没有进到庭院里。那人高声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这是落梅庄的管家。庄敬亭收起笑,问他怎么了。那人说:“西园的方少爷和付九爷,死了!”
“当真?”庄敬亭将茶案上物什草草归置,又将其向前推了几寸,推门大步而出,“几时的事?”
“就在刚刚,巡逻的下人们听见一声惨叫,赶忙追过去,见一个穿青衣裳的人影打方少爷房里逃出来……”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得远了。
藏宝图尚无下落,大家伙都当那两人是真的方家主仆,怎会谋害?传志虽觉诧异也无心再听,自梁上跃下,去拉地上的石板,方位分毫不差,石板仍纹丝不动。略一思索,回身去拖那茶案,却是一愣:这茶案得有百余斤重。定是它了!挪了些许,再去拉那石板,仍是不可;传志细细回想庄敬亭的动作,又附身去瞧,案腿边的地上有一道深痕,堪堪将茶案挪到那痕迹处,听得一道轻微的碰撞声,石板应声而开,露出一道缝隙来。石板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台阶,漆黑一片。
传志当即走了下去。走得几步,想起要将那石门合上,抬手摸到石下另有一道插栓,方回过神来:这暗门有里外两把锁。锁了这个,上头的人进不来;不知锁了那个,下头的人可还能出去?立在这台阶上,目不视物,他摸摸怀中布条,心想:总归要先找到他。
暗道有三尺来宽,扶墙拾级而下,走了十来步,脚下踢到了一样柔软物体,传志一惊,俯身时嗅到一股香气。这是祝罗敷的尸身。传志摸她脖颈,知她彻底死了,暗自叹息,又想到她临死的模样,替她合上双目,心道:若我能活着离开此地,便告诉阿柔姑娘,要她来接你。
台阶尽头,是一间丈余见方的暗室,墙上挂了一盏灯。传志取下那灯,四处打量一番,这暗室中堆了些杂物,墙角结满蛛网,若非亲眼瞧见庄敬亭从地下走出,他定会以为这是个久无人至的地方。想是庄敬亭有意布置成如此模样,万一有人追了进来,也只当它是个寻常的地下暗室,并无猫腻。传志唤了几声“阿笙”,除了回音,再听不到其它响声。他将灯举得低些,贴着墙壁搜了一圈,方找到了两道相对而设的暗门。在这地下不知方向,又该从何找起?“你要真的在这里,就保佑我挑一条对的路。”
他去推靠右的那扇。石门倒不怎重,单手便可推动。沉闷的碰撞声在幽深的地道里回荡开,门后有风吹来,油灯的火焰摇摆不定,传志收回手去护着它,忽听一道利器破空之声,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中迎面而至!
在听到的一瞬,他凭本能侧过身去,一支拇指来粗的铁箭已插入了另一侧的暗门中。
劫后余生,传志额上冒出冷汗来:这地宫中,恐怕处处都是这样的机关。他只得去开另一扇门,等了片刻,见再无异状才走进去。这门后仍是一条极深的隧道,传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时刻注意着脚下,在其中缓缓而行,一时间只听得到胸中心脏砰砰跳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还不曾瞧见任何东西。传志心道:难怪布条上说此处是个地宫,如此一直走下去,何处是尽头呢?这地宫是爷爷修的吗?为何要修一些这样的路?谁会愿意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一直走下去呢?落梅庄上头的风景,可要好看得多。
又走了些许抵知道路尽头,是一扇门。传志推门而入,提起灯来,却给吓得一滞:这是一间小室,布满杂物,他面前的门上,赫然插着一支箭。他分明不曾回头,怎的又走了回来?他将布条系在箭尾,再自原路走一遍,使了轻功一路疾驰,约莫半刻到了尽头,再推门,瞧见那因风而动的布条,传志方恍然大悟:这两道门是通着的,他不过是绕了个圆。不肯死心,他提刀在墙上刻了标记,一路走一路刻,到了终点,仍是这处房间。
莫非还有别的路?再加细致地搜了一通,除了满身尘土,脑袋上尽是蛛网,别无所获。
已过了大半时辰,只是在原地打转,照此下去,何时才能找到阿笙?传志不禁有些心灰意懒,坐在地上盯着对面的铁箭发呆:那小娃娃说蒋大就住在地下,蒋大兴许就是封决,他们身形是很像的。他故意做杏花楼的仆从,就是为了时时盯着我们。他兴许常常在这地宫里走。若能抓他来带路就好了。这布条是他给的吗?说不定他知道自己要死,就良心发现了。
他只顾着发呆,忘了身后是一道门,向后一靠,那暗门吱呀一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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