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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儿-YY的劣迹-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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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歧。”
  许宁在后面喊。
  本来脚下生风的段正歧,却在他开口的那一瞬站在门口。
  他想说什么?段正歧想。
  是挽留,是解释,还是要对十年离弃,划一个尾首。
  谁知道,许宁却开口道:“下次无心看书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
  副官脚下一个趔趄,而他身旁的段正歧却是僵了僵,立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回走得尤其快。
  许宁看着两人离开,坐下来翻看书,嘴里却叹道,“脾气还是这么倔。”
  “那是。将军脾气一向不好,但能把他气成这样还安然无恙的,你是头一个。”
  许宁抬头。
  对面,孟陆龇牙咧嘴地冲他笑着,样子惨不忍睹,下巴上更有一道淤青。不知道是哪个体罚的士兵手抖,一不小心将鞭子抽脸上去了。不过,可以猜到那个不幸儿的下场,肯定比孟陆更凄惨。
  “我说事情怎么会败露,原来出在你这。”孟陆坐下来,掏起桌上一个梨就吃,“害我白挨了五十鞭,你说说打算怎么赔吧?”
  “赔。”许宁说,“送你们将军一个牛皮鞭,也许可以抽得顺手点。”
  孟陆差点被梨子噎住,呛了几声道:“行啊!许宁,现在都敢拿将军来吓我了。”他一抹嘴,又有些鬼祟道,“不过话说回来,将军只对你这么客气,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也许是父子。”
  “咳咳咳咳!”
  孟陆被口水呛到了,不相信地瞪着许宁。
  许宁笑了笑,改口道:“我在他幼时收养过他,有父子之情;又教过他一些浅薄道理,算有师徒之恩。”他低下头,“只是我终究没照顾到他长大,这些恩情都算不得了。”
  “那还好你没养我们将军到大。”
  孟陆说:“你是没看到以前徐将军教他武艺时,几次三番差点被他气死。就是老将军,也没少被将军气得两脚朝天。这俩威震八方的人物,在我们将军面前,都吃了不少闷亏。”
  许宁静静听他提起往事。
  “那他这几年,过得可好?”
  “好不好?”孟陆狠狠咬了几口梨,笑道:“吃饱穿暖,不必流落街头、风餐露宿,算是很好吧。可枪林弹雨,天天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这么看来,也不能说好。”
  许宁视线在书面上游移,看到段正歧丢在桌上的一支钢笔。是了,他口不能言,哪怕是与最亲近的人交流,也得处处带着笔。这么想,又有些心酸。
  然而如今,小哑儿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他劈风斩雨,揉肠断骨,才凝结成权势网上交错的一根结绳。看似风光,却岌岌可危。
  那边,孟陆还在絮叨。
  “不过说起我们将军,那就是铁打的浑人,入世的阎魔!要是过得太好,他还不舒坦呢。哎,你去哪?”孟陆话没说完,却见许宁站起身向外走,连忙擦擦嘴,扔了梨核,追了上来。
  “外面这么乱,你可不能随便出门。昨天我们将军才炸了房子,杀了人家手下,你出去就是当枪靶啊。”
  “就是这样,才该出门。”
  “喂喂,你还要不要命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别墅。
  “将军——”
  二楼书房,副官隔着窗户,目送许宁和孟陆远去。
  “他们已经走了。”
  段正歧背对着他,闭着眼,似乎并没有听到。副官安安静静地等待,未见指示,便对段正歧恭敬地行礼,退出书房。
  在副官离开后,段正歧睁开眼,目光在虚空中停留许久,最后停在桌上的一块水晶徽章。
  十年分离,换来一句不值一提。
  他视人如敬如慕如高山仰止,人看他却如草如芥如飞尘睥睨。
  哗啦啦。
  徽章碎了一地,复杂的纹路扭曲错列,映着窗外灼目的烈阳。
  段正歧盯着它许久,缓缓蹲下,用手指轻轻捏起一块,上面隐约可见的纹路——是一把枪。
  【知道怎么用枪吗?小鬼。】
  曾经有人这样教他。
  【很简单,当你想要击中目标时,瞄准,扣下扳机!】
  ——
  “喂喂,这是哪?”
  孟陆跟着许宁绕了个大半个北平城,眼看这人越走越偏,越走越往小巷子里拐,他忍不住叫道:“我还以为你要去看你那宝贝学生。”
  许宁停下脚步。
  “怎么,终于不装聋作哑?愿意睬我了?”
  许宁转过身。
  “我跟你说一件事,孟先生。”
  孟陆一个寒颤,每次许宁一喊他先生他就哆嗦。
  “接下来去的地方,你不方便去。”许宁认真看着他,“如果你不放心我,就在医院等我,但为了自己性命着想,别再跟着我了。”
  孟陆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你要去见谁?”
  “一个老朋友。”
  孟陆嘲笑:“像傅斯年那种的老朋友吗?许宁,你的朋友,来历可都真不小啊。”
  “像段公那样的义父,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许宁说,“段公转移天津,冯党锋芒欲显。你此时不去帮你将军忙碌,还操劳我作甚?”
  孟陆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我真是小看你了,许先生。”他说,“今天让我跟在你身后出门,是为了故意混淆将军视野吧?让他不再派别人跟来,你好方便甩人?现在又故意把我带到这种小巷,确认了没有其他追兵,你准备去干自己的事了?”
  许宁叹气:“孟陆,我是真为你着想。”
  “你还回来吗?”孟陆问,“我好向将军交代。”
  “我会回金陵。”许宁说。
  孟陆笑了笑,耸肩。
  “请便。”
  然后便站在原地,任由许宁离开。
  这一招先斩后奏,可真是狠啊。会回金陵,意思就是不会回将军府邸了。
  孟陆想毕,又叹,可到底是个书生。
  ——
  哒哒。
  敲门声。
  “谁?”
  “是我。”
  “你是谁?”
  “未名故人。”
  门从里面被打开。
  “元谧!”开门人看到他,惊喜道,“你回北平了?快进来。”
  许宁进了屋,四下打量,“先生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受了些小伤,但不严重,躺几天就好。”替许宁开门的年轻人向外探了一眼,关上门,“元谧,自你毕业后,师兄去了德意志留学,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许宁却没有心思叙旧。
  “我想见先生,越快越好。”
  “既然这样——,跟我来吧。”
  年轻人锁上大门,带着许宁在院子里转悠,走进一道隐秘的回廊,不一会再出来的时候,竟是已经到了另一个院子里了。
  “先生就在屋里。”年轻人在门口停下,“你进去看望吧。”
  许宁点了点头,先敲了下门,说了声打扰,才推门而入。
  “元谧?”
  卧坐在床的人显然很惊讶,放下手中的书。
  许宁关上门,看向病卧在床的中年人。他才不过而立之年,鬓间却已经有些丝缕白发,弯腰咳嗽时,唇上的两抹浓须轻轻颤抖,眉间的川字纹路也随之深陷,尽显疲态。
  “先生。”许宁有些难过,“学生有愧。多年不曾探望先生,不孝师道。”
  床上的中年人却摆了摆手。
  “你来肯定有要紧事,紧着事说。”
  先生这么通明,许宁点了点头,再一开口,已多了几分忐忑。因为接下来的话,却凭他一时冲动,全然没了往日的道理。
  “学生来,是为上回我寄给您的那样事物。学生有不情之请,想取回——”
  屋外突然传来骚动。
  “你们是谁!”
  “不准进去,你们——!”
  许宁错愕抬头,再望向门扉,大门却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不客气地闯入,腰间威风地挂着枪火。一名军官,外加几十名士兵,将院子里里外外堵了个水泄不通。
  床上的病人猛烈咳嗽起来。
  “打扰了。”
  闯入的年轻军官却毫不在意,他先是假模假样地恭敬道,“李先生养病期间,我们还来叨扰,真是不该。不过在下也是听命办事。”说完,变脸如变天。
  “先生涉及聚众滋事之罪,物证俱全。识时务者俊杰,您跟我们回去走一趟吧。”
  “哦,对了。”他又看向许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这次事成,还要多谢许先生领路。”
  刚刚领许宁进门的年轻人,此时正被他们压在地上拿枪指着,闻言,目呲欲裂地看过来。
  “许宁!”
  “元谧?”
  两声惊呼,一道愤恨,一道不敢置信。
  骤变来得如此突然,宛如天塌地陷。
  许宁许久才抬头,盯着来人,问:“谁……让你们来的?”
  年轻军官答道:“将军担心您安危,正在宅邸等您回去。”
  许宁脸色骤变,失力踉跄两步,后腰狠狠撞在桌角却恍然不知。
  果然是段正歧,他想,竟然是段正歧!
  屋外,孟陆靠在墙边,轻轻叹了口气。
  ——
  段正歧看着手中的碎片。
  大大小小的十几块,其中尖锐的割伤了他的手指,血珠正顺着伤口冒出。
  原来磨光了棱角的水晶,也会有这样的锋锐。
  他随手扔了碎片,起身下楼。
  副官早已在楼下候着,给段正歧递来一件大袄。路过正堂时,段正歧脚步放缓。副官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到桌上的那本书。
  “上面好像新写了字?”
  副官正要翻阅,却被人夺过。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贺正歧生辰。】
  龙飞凤舞,许宁亲笔。                        

    第14章 岁

  这里还有个活的。
  将军,这是我捡回来的哑巴,养着玩玩。
  你天赋不错,可愿跟我姓,做我义子?
  段正歧?哈,没听说过。
  段正歧,那只疯狗!
  段正歧,段正歧,段——
  “啪——!”
  一鞭子抽在背上,烙出一个鲜红的印。
  然后又是几声脆响,啪啪啪,只把那皮肤抽得鲜血淋漓,握鞭的人才停了手。而被鞭笞的人一声不吭,紧抓着木椅的十指用力,几乎把木刺都嵌进了骨头里。
  徐树铮哼了一声。他拿起鞭子,似乎还要动手,旁边的副官忍不住阻止道:“将军,再打下去这孩子熬不过去啊!”
  徐树铮忍不住想翻白眼。
  “用得着你来同情他?”
  他走上前去,抬起哑儿的脸。
  “你瞧瞧这眼神。呵,你可怜他?”
  哑儿冷冷瞪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恨意与狠毒,他猛然张口就咬向擒着自己下巴的胳膊,却被人躲了过去。
  “这臭小子。”
  徐树铮及时松开手,似笑非笑,眼中倒多了几丝笑意。可很快,他想起什么,对副官道:“今天谁让他见到曹旦的,查出来。”
  副官领命:“是,那——查到之后呢?”
  徐树铮扔了鞭子,笑道:“送他去见阎王。”
  副官下去后,他又喊来随军医生为哑儿治疗。看医生给哑儿上药包扎,小哑巴痛得打颤却还是半点不服软。徐树铮撑着下巴,突然开口道: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罚你么?”
  当然,他没有听到回答。
  徐树铮却已自顾自地说下去。
  “没错,当年你们村被屠灭,确实是曹旦与人勾结做下的。算起来,你差点死在他手里,要杀他无可厚非。”
  “可你报仇,却有勇无谋!真真是气死我了。”徐树铮说着就拍桌子,“怀里揣着匕首就想往人家屋里冲。你是想找死,还是连累我一起死啊?这曹旦虽然是个窝囊废,但他是曹锟的亲信。人在我这里没了,你让我回去怎么交代?”
  他说到一半,又想到这些弯弯绕绕这小鬼现在约莫是不懂的。他大概只知道谁伤了他,他就要报复,谁阻止他报仇,那也就是敌人。他向哑儿看去,果不其然在小孩眼里看到了恨意。不仅是对曹旦的,也有对他的。
  徐树铮失笑。
  “这小白眼狼。”
  说着,却向哑儿走去。他挥退了医生,等人走了以后,才附耳在哑儿身边道。
  “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哑儿抬头不忿的望过来,像是在说你们沆瀣一气,和那姓曹的军官狼狈为奸,怎么会帮我?
  哎,小孩啊,小孩,到底还是天真。徐树铮看了看他,突然笑道:“你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两年。两年后我帮你杀了曹旦,你就拜我为师。”
  小哑儿看着他,如果我不干呢?
  “你没得选。”徐树铮冷笑道,“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那一日,徐树铮说了许多话,哑儿其实大都不记得。唯有那一句,他深深记在心里。
  你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无从决定自己的命运。
  哑儿答应了。
  然而不到两年,曹旦的事迹就败露。他因多次勾结土匪,滥杀人命,谎报军功,被割除军职,押入大牢。而曹锟党派,因为其他派系的趁火打劫,只能弃车保帅。
  曹旦命在旦夕,却还垂死挣扎。
  “我是大总统的堂兄,我是曹家人!你们谁敢动我,谁敢动我!”
  “看见没?”徐树铮看着曹旦被拖下去,转身,对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道:“放长线钓大鱼。到手的名利全没了,性命也保不住。这样报仇,不比你当年一刀捅死他痛快?”
  小哑儿站在角落,看着当年害得他差点丧命黄泉的罪魁祸首,如同丧家之犬在众人冷嘲热讽中走向末路。虽然徐树铮实现了诺言,但哑儿明白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明知曹锟的罪行,却数次放纵,视而不见,直到机遇来了,才打着惩奸除恶的机会去瓜分曹系肥肉。所以这些人眼中,只有苟苟利势,毫无情义道德。
  他心底,突然涌上一种别样的欲望。
  有朝一日,如果可以把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全都踩在脚下,让他们低下尊贵的头颅向自己求饶,那会是什么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懂得权势的滋味。
  “拜我为师吗?”徐树铮问。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过去遥远的记忆里,院中的少年曾经这么对哑儿道。
  “所以老师,就是教你处事的道理,做人的根本。我虽活了个囫囵,但还是希望能教你学会堂堂正正。”
  而现在,哑儿看着要他拜师的徐树铮,突然想通了,什么道理,什么根本,都抵不过那权势滔天。
  于是他向徐树铮求学,学杀人的方法,夺权的手笔。
  学如何做一只豺狼,而不是绵羊。
  ——
  段正歧握着一盏油灯,顺着石阶向下走。
  他越过狭窄的过道,走过潮湿的台阶,走到囚室之前。看守的士兵们见到他,连忙行礼,段正歧的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后面阴森的囚牢。
  一名士兵连忙上前道:“今天也给许先生送了饭去,还添了被褥。只是先生……似乎还不愿意出来。”
  另一名士兵说:“我们去请了几次,先生不仅不听,还把饭给扔了。”
  段正歧平顺的眉心顿时蹙了起来,他心里带着一丝火气,向黑暗中的囚室走去。
  许宁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面色有些发黄。他身前是打饭的空碗,菜汤已经被士兵们收拾干净。他几步之外,是大开的囚门,只要他愿意,抬脚随时都可以走出去。
  但是许宁,却自囚于此。
  眼前感应到微弱的光芒,许宁睁开眼睛,便看到提着油灯,弯腰缩脚钻进囚室的男人。那人一向威严,此时却显得有些滑稽。
  他弯了弯嘴角。
  “囚室狭小,恐怕容不下将军。”
  段正歧却不理会他的冷嘲,放下油灯,端正坐好,拿起纸笔扑在膝盖上,开始写字。许宁好奇地看着,见了他写的字,嘀咕这小子十年不见,一手狗爬体现如今倒人模人样了。
  【为何不愿离开?】
  “我因一己之私,连累先生和同窗身陷囹圄,虽然无力回天,但至少可以一道受难,否则身为弟子,可是愧疚难安。”
  【为何不用饭?】
  “三菜一汤,大鱼大肉。”许宁咧嘴一笑,“寻常牢狱里哪有这待遇,想起有人还在隔壁受苦,我食之无味啊。”
  他话语里片刻不离被关押的另两人,句句冷嘲热讽。段正歧握笔的手一顿,几乎是凶狠地看向许宁。
  许宁毫不躲避,同样仔细看着他,他在段正歧的眼神里看到了恼火,看到了愤怒,甚至也看到了一丝难过,却唯独没有看到愧疚与后悔。许宁看着,心里却更难受了,索性避开视线。
  他侧头的时候,露出原本被衣领遮住的脖颈。因为这几日的困顿,更瘦了些许,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掐断。
  段正歧盯着,食指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开始写字。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这句话写得没头没脑,叫人找不到分寸,许宁却一眼看懂了,不仅看懂,心里还涌上苦涩。是啊,他问自己。
  为什么?
  那日段正歧的下属去抓捕李大钊时,穿的是国民军的军服。行事动作间,也未丝毫泄露端倪。所以即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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