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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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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这可不是语人是非啊,等你大一些,才能明白。”
躲在门后的白衣青年,声音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烟。
门后?
门后有双人,探头探脑,笑意盈盈。
蓝衣青年摇摇头,手腕一抖,收刀回鞘,天地霎然划过一道水光。
他回过头来,有些无奈般叹道:“楚公子,在下看见了。”
白衣少女哧地一声笑出来,理了理裙角,才恭身走了出来。
楚云歌呢?
楚云歌绕了个圈,从假山外穿进了院子,拖长了声音喊阿清。
天高云舒,清风徐和,有箫音绕屋穿行。
苏易清一时无话,用手捻了一点儿积雪,冰凉的,在指尖烧成了一团火。
云外楚天,江春旧年。
白衣少女低头暗顾,瓦瓮中,游鱼一线。
她猛地捂了捂脸,哭道:“阿清哥哥,你救救四哥好不好,他,他变得越来越像大哥了啊。”
她从小生活在楚家之外,离那一片清贵风流很远了。
道观中的院落里,石凳上永远刻着一方棋盘。
她常年坐在棋盘边,看花开花落,看局中人不知身外事。
整个楚家的人,永远都带着一股难以拔出的风流书卷气,飘摇在江南风烟中。
唯有四哥——他大笑着跳脱出来了,以一种对楚家而言,近乎顽劣的态度,走在江南的青楼红灯里,走在江南十六道上的匪寨山村中。
后来——后来她才明白,原来这世间的人,人人身处棋盘里。
哪怕当年的楚云歌,因为家门太高,想要超脱,终究也要义无反顾奔赴回那个楚家。
于是一夜火雪之后,他重又染上满襟风雪,重又变得沉稳、容和,敛去了所有锋芒。
雪,冷到彻骨。
楚云容悲声道:“阿清哥哥,我从小就矜傲于楚家的满门风骨,哪怕离家远了,也努力想活成楚家的模样。可如今,忽然祸事天降,每一个风华灵秀的楚家人,就那么死在了雪里。”
一语至此,她满脸泪水簌簌而落,滴落在瓦瓮中,乱起一水波纹。
“我怕,怕四哥变成楚家的模样,然后楚家就负在了他的背上,他就一个人,代表着楚家,和当初的大哥一模一样啊。”
雪地寂悄,苏易清长身而起,睁着黑色眼珠,一动不动看着门的方向。
白衣公子,倚门而立。
他温柔、谦和、淡定地看院中积雪。
苏易清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看着那张寂寞苍白的脸,他很想说些什么。
从来清澈凝定的眼睛,终于开始再一次迷惑起来。
楚云歌,你究竟在哪里?
从入山的那一刻开始,他看见的就是一个,满身风雪,一襟寒月的江南公子。
可深渊之后的山崩地裂,究竟藏在了哪里?
他想,他是看不清了。
这些出身高贵的子弟,极尽人间富贵与繁华。进,可一当百,纵笑长歌,扬剑击敌;退,可肩并风月,哪怕刀剑加身,亦从容不迫。
他们永远在看不清的面具下,用最疏和的一面示人。
苏易清微微仰起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曾今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楚云歌?
楚云歌快步前行,一把捞起楚云容,扬声笑道:“这么晚,你不去睡觉,在风里看什么鱼。”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将她脸上的泪抹干净了。
楚云容一扭脖子,抿着嘴,跳到地上。
她一面擦着脸,一面往后退,哭声道:“四哥,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说,该睡了,睡了就能忘记了,可是四哥,你自己都无法忘记的话,叫我怎么忘?”
雪寒冰冷,一片死寂。
楚云歌回头看了看苏易清,又看了看楚云容,蹲下身子,和声道:“云容,逝者已矣,生者,唯剩欢笑了。”
当所有的人都死去不再回来,所有的悲伤与痛楚在一夜之间,如烟散尽。
活下来的人,只能用空荡荡的心,去面对这色彩斑斓的单薄人间了。
楚云容猛地摇头,往门边退了几步,“四哥,我无法忘,你也不可能忘。活着的人,只能背负着无尽的痛苦,在人间苟延残喘而已。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掩去我的容貌和姓氏,让我在无人知晓的村落里活下去。”她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如春花落地,靠在了门上,“可我,如何活下去?”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只能带着满身鲜血,满心仇恨,在遍地尸骸中行走,直至被燃烧殆尽。
那些花好酒美人圆的记忆,则变成了柴与油,催动着血上的火焰越烧越猛,日日夜夜,使人焦灼难安。
楚云歌顿了顿,站起身来,沉身问道:“云容……这是你选择的路么。”
白衣少女一牵身,正色道:“我楚家儿女,自有担当。大哥的话,我无法做到。所以四哥,前行路上,我无法退。”
她不敢抬头,垂着眼眸看自己的脚,却听楚云歌极温和地笑了起来。
“既无法退,云容,就和我一道走吧。”
门哗然打开,楚云容小心克制地走进门,扑到了屋中。
月华流云。风满院。
苏易清立于井边,踌躇道:“你不该,带着她一道冒险。”
下一刻,白衣卷云般飘了过来。楚云歌一掀柔软狭长的睫毛,深深瞧了他一眼。
鱼在水中游,月在云中漂。
他提起白色衣袖,探进瓦瓮。水面一荡,银鱼倏然游开。
楚云歌悠然一叹,修长手指轻抚过鱼身,冰凉细腻,光滑。
“此鱼名唤嘉鱼,常年生活在子规山深处,碧月泉尽头。夏季喜食乳泉石沐,冬则出穴饮冰雪。故而多脂不腥,入口冰融。”说到这儿,他一笑,如玉手指在水下一划,随即捞起那尾银白的鱼。
银白色的,带着浑身珠玉似的水珠,在月下泛着光。
鱼刚出水,泼剌跳动,却见他手一紧,扼住鱼身,那原本光滑难捉的事物就直挺挺僵在他手里。
他想起什么似的,眯了眯眼睛,言笑却更见风流,“说来,楚家当年,也有一道春日时鲜的菜。”
噗的一声,是鱼被放在了井边石桌上,他用指腹轻轻抵着鱼,使它不会滑落到地。
苏易清看着他,皱了皱眉。
他从未见过楚云歌伤心或失神的时候,似乎所有的过往,对他真如云烟般散尽了。
可每当风吹过,他半数白发随风而荡的时候,楚云歌又近乎偏执地,在回忆当初的楚家。
那些回忆是毒,一点一点,能把深渊尽头的人,心血都熬干了。可时至今日,恐怕他用以活下去的,也只有那一份至甘至苦的回忆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
而挟过往而来的梦,又何其难得。
楚云歌并不注意苏易清的神色,只漫声轻笑,眉眼间,风华自生。
苏易清看着他,恍然又看见了梦中高楼里的白衣公子。
“那时候,府中的厨子,立春一到便差人去深山中捕了鱼。取尺径银盘,用银钉三枚,将鱼活钉在盘上,而后将盘倒扣在陶锅沸水上,三刻功夫,鱼肉尽数剥落,一丝一缕,浮于滚水上,如流云千花。”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手腕一震,透绿箫管贴袖而出。
石桌上的鱼,嘴半张着开阖。
冰冷的剑鞘弹出寸许,在夜色中闪着透人心魄的光。楚云歌微微欠着身,剑刃一探,旋即顺着细嫩鱼腹剖开一线肉。
“最妙的是,水滚汤沸,揭开银盘,上面只留一具白生生骨架。”声音一寒,剑意脱喉而出,转瞬又化作温柔谦和的语调,“阿清,那道菜的名字,叫做涅槃。”
苏易清心头一冷。
楚云歌说故事和当初的时候,总用了最平和的语气,缓缓道来。
于是,活生生被钉死在银盘上的游鱼,在活着时候被热气蒸至骨肉剥离的痛楚,隔着他的声音一点点往听者的耳朵里钻。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抱臂而立,“凡死而后生,方为涅槃,而那条鱼,死则死矣,何来的生?”
楚云歌笑得眉眼俱舒,剑尖一挑,白得近乎透明的薄肉软软滑落。
那条鱼吃痛,在石板上剧烈跳动,却被按死在桌上,不得脱身。
他动作十分温柔地滑过鱼身,带着点儿安抚意味,“何来的生?阿清,你见它死,也该见到它死后,皮肉碎裂,如莲开合,化为高门豪第间,小春时节里,最风雅清和的一道菜。”
苏易清眉头一跳,心头不可遏制地郁躁起来。他正要说些什么,被楚云歌一个手势止住了。
碧绿通透的玉管,冰寒如水的剑刃,银白光滑的,刚从骨头上撕扯下来的肉。
红白肌理,薄如蝉翼,轻得,随风荡动。
它在剑尖上飘动,如莲,开阖。
剑华上,开出了冬日里一朵白莲。
苏易清猛然明白,他口中的风雅,究竟是什么情状。
可他终究无法去认同,“用死,去成全他人的风华,那不是它生死的意义,更何况,你们成全的,连‘人’都算不上。”
城内一腔碧血洒三尺的江姑娘,山脚下,单身赴死的垂垂老者,才刚刚十四岁,就要背负着楚家的荣耀,走上一条不知生死的路的,楚云容。
和……和拼劲了一身力气,高昂着头颅,一人面对影飞军的楚云歌。
哪怕死,也不能屈服和倒下,哪怕死,也要足够骄傲,哪怕死……也要留下满门高华。
究竟,值不值得?
苏易清想,他永远无法明白了。
从他醒来到现在,他遇见了很多不明白的事,可这一件……长路漫漫,心思难道,他无法认同。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阿清。可……汝非鱼,焉知其作何想?从小到大,我就活在楚家的风华下,那时候的楚家,实在太高,高得,我一辈子都跨不过去,那几乎是我少年时候最大的痛苦。”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拈起一片薄薄鱼生,在夜色下,通透细腻的肉质,几乎倒映着天上月色。“可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我,享尽了楚家风华与富贵,还贪心地想要抛弃楚家的名头,实在是少年轻狂。有些东西,从我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无法抛下了。有时候我也会羡慕你,能够忘记了一切,想重头再来就能重头再来。而忘记的福气,实在不是人人都能够有的。”他屈起手指,抿了一口鱼片,笑了一笑。
“好甜。阿清,你看,死得这样痛苦的鱼,它的肉,居然还是甜的。”
苏易清在看他。
看他言笑生辉,看他动作间,生死弭定。
立春时节,冰融雪消。
绿樽酒如泉,鱼片纷似雪。旧愁不敢忘,而秋风又起新凉。
苏易清望着天,月亮,烫伤几乎烫伤他的眼睛。
那些东西,几个月前,曾有人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温言软语。
“鱼性属火,多肥美;气味甘温,补中益气”
“去其皮,洗其血,沃以老醪,和以椒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道:“楚云歌,虽然不是全部,但我总算想得起来一些。若多有一些时间,或许,总是能全部想起来的。”
当看见楚云歌浑身是血滚落在地的时候,有些东西刹也刹不住,翻江倒海灌进了他的脑袋里,带着尘封的味道,山塌地陷般滚来。
他那时候坐在雪地里,看楚云歌看了好一会儿。
楚云歌不可置信般回头,嘴角带了点儿隐约的笑意,“想起来……你想起了什么?”见苏易清颇有踌躇的模样,他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微有惆怅,“无妨,我们之间,总是新仇大过旧情的,再怎么想,也不会更糟糕了。”
苏易清听得,心头一阵恍惚。
他看眼前的人,像烟,像风,而无论如何,也摸不清的。
记忆中的他,踏歌长笑,击剑虹饮;眼前的他,意态萧索,满襟迷烟。
苏易清顿了顿,垂下眼睛,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点儿,无奈。
“烽火楼,逐铁马;
海岳楼,掷飞失;
太清楼,以兵至入,取,敌,首。”
咚的一声,碧绿的箫管,掉在了冰冷石桌上。
第26章 第 26 章
苏易清站在井边,生冷的风刮过石壁,扯得枯树咔咔响。
记忆中的江南初雪,还不像现在这么冷。
月晕朦胧,江水清浅,江南道上,风月正浓。
画舫中咿咿呀呀传来几声好琵琶,一身蓝衣的青年人快走了几步,绕了几个弯儿,才来到瑶州城门外,混混乞丐们聚集的尾牙巷中。
这儿算得上是瑶州周边最破烂的地方,但有时候又折生出危险的趣味来。
有赌徒提刀投骰,有混混街头巷斗,有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当街贩笑,有走投无路的父母鬻儿卖女。
黑洞洞的巷子里,一盏灯笼都没有。
往日里,甩开胳膊做赌注的赌徒和一身劣质香粉味儿的风尘女全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层薄雪在路上积着,借着远处瑶州城内水阁画舫的红光,照亮了一点路面。
他皱了皱眉,径直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尽头,一个显已废弃的,连门都没了的屋子,往日是乞丐们最爱争抢的避风多雨的地方。
苏易清头也不抬,直接出刀。刀背在黑暗中一敲,果不其然听见一声闷哼。
躺在地上的唯一一个乞丐龇牙咧嘴,翻身而起,往屋檐下的台阶上伸腿一坐,“阿清,大晚上,动刀动枪?”
苏易清眉毛一挑,收回刀,在墙上一靠,似笑非笑道:“秦大公子,这乞丐做得还舒心?”
秦顾笑了一声,撑着头,眯着眼睛看城内的水上连片画舫,“甚好,甚好。”
秦国公的长孙来江南的第二十一天,尾牙巷中只剩了一个乞丐。
“好得很,”苏易清笑笑,蹲下身子,一拳打在了他的小腹上。
秦顾连个声响都没有,直接倒了回去。身子碰到地面的一瞬间,人已游鱼般闪到了门柱边。
“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把巷子里扫荡得一干二净,你是生怕楚家瞎了眼睛,看不见你。”苏易清揉了揉手,冷眼瞥了瞥他,顺手团了捧雪,在手中捏了捏。
躺在地上的人一把捂住眼睛,笑着道:“我都忍了二十天了,这二十天来,我光着胳膊和混混打架,拎着刀和赌徒赌钱,脱了衣服和乞丐争三分地盘,可今天,今天是个例外。”
他慢慢缩回脸上的手,盯着千疮百孔的一双眼睛里,寒意突现。
“这儿的东西全是我没见过的,前段时间,我只觉得热闹又可笑,可今天却偏偏见了一个人,又是他啊,只远远地一见。”秦顾啧了一声,站起身来,摇头道:“简直可笑,哪怕他还没认出我来,我就因为他,觉得浑身脏陋低劣,让自己都无法忍受了。”
从前,他看尾牙巷中的一切,只觉得都是活生生的人间,粗俗卑劣的热闹。可他站在巷尾,看一衫白衣渐行渐远,忽然就对周围的所有热闹都意兴阑珊,觉得自己脏到了泥地里。
他顿时就心烦意乱,觉得周围实在吵闹嘈杂又聒噪。
“所以今天,我只想静静而已。”秦大公子理所当然地说,一如在秦国府中,云淡风轻对待下人说想静静。
那些下人就会瞬间消失,连带长廊下的所有鸟笼和园子里的珍禽走兽一起没了踪影。
“好吧。”苏易清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今天实在不是个适合静静的日子。”说着啪的一声,把一本图册丢给了秦顾。
秦顾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嘴角,薄薄一本图册在手中飞速翻完,他一扬眉,“好东西,楚家五楼十二阁,到底是要,一夜碎尽了。”
苏易清想起什么似的,沉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问道:“楚家势大根深,何以如今,朝中百官尽无一相护?就连月前楚家骠骑将军被罢了官,陛下大肆查抄江南水患贪赃,江南林知府也和哑了一般,向来和楚家同气连枝的叶家,也未曾有其他动作。”
秦顾终于停下了笑,懒洋洋看着天上月亮,“势大根深?。阿清啊,你以为那些朝廷百官是什么?他们一个个,全是吸血食腐的虫蚁而已。一个楚家,有多少双眼睛在看它,有多少人在等着它跌下去?”他抬起手来,看着手心掌纹,嘲讽地一哼,“又有多少只手,想要把秦家,活生生拽下去?江南的那个叶家,你要知道他得了沈大人什么承诺,一旦楚家败亡,江南十六道,减免赋税整整三年。”
他说累了一般,往地上一坐,捡了地上半根枯草丢嘴里叼着,嚼了一半又吐出来,笑骂道:“作乞丐作上瘾了。阿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减免赋税?朝堂里的谕令,何曾能传到百姓耳里。整整三年的江南财力,就能买下林家、叶家和卫家。说起来,林家和楚家还算是姻亲,楚云平的母亲,就是叶家当年的大小姐吧?”
苏易清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再听,只晃了晃手,转身。
忽而停住了脚步,有意无意地问:“你的主意?”
秦顾本来在看图册的手一僵,随即笑道:“哪儿能呢?都说了是沈大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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