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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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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非顾不得想为什么谢临能察觉到那里有人,他只是结结巴巴地指着,脸上害怕又惊慌:“朱,朱樱……”


第40章 
  秦惜凭着模糊的印象走到山崖前,已经找不到道路的踪迹。草木峥嵘,交交缠缠,早就物非人非,而那些被唤起来的回忆,因为埋藏得太久变了形,像掉进了老鼠屎的陈年花雕,既舍不得,又面目可憎。
  他走得不快,间或地用短刀砍开挡路的藤蔓,开了一条模糊狼藉的路出来。
  曲曲折折地到了一处山崖边,只见一个山洞旁搭着半塌的茅草屋和几根腐朽了的木头,看得出来是有些年月了,连青绿的草藤都从上面长了出来。
  不见秦惜的踪影。
  草木叶子忽然动了动,走出两个人来,竟是空山派弟子的装扮。其中一人警惕地查探着四周,对另外一人道:“我们没有跟丢,他一定是发现了我们藏起来了,元真小心。”
  “他是师父的手下败将,不必害怕,”元真道,“只是我们跟着他到了此处,一会儿可如何出去?”
  另一人皱紧了眉头,又转身用剑捅了捅那堆茅草,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草屋塌了一块下去。他用脚提了提,沾了一鞋面的腐草枯叶,面上嫌弃起来,又从怀里掏出火石,擦出火苗来:“先烧了再说……”
  忽然一物破空而来,正打在他手腕上,这人惊叫一声,火石落了地,脖子上已经搁了冷冰冰的东西——是刀。
  秦惜已经出现在身侧,他脚尖轻轻一踢,火石飞上半空,又落下来被接住了。
  “你放开元空!”元真拔出剑来,怒目而视。
  “谁叫你们烧的,”秦惜一字一字地问道。
  “怎么,这里果真藏着你的赃物?”那元空虽然被秦惜出手速度吓唬得不轻,但此时又冷笑起来,“师父所料不错……啊!”
  他惨叫一声,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脸皮都抽搐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秦惜:“你就是贼……我劝你放下刀去向师父认错忏悔……”
  秦惜神色不耐,一掌击在了他后心,元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接着无力地瘫倒在那堆茅草上,把那破屋彻底砸塌了。他没死,但是全身经脉竟是被这一掌震断,多年练习的武功付诸东流。
  元真神色悲怒,拿剑对着秦惜,眼睛向外突起,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恶人……”
  秦惜漠然地踩住了元空另一条完好的胳膊,冷硬地重复:“谁叫你们烧的?”
  “你……”元真急忙收了剑,却听见元空又是一声惨叫,他的腕骨硬生生被秦惜碾碎了,细微的骨骼碎裂声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师父叫我们烧的!”元真狂吼,“你半夜下山时,师父就命我俩跟踪查探,你偷了空山派的武功绝学,还想藏身此处……你有本事冲我来,我跟你同归于尽!”
  其实看这两个人的打扮,以及他们口中的师父,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一夜陈如始用短短两个字叫他肝肠寸断,秦惜甚至有想过,心法的事不如就算了。他像个没吃过糖的孩子,纵然攥着的糖已经变了色变了味,还是想留着来慰藉。
  只是没想到在他下定决心以前,陈如始就已经比他更果断。
  秦惜看了一眼那已经不成样子的茅屋,不知道他习惯趴在上面的那张桌子还在不在,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瞬,接着秦惜擦燃火石,把它扔到了那一堆茅草上。火苗舔着干草便涨起来。
  元空眼看着火苗蹿过来,却无法动弹,脸色恐惧得狰狞起来,却猛地抬头朝着要扑过来的元真:“你快走!……走啊……”他用那只几乎残废的胳膊摸到旁边的剑,拼尽最后的力气要刺向秦惜。
  “元空!”元真大喊一声扑了过去。
  只是他们怎是秦惜的对手,秦惜微微侧身避开元空匍匐的一剑,元真甚至没看到他的身形如何变动,森冷的刀锋就压在了颈上。
  “你们非要来找死,”秦惜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比,那是一种习惯后的漠然。
  “住手!”
  卢沐雪从树林里钻出来,尖叫一声,扶着膝盖喘气。谢临站在她前头,一字未发。秦惜看了过来。谢临心想,秦惜见到他,总该停手了。
  一捧血花喷溅出来,映着雪亮的刀光,诡艳又凄厉。元真的身体砰地倒在地上。
  秦惜就那么迎着谢临的目光,淡然地收了刀,动作利落得优雅又漂亮。
  …………………………………………………………………………………………………………………


第41章 
  大火烧得干草哔波作响,元空身上已经着了火,他知自己再无活路,便拿起自身佩剑割了颈子,血泼进大火里,一小块火焰矮下去,随即冲天而起。
  秦惜一动不动。
  曾经为他庇命的小茅屋,终于被他亲手烧得不剩什么。他孤身立着,才回想起来,这下再也没有往昔可以追溯了。只剩下一个不知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的谢临。
  但既然他自己都分不清,说谢临忘了他,更是无从谈起了。
  卢沐雪身后有什么动静,她急急忙忙地又钻进了树林,谢临一人朝他走过来,看不出喜怒。
  上次那小孩没死,谢临都打了他,这次眨眼便是两条性命,只怕会更甚。但能怎么样呢,秦惜杀这两个人确实也不觉得有什么,学了太久的杀人,性命早就轻贱如草芥了。
  草灰粉末扬上天空,红色火焰与黑色的浓烟滚滚交织,秦惜就站在那里,脚下是新鲜的血与两条性命。他的刀尖上还滴着血,人却是干净漂亮的,直白地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瞳孔甚至有了安静柔顺的意味,像一只披了画皮的厉鬼。
  谢临停在跟前:“又杀人?”
  秦惜不言不语,攥着刀的手握得愈发紧。谢临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谢临要是想打他一耳光的话都有些受阻碍的地步。
  “刀给我,”谢临轻声道。
  秦惜看了谢临一眼,没有动。谢临顿了一顿,径直抓住他右手腕,不缓不急地把刀夺了过去,而后转身便走。
  秦惜惊愕在原地,因为摸不透谢临的意图还有些愣怔。
  “还不过来,”谢临背对着秦惜站定,缓缓地吐纳了一口气息,话里的火气听得出来是在压抑,有些压不住了,“杀人放火的事做完,还要没心没肺地站在原地看?”
  片刻后,秦惜慢慢地跟了过去。
  朱樱半靠在上官非身上,半阖着眼,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上官非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声音急得不行:“她被毒虫咬了!”
  “她是装的!”卢沐雪上前就要去扯朱樱,哪知朱樱软趴趴的,一下便被拽得要跌下去。上官非赶忙去捞,脚下差点被绊倒,险险地才没叫朱樱栽到地上。
  上官非也有些急了:“师妹,你这是做什么?!”
  “刚才她明明好好的,”卢沐雪怒道,“……对你做了那种事,你居然还护着她?!”她怒不可遏,紧接着竟看到朱樱倚在上官非肩头冲她眨了眨眼,随后又飞快地闭上,哼哼了一声。
  “……妖女,”卢沐雪杏眼圆睁,银牙咬碎,指着上官非,“你被她害死活该!”说罢便七窍生烟地走出树林,又见到秦惜跟在谢临身后,更是火上浇油。
  卢沐雪心里快烧了一把灰出来,转眼却又按捺下去,轻声细气地道:“谢哥哥,我们来的地方此时毒虫遍布,已经不能走了,该怎么下山?”
  谢临走过去,果然见丛林下有枝叶耸动,甚至树枝上也垂下斑斓的长蛇来。可他们上来的时候分明是没有的,只能是朱樱干的好事。谢临瞥了一眼黏在上官非身上的朱樱,感觉在这种地方自己没有把握能比她更毒,而且他现在也腾不出心思来去跟朱樱“斗法”。
  身后是高崖,谢临走到秦惜跟前,语气冷冷淡淡的:“既然跟朱樱一起来的,她受了伤,你怎么不去看一看。”
  “有一条路,”秦惜避开谢临,转身向崖边走去。
  谢临过去,只见那山崖树林外有一道肩宽的“路”,远处模糊可见一座藤桥,通往对面的山脉。只是山崖下云气微薄,一眼望不见底下的景色。
  “从这里过去要经过山坳,怎知那路会不会断,到时进退维谷。”谢临道。
  秦惜往前几步,站在了那窄窄的边缘:“不会。”
  谢临默了片刻,又叫卢沐雪与上官非过来。
  秦惜在前头领路,卢沐雪却并不同意,道:“我不相信他,这条路这么险,又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走到尽头,倘若他在前面跑了,我们怎么办?”接着她推了把上官非,“你跟那妖女到前面,我跟谢哥哥到后面,我怕有些人离得近了,趁着谢哥哥看不见欺负他。”
  朱樱哼哼了一声,眯着眼睛缝撇了卢沐雪一眼,心里暗自啧了一声。
  “你能走吗?”上官非担忧地问,“我背着你……”
  “不了……”朱樱一个激灵,气若游丝地勉强站直了,“我虽然有些难受,但还是能走,我走你后面……”
  ……这么窄的路还叫这愣头青背,岂不是找死。她心里又懊悔,刚才不该把毒虫引过来,搞得现在要走这么危险的路。
  谢临并没对卢沐雪的提议表露什么,几个人便这么踏上了那山崖的边缘。
  湿凉的风从崖底吹上来,把衣裳吹得猎猎飞扬,谢临盯着朱樱的红衣,想起在藏锋山庄时林满贯说的话:“我只是想看那副画……上面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秦惜跟他说过不想来,现在又与朱樱一起来落花谷。谢临在心里反复梗着这一茬,肺腑里火气难熄。幸好秦惜没在他前面,不然……
  走在前面的卢沐雪突然尖叫一声,谢临听见风啸声时便已抬头,秦惜抬起来抵挡的胳膊被抽出一道血口,接着他身形不稳地后退了一步。
  谢临瞳孔紧缩,随即抓住了卢沐雪的胳膊,那不过是短短一眨眼的时间,秦惜已经从山崖摔了下去。
  “他暗算我……”卢沐雪左腿一软,紧抓着里侧的树林歪倒了。


第42章 
  卢沐雪抬起左手,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这么一会儿,那红点已经蔓延开,周围出现一小块一小块的紫斑,她惊恐万状,反抓住了谢临的手,话音里带着哭腔:“谢哥哥,救我……”
  上官非被刚才的变故吓得打了个哆嗦,碍于在危险的地方,只能战战兢兢地,一边保持平衡,也惊慌地望向谢临:“师兄,怎么办?”
  “吵什么!”朱樱伸手攀住身侧的树干,一用力,坐在了那斜坡地上——她可不怕什么毒虫。朱樱嘲讽又鄙夷地剜了卢沐雪一眼,“要是致命的毒虫,你早就咽气了……”她顿觉暴露了什么,又戛然收住话尾,望向空荡迷蒙的山崖,“卢大小姐够狠,现在秦惜摔下去死了,你们爱去哪去哪,姑奶奶不奉陪了!”
  “……你去哪,”上官非唯唯诺诺地小声道。
  朱樱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你管得着吗?我可不敢跟你们一起走,冷不丁就把人推下去……我怕死。”
  “你!”卢沐雪眼睛红了。
  谢临仍然僵硬着身体一动没动,他被风吹凉了一身的冷汗,一颗心高高地吊在空中,声如擂鼓地狂跳,不肯将息。
  山崖下的云气没有一丝变化,半点也看不出有人摔了下去。那下面也许是毒虫遍布的丛林,也可能会有一条大河,但也可能是坚石遍布的河滩……谢临紧咬着牙关,到了两颊酸痛的地步。
  他迟迟地发觉自己还拿着秦惜的刀,所以秦惜刚才一时反应不及,竟没招架住……可要是刀在秦惜手里,也许卢沐雪已经没命了。
  谢临无法再清楚地想下去,只能先转向卢沐雪:“现在感觉如何?”
  卢沐雪手上的紫斑仍在扩散,她紧抓着谢临的手不放:“不疼……可是我害怕,谢哥哥。”
  谢临探了探卢沐雪的内息,发现无甚阻塞,卢沐雪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外,倒并没有其他中毒的迹象,又安了安心。他看着在场的三个人,一刹那便做出了决定:“师妹,你们先回武林盟。至于朱樱,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卢沐雪睁大了眼睛,“你要去哪里?”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临连问也不问,卢沐雪心底有些慌。她是很讨厌秦惜,也多次恨不得叫对方去死,但这时候秦惜掉下山崖,她却害怕起来。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卢沐雪怎么跋扈刁蛮,之前从没亲手杀过一个人。
  谢临没说话。
  “是他先要害我,把毒虫抛到我身上,”卢沐雪慌得心不见底,声音却愈发大,竟有些色厉内荏。
  “我认识他这么久,可从来没见过他用过刀以外的东西杀人,”朱樱冷笑,“你……”
  “闭嘴!”谢临冷喝,少顷,再开口话音已如常,“别让我再重复,朱樱留下来帮忙,师妹你们马上回去……我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山崖半腰攀爬着许多藤条蓬木,秦惜被一丛蓬木稍稍拦了一拦,他忍着被山崖一路磕碰的眩晕,瞅准时机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紧贴着山崖的藤条。虽说江湖人士都修习轻功,但到了千仞山崖面前,才知道是不自量力。
  攀爬在山崖上的藤条见光少,又水源贫瘠,因此长得并不粗壮,很快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有断裂的趋势。秦惜往下看,仍是云气迷蒙,不见崖底景象。
  要是刀还在就好了,他至少可以把刀插进山崖里,缓一缓坠落之势……秦惜很快止住这个想法,他看准了周遭缠绕的绿藤,在手上这根断裂之前,断然松手,然后抓住了下方的另一根。如此这般,竟有惊无险地下了数丈。
  但他要寻找下一处落点时,却陡然一惊,那下面只是光秃秃的峭壁,半根草木也无!
  而这时,手中借力的那根藤蔓已经慢慢断裂,随后秦惜又一次坠了下去。
  死生之际,此前放不下的仇恨与难过都自发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秦惜模模糊糊地想,如果他没活下来,另一只蛊虫也会死掉,谢临会知道他死在崖底了。
  可这对谢临其实没什么影响。
  耳畔风声尖啸,秦惜只觉得后背狠狠砸在什么上,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落日西下,照过来绵长温柔的余晖。静谧蜿蜒的河流跃动着点点金光,轻轻地冲过一片碎石,带走一小片氤氲的血水,把面色苍白毫无动静的一个人留在了河滩边。


第43章 
  山崖下毒雾遍布,因此谢临与朱樱要先把卢沐雪与上官非送到谷口。藤桥自然是不敢再走了,朱樱若无其事地说要去探探来路,于是那遍布的毒虫也极为有眼色地消失了。
  卢沐雪低垂着头往前走,到落花谷口都再未出声。
  上官非犹犹豫豫,鼓起勇气似地对朱樱道:“你……这里很危险,你多加小心……”
  朱樱一见他要走,简直心花怒放,语气立时好了许多,又做出神色惆怅的样子:“说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再危险我都要去救他。”
  “你……”上官非声音颤抖。卢沐雪已经翻身上马,上官非一边叫卢沐雪等他,又实在忍不住说出声来,“你们……”
  “我们,”朱樱眨眨眼,“是情人啊。要不然,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救他?又为什么跟着他到这里?”
  上官非睁大了眼睛,不知是惊讶还是惊吓,扭头见卢沐雪已经挥鞭纵马,连忙慌张地跟上去,还扭头看了好几眼,最终身影隐没在了那边白雾里。
  朱樱懒懒地伸了个腰:“总算……”
  “情人?”谢临神色沉沉。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朱樱坦然地应了一声,“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了,当时秦惜也承认了。”
  谢临再开口,声音又冷几分:“想害师妹的,是你。”
  朱樱往后跳了几步,笑嘻嘻地道:“我本来是跟秦惜开玩笑的,谁知卢大小姐倒霉,不怪我呀……”她说得几可乱真,实际却是知道秦惜身上有避毒虫的香囊,才做了这么一件事。朱樱又道,“现在你最好祈祷秦惜是真的摔死了,否则,你的好师妹,可不只是长几块斑这么简单。”
  繁花遍野,一眼望去花海起伏,那是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地方。秦惜站在花海的边缘,茫然不知方向,他下意识地想往远处走去,却迈不动一步。
  花突然全都谢了,被风扬得漫天落下,像一场大雨,而后花海里出现了两个人影,他们朝他转过身来,穿着大红衣裙的女人朝他伸出双手,脸上带着最温暖最明媚的笑容,男人在一旁看着女人,眼睛里全是她。
  秦惜朝着他们跑过去,却一下子栽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影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清晨刺目的阳光照过来,他被激得流出泪水来。秦惜抬手挡了挡,而后发现自己躺在河滩上,双腿都浸在河水里,丝丝缕缕的血从右腿下渗出来。
  他没死,只是摔断了一条腿。秦惜撑着河滩艰难地站起来,断腿就那么直接做了支撑,如果是正常人,一定不会这么做,可他察觉不到疼痛,反而也是一种方便。
  秦惜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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