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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故人来[重生]-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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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扶一挑眉,便往前走几步,他伸了左手用力牵住那孩子的腕,道:“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说罢便不顾那孩子的挣扎,用力拉了他的手往一个方向走去。
  他带着那孩子进了大殿,大殿之上,便有几位将军正在等候,还有几个老臣,正狠狠瞪向他——王都里并非没有大王亲兵,可这人这般迅速就占了王宫,宫里有大王与王子为质,亲兵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正堵在宫门口,与这人带来的兵马对峙着。
  老臣们和将军们见了谢扶手里牵着的孩子眼里泄了些惊讶,谢扶并未理会他们,只是拽着那孩子的腕,一步一步走到王座前。将军们看向谢扶,眼里满是期待——这样的王,才能拯救北凉现下的危机。他们等着谢扶坐到那座位上,再心甘情愿朝拜,那些老臣则满脸绝望——他们的北凉,便要落在一个大盛人手里……
  接着,他们却同时猛然睁大了眼睛,只见谢扶拎着那孩子的衣领,将他摔在王座上,那孩子亦满面震惊,他刚要挣扎着起身,谢扶便伸了左手,狠狠压在他肩上,于是他再也动不了分毫。
  谢扶站在王座边,一手按在那孩子肩上,看向高台之下,面无表情,大声道:“他是你们新的王!”
  “大将军!”那些将军满脸震惊。
  “这是你们的国家,不是我的。”谢扶道:“你们的国家,自然要你们自己来救。”
  “你们的王,你们要自己辅佐。”
  “新王已登基,尔等还不跪拜!”
  老臣们看着王座上的孩子——那毕竟是,北凉的王子,于是,他们猛然跪下,拜了一拜:“拜见大王!”
  那几个将军却还怔愣着站着,谢扶扫向他们,他们对上谢扶的眼神,叹了口气,终是朝那孩子心悦诚服地跪下来,朗声道:“拜见大王!”
  那孩子猛然扭头看向谢扶,面上满是震惊,谢扶轻轻看他一眼松了手,便一步一步走下高台,那孩子突然看见地上的血迹和他青肿的右手腕,瞳孔一缩,他猛然站起来:“你——”
  话还未说完,便见谢扶转过身,面无表情,道:“从今日起,我谢扶与这里,再无任何干系。”说罢便再不回头地走向殿门。
  走至门口处,一位将军伸手拦住他:“您——”为何不自己……
  问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您去哪里?”
  谢扶道:“去我该去的地方。”说罢,便在一片天光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些将军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便有些红:大王现下想来已死,那人若是想自己坐那王座,他们必定相扶,但那必定会见血,老臣们不会服,宫外还有大王的亲兵,必定会与他们兵刃相向,或多或少都免不了一场流血。可若是扶这位王子上位,老臣会服,外头那些兵,亦会服,如此,便免了一场兵戈……
  ……
  谢扶大步踏出宫门,那些亲兵都在另一扇宫门对峙,这门此时竟无一人,荒凉得诡异。他一抬头,便看到那天上的太阳,即使是冬季的太阳,也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静静看了那太阳一瞬,便从怀中拿出个小瓶子,将那瓶子里的东西猛地倒入口中——这是种毒药,却可止疼,他其实最讨厌疼痛——生死现下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在决定做这件要拿命搏的事前,他便已经想好了,这事之后,若是生,他便生,若是死,那也无所谓。现下拿这条命来换这几个时辰不疼,也不是什么亏本买卖。
  他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便有一匹马踏踏走到他身边,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单手拉着缰绳控制着马往一个方向赶去。
  最后几个时辰了,他要,再去见个人。
  ……
  许郡。
  许郡已经拿下,陆玦正在城里扫尾和安抚百姓。谢乔便在临时搭起的大帐中,闲闲散散翻着一卷书——还是那卷里头讲着无聊的圆满的野史。
  薄薄一卷书很快翻完,谢乔便将那书丢在案上:这书果然甚是无趣。
  可明明,这甚是无趣的书,他已翻了不下五遍。
  “报!”一个士兵进来,他看向谢乔,面上欲言又止,眼里还含着震惊。
  谢乔心里一凛,以为是陆玦出了什么事,他连忙道:“何事?”
  那士兵似是仔仔细细看了眼谢乔的脸,才终于道:“小王爷,外头有人找您,他、他……”
  谢乔眉头微皱,道:“他什么?”
  那士兵横了心,终于道:“他长了和您一样的脸!”
  谢乔猛地站起来,他看向帐门方向,半晌,他哑着嗓子吩咐道:“带他进来。”
  “是。”
  ……
  谢扶掀了帐帘进来,便对上谢乔那双含了太多情绪的眼。
  他看向谢乔,似是无意地道:“你的伤如何了?”
  谢乔一愣,便道:“已无大碍。”
  谢扶点点头,他面色平静地看着谢乔半晌,突然道:“谢乔,我并不是个好人。”
  谢乔瞳孔一缩,刚要说什么,便见谢扶打断他,道:“我曾想过,借北凉的兵马攻下大盛,做了大盛的天子,再回攻北凉。我曾想过将大盛和北凉全部握在手里,这样,我便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万人之上。”
  “我曾计划过杀谢铮,也计划过,用辽郡的百姓逼陆玦走回方谷那条路来打辽郡——若是陆玦那日未曾设计攻下辽郡,我会在冬天最冷的时候赶辽郡的百姓出城,将他们安置在冀州通往辽郡的路上。”陆玦看不得百姓受苦,便会去攻辽郡,百姓堵在路上,陆玦便不得不走回方谷,哪怕他明知道那里有诈。
  谢扶想,所以,他确实不是个好人,那晚他用所谓的大义说服了北凉的那些残兵,但其实,只是为了他最后的报仇的私心罢了。他自己也想过那些龌龊的诡计。
  “可我却失败了。说实话,当我知道自己彻底失败时,愤怒过后,有些如释重负般的释怀——可能就因为这点释怀,我今日才会来寻你。”
  “谢乔,我很喜欢金陵的丹桂。”他这般平静地说着,嘴角却溢出些腥红的鲜血。他浑不在意,只是从袖中拿了把匕首出来。谢乔睁大了眼睛正要动作,便见他左手持刀,后退一步避开了谢乔的手,倏然间便朝自己眼尾处划了一刀。
  刀子正好划在那刺青处,鲜红的血渗出来,便和那伤口一起,彻彻底底毁掉了那处刺青。
  “晃当”
  刀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他终于朝谢乔倒下来,谢乔瞳孔一缩,便大步上前撑住他的身子,突然,不知感觉到什么,他的手一颤,抬起来,果然满手都是温热鲜红的血……
  “谢扶……”谢乔抱着他,声音发着颤:“大夫……大夫——”
  “没用了。”谢扶凑在他耳边道。他歪了头,便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侧脸上,浮出彻骨的惊痛。谢扶想,这人真是意料之中地奇怪,他们虽长了一样的脸,也流着一样的血,中间却被时间和空间啃噬出大片无法填补的天堑,他自问对这人并无太深感情,这人,却偏偏为他如此难过了。
  “哥哥……”他终于这样叫道。
  谢乔瞳孔一缩,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发颤,他将手覆在谢扶发上,声音里带着些恐惧:“你、你不要再说话,我为你找大夫……这里有很好的大夫,只是皮外伤而已,一定可以——”
  “可我还服了毒……”谢扶打断他的话。
  谢乔身子晃了晃又将人抱得更紧,却再也说不出话。
  “哥哥,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他虚弱又平静地道:“这事也只有你能为我做了。待我死后,请你将我的尸身带回金陵。”
  谢乔的手一紧。
  谢扶却继续说着话,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来,我喜欢金陵的丹桂,二来,我不想在黄泉路上碰到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想再碰到他。金陵离北凉那般远,又有你们守着,想来他不会再敢来纠缠我。”
  “三来……”他快要涣散的瞳孔仿佛亮起一道虚幻的光亮,仿佛在看向另一个时空:“金陵,是我的家乡。”
  是在多久前呢,有人对他说过,金陵是他的家乡……
  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又仿佛近得只是发生在昨天……
  他小时候与他的奶娘一起生活在辽郡,他的奶娘长了双江南女子特有的眼睫,那眼里仿佛含着江南明秀的山水。
  “阿扶,我们的家乡是金陵。”三岁还是五岁,他的奶娘笑着对他这样说:“若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看看呀。金陵山水很好。”
  “好!”他那时候年纪小,觉得这世间没有做不成的事,于是便这般轻易地许诺了:“等我长大了便带奶娘回金陵!”
  “好。”女人笑着点点他的鼻头,又将他一直贴身带着的玉牌在他怀里塞好,道:“还要找回你的哥哥,他叫谢乔。”
  “好!找回谢乔!”
  相依为命的日子这般过着,倒也安然自在,后来他奶娘和一个人成了亲,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哪怕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奶娘也好那个男人也好,还是对他一样疼爱。
  直到他十岁那年,有一天,他的奶娘开开心心回来,对他道:“阿扶,今日有个从金陵做生意的人回来,他说,你那位叫谢铮的兄长已经做了大盛的皇帝,害死你母亲的人也死了,他还说,陛下接回了他的弟弟——那一定是乔儿,阿扶,你的兄长也一定很快便来接你回家了。”
  “真的吗?”小孩的眼睛闪闪发亮,金陵一定是座美丽的城,他想,那里还有他的亲人。
  可是他等啊等,等了一年,却始终没能等来自己的兄长。
  “奶娘,是谢铮哥哥只喜欢乔儿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呢,”女人面上浮出勉强的微笑,他点点小孩的鼻尖:“阿扶这么可爱,陛下怎会不喜欢你呢?再等等,再等等罢,他们一定会来的。”那日,她们分开时,曾互相告知对方自己大概的去向,只要陛下接到了谢乔和他的奶娘,便一定能打听到他们的所在。
  可是,他却依然没有等来。小孩子心里总是藏着世间所有的美好,虽然有些失望,却也能找到理由宽慰自己:“兄长一定是太忙了!奶娘,等我长大,自己带着你和叔叔弟弟回金陵便好啦。”
  女人却笑了,只是道:“好,阿扶以后自己回金陵。”她已在这里有了家,再回不去金陵了,这孩子长大了却可以。那是他该回的地方,他的亲人在那里。
  又过了几年,小孩长成了少年模样,他已经十四岁了,他仿佛离金陵越来越近。可有一天,一切全部被击碎了。
  辽郡其实离北凉的王都很远——毕竟它原来属于大盛,它其实离大盛的冀州更近些。这座城里虽生活着不少北凉的百姓,贵族却甚少来此处,可那日,这座城里却偏偏来了北凉的王。
  奶娘的孩子这年七岁,整日跟在他身后,叫着哥哥,他也很喜欢这个弟弟,经常陪着他玩。这日,他们到热闹的街上玩耍,突然,一阵喧嚣,百姓纷纷躲避,一群人正当街纵马而来。那时,他的弟弟正在路中间,他便扑上去,将他的弟弟抱回来,非常险,他动作再慢上一刻,他弟弟便要死在那马蹄之下。那些人实在太过蛮横,少年安抚好自己的弟弟,便狠狠瞪了领头那人。
  领头那人拉了缰绳,马长嘘一声便停下来,身后的人便也拉了缰绳停下。
  那人高高坐在马上,眯了眯野兽似的眸子看着与他对视也毫不畏惧的少年,眼里划过一丝阴狠的兴趣。他抬了手里的马鞭,指向少年:“你——”
  话还未说完,便见一个女人从人群中冲出来,她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朝那人拜了一拜:“请您见谅,他们年纪小,不懂事。”
  那人看着这女人,面上浮出一个冰冷的微笑,眼里溢出些高高在上的恶意,他扬了鞭,指着她身后的少年和小孩,对着女人道:“你身后那两个,我要带走一个,选择权在你,说吧,你想我带走谁?”
  女人睁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发着颤。
  那人看了女人的表情,嘴角绽出一个恶意的笑:“快说,你若再不说,我便把两个都带走了。”
  少年看着女人微微发颤的瘦弱的背,又带着恨意看眼马上那人,他正要张口跟女人说他会跟他走,毕竟,是他惹出的事,就见女人猛然转过身,手颤着捏上他的肩,力道大到让他的骨头都疼了,她保持着跪着的姿态,紧紧看向他,眼里有泪水,也有决绝,她张了张口,又闭上,终于,她颤着声道:“阿扶,我、我毕竟养你这么许多年……我求求你看在这些年我养你的份上,救救你弟弟,他、他才七岁……阿扶,我、我求你……”
  少年睁大了眼睛,那一刻,他仿佛卷入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他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明明,就算她不说,他也会……
  半晌。少年乌黑的眸子变得平静无澜,那眸子里的亮光仿佛沉入了海底,彻底消失不见。
  他将她的手拂下,静静看向她,道:“从此之后,我便再不欠你什么了。”说罢,便越过她,走向另一个刚刚开始的噩梦。
  可是,沮渠金阙没有放过他的奶娘,亦没有放过奶娘一家,奶娘也好那个孩子也好,他们还是都死了……
  他那时候便想,人大概一定坐到这世间最高的位子,才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大盛也好,北凉也好,只要他把它们全握在手里,这世上便没有人再能伤害他……奶娘靠不住,哥哥亦靠不住,他只能,靠他自己……
  他用快要涣散的瞳仁看向谢乔,面上浮出一个虚幻的微笑:“你会带我回金陵。”
  一行泪顺着谢乔眼角滑落,他的眼眶红得不成样子,他抱着他紧了些,哑着嗓子道:“我带你回金陵。”
  “若有下辈子——”谢扶想,人在临死前这般懦弱一回,也不算过分,于是他便继续道:“你会保护我么?”
  谢乔心脏痛得发麻,他将他抱得更紧些,道:“我保护你,我保护你,哥哥、保护你……”对不起,之前没能保护你,所以,请你、活下来,给我保护你的机会……
  于是,谢扶便第一次,无比安心地闭上了眼,他知道,谢乔总会说话算话。
  谢乔瞳孔一缩,身子狠狠颤了颤,便又有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第88章 笑时犹带岭梅香(正文完)
  陆玦和谢乔回到金陵时,已是初春。
  北境大胜,陆玦拿回了失于敌手百年的雁关六郡,举国欢庆。陆玦带兵回城,全城百姓夹道相迎。
  北凉新王向大盛递上求和书,为表诚意,将王庭主动后撤五十里。
  一切终于都尘埃落定。
  当夜,天子于皇宫设庆功宴,整座金陵张灯结彩,遍地灯火,变成了一座真正的不夜之城。
  大殿之上。
  天子位于高位,朝下首的衣冠举起酒爵,道:“今日,诸位尽可畅饮。”
  “臣等谢过陛下!”
  歌女歌喉清亮,舞女舞姿曼妙,八珍玉食,觥筹交错,满殿皆是欢声笑语。
  一位大臣抬手肘肘旁边的捏着胡子喝酒的同席,用袖子掩着面低声道:“喂,你有没有觉得,咱们陛下今日并不是很开心?”
  喝酒那人把对方的手甩下去,一脸嫌弃道:“你瞎扯什么呢,是那舞女儿跳的舞不好看么?你偷摸摸看陛下作甚?”陆将军将雁关拿回来,乃是要举国同庆的大喜事,陛下既设了这宴,他们开心享受便是,陛下不想他们知道自己的私事,只要与国事无关,他们也该体谅陛下,不去私自窥探才是。
  “吃你的酒,看你的舞!”那人不耐烦地甩甩袖子道。
  肘人的大臣自讨了个没趣,便撇撇嘴,喝自己的酒去了。
  今日这宴主角是陆玦,陆玦便必须在。众人知道陆将军一向不喜应酬,并且心地磊落,并非是喜听奉承话之人,是以也就恭恭敬敬地敬一两杯酒,便也识趣地不再叨扰他。
  徐来从角落里偷摸摸溜进来,他小步快走到陆玦身边,满脸焦急,小声道:“陆大人,我们殿下又不见人影了!奴、奴都将我们王府找遍了,也未找到他!”今日谢乔本该也来赴宴,徐来却怎么都寻不到人。
  陆玦垂了眼眸,道:“你莫着急,我知道他在何处。”说罢,他抬首看向天子,天子遥遥对着他点点头,陆玦恭敬地朝天子抱了个手礼,便转身对徐来道:“我们走罢。”
  徐来睁大了眼睛:“走、走?陆大人,您告诉奴一声我家殿下在哪里便是了,奴去寻他。”陆玦是今日宴上的主角,实在不太合适离开。
  陆玦却直接起了身,道:“无妨。”反正,他已经在这宴上走了过场,此时走和彼时走并无甚区别。
  说罢便大大方方出了殿门。几个大臣瞧见了,虽觉得惊讶,却也没有去过问——他们陆将军一向洒脱磊落,从不将功名利禄放在心上,此时离席也正常。
  言瑛瞧见陆玦的身影,看向厉鸣悲,厉鸣悲却只饮下手中的酒,看了眼高座之上的天子和皇后,道:“再过会儿,陛下也该离席了。”言瑛一愣,似是想到什么,便点点头。
  凌道远坐在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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