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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远道-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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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房门打开了,唐维安的头发还在滴水,上身赤裸,下身只裹了一条白色浴巾。
  “怎么了?”他带着雾气的双眼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头发干,几分钟前还在兴风作浪的猜忌心早跑到了九霄云外。唐维安很瘦,这种瘦让他保持了一种永恒的少年感,他肤色偏白,身上没有一丝瑕疵,像一块打磨的光滑发亮的美玉。
  我听见从坟墓里传来的喘息声,呻吟声,那白色的光洁的身体,被周圣宇的手狠狠按在窗前。
  身体的某个部位迅速起了变化,我微微拱起背,装作从裤兜里拿烟,低头的时候在心里恼怒地想,真他妈没出息。
  “别抽烟,”唐维安微微皱眉,“有事吗?”
  我把烟叼在嘴上,半倚靠着门框,看上去疲倦十足的样子:“能进去说吗?”
  他微微迟疑了一下,目光不甚自然地瞟了眼自己单薄的下身:“那……你稍等一下。”
  他走到房间里,又很快出来,除了一头湿发,已经穿得十分齐整了。我这才坐到沙发上,单刀直入地问:“被火化后的骨灰还能不能做DNA检测?”
  “不行,”唐维安摇头,“一般而言,骨头有一定的几率可以检测出DNA,但齑粉状态的骨灰,不行。”
  “这就难办了,”我说,“如果冒充黑子的那具尸体被烧成了灰,还能怎样确认他的身份?”
  “这个……”唐维安欲言又止。
  我忽然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一定想过,甚至早就准备好了对策。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如果真是这样,原则上没有办法,”他看我一眼,“但是……这种事情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让人以为我们有证据证明那不是黑子……”
  我立刻明白了。诈诱。
  只要让吴小雨相信,我们已经检测出死去的人不是黑子,她就会惊慌,就会露出破绽,最好直接坦白,这样就省太多事了。
  “是个办法,”我不由笑了,“不过,还是希望他们只是把人随意找个地方埋了吧,至少还留下了骨头。”
  “嗯。”唐维安低声说。
  “走了,一会儿楼下见。”我说完站起身,目光无意间掠过茶几,感觉桌面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又一时说不上来。没有细想,我回到房间,让阿宽通知其他人,做好随时回南桥的准备。
  一个小时后,我们第二次走进天阙酒吧,严哲的车就停在路边。
  接连被警察找上门,还接连被询问三次,我看到坐在严哲对面的人一脸欲哭无泪。看到我,严哲起身走来,那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老张家老婆孩子都在,还有一个老太太,没什么异常的地方。”严哲说。
  “黑子呢?”我说。
  “你猜对了,”严哲直视着我的眼睛,“黑子确实有个儿子,三年前恰好三岁,不过,这对母子已经搬走了。”
  我问:“搬到哪儿了?”
  “不知道,”严哲说,“没人知道。”
  我生出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我走到那人面前坐下,他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可怜兮兮地问:“警官,还有什么问题?”
  “黑子他儿子,知道叫什么名字吗?”我看着他。
  “他儿子?”他瞪大眼,猛地笑了出来,“这个我还真知道,他儿子那名可太好记了,黑子大名叫赵大勇,就给他儿子起个名叫赵小勇。”
  我回头看了严哲一眼,他的表情和我的如出一辙,着实有些无语。确实是个好记的名字,但就怕重名太多。
  “他老婆是不是叫吴小雨?”我又问。
  “诶?刚才严警官也问了,”那人说,“没错,就叫吴小雨。”
  “啧,”我笑了一声,“这一家子大大小小的,挺热闹。”
  “可不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人也跟着笑。
  我瞥他一眼:“行了,忙你的吧,完事了。”
  “哎,警官同志,那个,”那人急忙起身,犹豫了一下,“你们还来吗?”
  我和严哲走出门,留下一句:“这可说不准。”
  21
  “去我车上,我带了些东西,一起看看。”严哲说。
  “得。”我朝阿宽他们摆摆手。听到严哲又补充一句:”唐医生也来吧。”
  唐维安没有看我,对严哲点点头。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钻进严哲那几乎永远纤尘不染的车里,我和严哲分别坐在驾驶和副驾驶的位置,唐维安坐在后排。
  “接下来又是找人吧。”严哲随口说道,并把一份密封的档案袋递给唐维安。
  “不然呢?”我打了个哈欠,感觉急需一杯咖啡或者浓茶,缺乏睡眠的滋味真不好受,我从后视镜里观察唐维安,他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文件。我不禁心生佩服。
  “不查大的,吴小雨这个名字重名太多,查小的,重点排查四岁到七岁的孩子,”我沉思着,”这个年龄,该上幼儿园了。”
  “我马上安排,”严哲迅速拿起手机拨出电话,”黑子没有别的亲属,孩子的家长或者紧急联系人只可能是吴小雨。”
  我点头表示赞同,这样就缩小了范围。然后我朝身后努了努嘴,问严哲:” 那是什么?”
  “赵东的尸检报告。”严哲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唐维安,他低着头,所以我只能看到他的头发,被阳光洒下一层柔光,泛着漂亮的浅茶色。
  自从知道他和这起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内心就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我完全可以把他拘留起来,理由正当,程序合法,然而他现在就坐在我身后,随意翻阅着案件材料。对这个人,我从来没有真正狠下心。
  “人都是会变的。”唐维安曾经说过。
  可是对你我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排查需要一点时间,”严哲挂断电话,对我说,”不如去公园那边看看?”
  “可以。”
  车沿着山坡缓慢下行,斜射的阳光被楼层遮挡,使得车内的光线阴暗。唐维安总算抬起了头。
  “赵东的死亡时间推测在凌晨一点到三点左右,”他身体前倾,把文件递过来,”他的结膜、脸和脖颈有轻微血管出血,换句话说,眼睛与脸表面的小血管破裂,这是由于颈静脉受到压力造成闭塞。”
  就着细微的光线,我看到现场照片里的男人,高清镜头下,他双目圆睁,眼神惊恐而诧异。吸引我的是他的下半身,他的裤子褪到大腿中部,夹在两腿间的那玩意儿甚至还呈现半勃起状态。
  我缓缓扭过头望向严哲,又转向唐维安:”谁能告诉我,他死的时候究竟在干什么?”
  “因窒息或者勒死的男性一般会出现这种现象,”唐维安轻描淡写地解释,”这是由于大脑缺氧造成器官在假意识形态中形成冲动与快感,而血液无法回流会继续聚集在……”
  “往下看。”严哲及时出声打断了他,并用眼神示意我。
  我咳了一声,翻到报告的下一页,片刻后抬起头,觉得有些好笑。
  “难怪他会忽然停车,还停在公园旁边,”我叹口气,答案一点儿也不惊喜,”原来是去找地方撒尿。”
  唐维安继续说道:“他的脖颈有一圈深浅不一的瘀青,呈不规则分布,推断应该是被人用手肘钳制住了脖子,然后在窒息中拧断了颈椎骨。”
  我重新审视报告上现场照片和文字。
  “他的一只鞋子掉了,在距离他……对,五米远的地方,这条线的指向是更前方的树丛……”我的眼前出现一幅画面,”他应该就站在这里,凶手从背后靠近他,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他因为惊慌挣扎,然后……”我感觉缺了些什么。
  “不,凶手把他仰面放倒了,”严哲适时开口,”勒住他向后拖行,在这个过程里鞋子由于摩擦而掉落。”
  “没错,是这样,”我的眼前一亮,目不转睛盯着那些照片,”之所以如此,一半是为了省力,一半是因为凶手的身高不占优势。”
  赵东身高一米八零,想要轻松拧断一个比自己高大的人的脖子,没那么容易。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地方露出破绽,”唐维安说,”从开始到结束最多不超过五分钟,行凶手法娴熟,几乎没有给死者任何反抗的机会。”
  “不可能,他不可能丝毫没有抵抗。”我确定地说。一边翻着手里的报告,一行字映入眼帘——指甲断裂,为典型自卫性伤痕,但未发现人体组织。
  还他妈真是利索干净。
  “死在深夜的公园里……”我的思维极速转动,探索一切可能的线索,”他的行车记录仪呢?”
  严哲微微摇头:“最后的画面显示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没了?”我说,“有没有拍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他熄火了。”
  我仍有些不死心:”细节呢?指纹、痕迹,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指纹,”唐维安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他戴了手套。”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开口,静默在车内漫延,严哲把车开上平坦的马路,往公园的方向驶去。这一趟如我所料,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赵东死亡的地方,有散步的老夫妻和踩着轮滑的孩子经过,一对情侣就坐在几米远的长椅上交颈低语,这只是平凡的日子里的一个。
  回程的路上,严哲说:”三起案件都发生在午夜后,除了第一起,几乎可以说是有条不紊,没有纰漏,凶手必定跟踪过被害人,只有熟悉到某种程度后,才知道什么时候是下手良机。”
  我一手撑在窗户上,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是啊,现实生活中的谋杀案通常简单到不可思议,只需要跟踪,观察,判断时机,下手,而我们却要在大海中捞针,这常常令我感到挫败。
  “那边有消息了吗?”我烦躁地问。
  “还没……”严哲刚开口,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他拿起来,居然也破天荒露出了一丝笑意,”有了。”
  但我看着他的眉头慢慢蹙起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辛苦了。”便挂断电话。
  “怎么?”我的心里一沉。如果这里也没消息的话,线索将再次中断。
  “没找到,”严哲说,”北新所有的幼儿园都没有赵小勇的记录。”
  “难道要在全国范围内找吗?”连唐维安也忍不住开口。
  “那得找到猴年马月。”
  我一阵心烦意乱,尽管明知那对母子留在北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忽然间,一个猜测滑过脑际,我不假思索,拨通了南桥办公室的电话。
  “给我查南桥所有的幼儿园,找一个叫赵小勇的孩子,四到六岁,家长或者联系人叫作吴小雨的,”我冷静直接地吩咐,”加班也得给我查出来,对,包括私立幼儿园,想办法,一有结果立刻打给我。”
  “你认为他们在南桥?”严哲看我一眼。
  “不知道,”我摇摇头,”不过,既然高志杰和刘建辉都没有离开这里,这个黑子没准也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当碰运气吧。”
  我说着,不经意地从后视镜里打量唐维安,他侧着脸,手握成拳放在腿上,望着窗外出神。
  结果来得比我们想象中都要快。严哲的车刚停在酒店楼下,我的手机响起来,我们三人同时停下动作,目光紧盯着那个叮铃咣铛的小玩意。
  听筒里传来一道兴奋的声音:”老大,一下就搜出来了!赵小勇,在阿波罗幼儿园,单亲家庭,档案上家属一栏填写的是吴小雨。”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怎么会是那儿?”
  这个幼儿园距离我住的地方不超过二百米,每天晚上跑步时,我都要从它面前经过,小区里的孩子几乎都在那里上幼儿园。难不成……吴小雨其实就和我住在一个地方?想到这里,我立刻觉得毛骨悚然。
  “家庭地址呢?”我急忙追问。
  “只登记了淮海路,新泰园。”
  “靠!”我狠狠一掌拍在车窗上。
  严哲望了一眼窗玻璃,看着我:“迟队。”语气称不上好。
  “找到了,就在南桥,”我冷冷说道,”而且,是我的邻居。”
  “看来,要去你们那边做客了。”严哲的声音如同叹息。
  “欢迎之至。”
  我眯起眼睛,望着天边逐渐下沉的夕阳,风吹过来,遍地鲜红。
  然后我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莫名地出现在脑海中,每个字都清晰如初。那是年少的夏天,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撩拨着唐维安额前的碎发,身后是许承翻报纸的声音,眼前的纸页泛着年代久远的黄,莎士比亚全集,如今已经找不到那样细致的版本。
  ——我在这国里,原有继承王位的权利。
  是啊,接下来,就是我的地盘了。
  “那么,明早见。”
  严哲开车离去,我和唐维安走进酒店的电梯,几乎是立刻,我感到困意排山倒海般压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急需一张床,我绝对会召集人马立刻开回南桥。而唐维安依然身形笔挺,直视着金属镜面里自己的模糊影像。他今天似乎一直在出神。
  “唐维安。”我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却如同飘在耳边,像是另一个人发出的。
  他回头看着我,细致的五官,清澈的琥珀色眸子。
  据说人具有三重意识,而困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第二重意识就会趁机溜出来,如同无形的手掌,推动人说出或者做出一些违背第一意志的事情。我想我一定是太困了,才会贸然问出了那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爱周圣宇吗?”
  这是我的第二重意识,是我一直想问的,想知道的答案。
  唐维安的脸倏然凝结,仿佛海水顷刻成冰。我从未见过他那副表情,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下,让我陡然清醒过来。
  直到电梯发出叮咚一声,我们双双魂魄回归,他向外走去,却在迈出腿时猛然趔趄了一下,不等我伸出手,他已经扶住了墙壁,然后慢慢走向楼道深处。
  我望着他的背影,隐隐感觉自己做错了。
  然而这句话很严重吗?他应该知道,他和周圣宇的关系早就昭然若揭,还用得着遮掩吗?为什么,他会是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模样呢。
  22
  上午九点,三辆车鱼贯驶入南桥刑侦局大门,下车时,我听到阿宽在身后故作感叹:“还是家里舒服啊。”
  “那是因为小玲姑娘跟着来了,”有人打趣道,“不然看你兴致还能这么高?”
  严哲从旁边的车里下来,紧跟着是副驾上的助理姑娘,这姑娘一出来先打量了一圈刑侦局的大门头,然后眼神就开始四处乱瞟了。我在心里冷笑,呵,找唐维安呢。
  唐维安的车径直开到了大楼后方,那里是他的专属车位,离停尸间很近,我想他应该会去办公室处理这些天堆积的工作,但当我们走进电梯时,他已经从身后跟上来了。
  还真是心急。我看他一眼,心头莫名一阵火起。
  砰得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我大力推开,里面的人个个一脸惊诧,望着我。
  我冷着脸,把行李包扔在桌上,看着严哲:“现在走还是你们歇会儿再走?”
  “人现在在哪?”严哲说。
  “人在哪?”我转身问其他几人,他们像个木头桩子杵在椅子上。
  “什……什么人?”
  “让你们查的人,吴小雨。”我压着火气。
  “这个……”有人低声支吾,“我们想等您回来再……”
  我深呼吸,正打算借机出一口胸中的郁气,就听见唐维安平静沉稳的声音:“幼儿园一般八点半左右上课,她应该刚送完孩子。”
  我斜睨着他。
  “有可能会沿途买些东西,午饭的食材之类,”他的目光平静,直视着我,“我们现在出发,去她的住处需要大约二十分钟,时间正好……”
  我挥挥手打断他:“阿宽跟我走,其他人原地待命。”然后当先出了门。
  “迟队!”唐维安叫住我,我回头,他的脸上少见的露出犹豫神色,“那我……”
  “原地待命。”我看着他的眼睛重复。
  哪里有抓人带法医的?他是不是真以为我会无限迁就他?虽然这也算不上真正的抓人,但危险却是时刻存在的。
  “我……”他的脑袋微微垂下来,抿了下嘴唇,“如果找到黑子的遗体,我可以抽取一些样本。”
  我看着他,很久之后我听见自己干涸的声音:“给你两分钟收拾东西。”然后我扭头就走。
  他妈的,就为他那一个抿唇的小动作,我松口了。
  这不正常。
  我感觉自己像是得了一种病,距离这起案子的真相越近,我就病得越重,它扰乱我的情绪,常常令我不受控制,此外——我无法对任何人描述,我的心里始终充斥着一种莫名的焦虑和不安。那是由直觉和经验构成的,我敏锐的第六感。
  有一个声音在质问,如果凶手不是周圣宇,你要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
  我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严哲落后我几步,阿宽和唐维安跟在最后。我们都穿着便服,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十分钟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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