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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表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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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就像是万花筒的底部,每换一个角度,多了一些堆砌的时间,从平淡无奇的圆孔里望去,看见的景象都不一样。如果换一个角度……何肆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不确定能否奏效,只能试一试。
  首先要做的是医好自己的病,喜欢男人的病。
  高二一开学,他选了物理专业,班主任有些意外,问他,不是选政治吗?何肆笑着答,我好像更喜欢物理,老师。
  选是选了,脑子和思维逻辑还是跟不上。很多题目,明明认真听了,练习题也做了不少,然而一遇到考试,需要举一反三的时候,他就照样做错。在理科领域,他没有半点优势,可他还是想考晏尚覃一样的大学,于是彻夜不眠的做题。
  四月的S市已经需要开空调,空气又湿又黏,裹在人的皮肤上很不舒服。晏尚覃过来陪他过生日,这是久违的相见,他也无数次在心里模拟好了一段自白,想说给晏尚覃听。
  他们找了一个周末,在距离市区三小时车程的海边留宿,海水很凉,这是一片野海,游客很少,本地的年轻人喜欢来这里露营和烧烤。
  他们坐在柔软的沙滩上,看远处天海一色,无边无际,波澜壮阔得像是在亲眼目睹着某个人的人生。大自然除了令人自觉渺小之外,还促使人延伸出新的欲/望,想要继续活下去,或是索性如同泛着泡沫翻卷而上的浪潮将堆叠的伤口般的残沙统统熨平。
  晏尚覃喝着冰啤酒,跟何肆讲述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他说他们班的辅导员某天将男生叫到一块儿,让他们各自在白纸上画一棵树,说是通过看树能感受到心理状态。晏尚覃画完了,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辅导员的指点,辅导员看了他的画,说他有一点性/焦虑。
  “性焦虑是什么?”何肆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还说了一个专属的英文名词,不过我忘了。”晏尚覃笑着说。
  “那你对于性……焦虑吗?”
  晏尚覃没有说话,灌下一大口啤酒,他微微仰头,喉结的形状非常明显。
  “以前可能是有……”半晌他才像是做了一个回味悠长的梦一般,略显恍惚地说,“现在没有了。怎么说呢,只要事情一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不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辅导员对每个男生都这么说,他可能是想找个借口来找我们沟通正确的两/性/交往事宜,他是个亲切的大哥哥,对我们很关照。”
  何肆凝视的眼神暗了一瞬,他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把喝饮料的吸管当做画笔,吸管太软,他从中间折起,小心翼翼地在沙滩上画了一棵小小的树。
  晏尚覃忍不住笑出声,也学他的样子,那棵小树身边画了一棵略大的树。
  当时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所驱使呢?何肆想不起来了,他只觉得冥冥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耳畔温柔诉说。于是,他拿过吸管,在两棵树之间的位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晏尚覃抬起手臂,摸了摸何肆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就像一阵海风。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的笑容和煦,如同裹着云层的暖阳。
  何肆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踩着一双人字拖,慢悠悠地走到海浪不断拍打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海浪的每一次覆盖与席卷,都让他脚下松懈的沙地持续往下沉陷。
  他挪动着冰凉的脚踝,正好一个大浪扑打过来,将他左脚的人字拖打翻,带着一股强势的力度卷入大海。何肆有些无措,“哥,我的鞋……”他回头朝晏尚覃喊道,就在那一瞬间,晏尚覃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脱掉上衣,连同眼镜一并扔在放置食物的毯子上,动作利落地冲进了海里。
  “何肆,鞋漂到哪儿了?”
  “正北方向……等等,小心!浪越来越大了,哥!”
  “在哪?”
  “北偏东一点……对……拿到了就赶紧回来!”
  海水淹没了晏尚覃的头顶,不过只有一瞬间,拖鞋是黑色的,和临近傍晚的海水分不出什么差别,尽管心里明白那个位置的水位并不深,可何肆站在岸边,心脏砰砰地跳得很激烈。
  他身后陆续站了几个人,应该是本地的居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这是在救人?”有个居民忧心忡忡地问。
  何肆艰难地回答:“救……人字拖……”
  下一秒,晏尚覃就像是个英雄,举着人字拖凯旋归来。他的额角贴了几缕湿润的黑发,看见何肆的刹那,情不自禁的露出兴奋的笑容,牙齿洁白,整个人发出耀眼的光芒。
  何肆的心口忽然涌起了复杂的情绪,既想笑,又想哭。既觉得人生美好,又感到真切的寂寞。
  ——他是真的爱着眼前的这个人。
  入夜的海风吹得人浑身哆嗦,简单抹掉身上的海水和沙砾之后,他们返回民宿。
  夜色温柔,使人心思困乏,肢体放松。夜晚,他们躺在一起,黑暗里何肆只能察觉对方大致的动作,他发觉晏尚覃伸出手臂,把蜷缩在角落的被褥抓过来替他盖好。
  他闻到被子里全是这个人的气息,甚至只要稍微前倾,就能闻到彼此隐约的鼻息。
  听见晏尚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何肆伸手慢慢抚上他的侧脸。他的手很暖,所以应该没有惊醒对方,又或者是他抚摸的动作太轻,几乎像在触碰空气,以对方肯定无法察觉的力度。
  他慢慢滑动手指,指尖沿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静静勾勒他的轮廓和五官,每一处都不想遗漏,触过的地方黑夜也在一点一点的蔓延。
  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何肆心想。
  性/焦虑……他对什么感到焦虑?
  有一段时间,他好像刻意将自己填充在无边无际的琐事里,是不是在试图淡化与我之间的联系?
  会不会是我想的这样?
  何肆侧卧在晏尚覃身旁,心里一片清朗,还有一丝微妙的喜不自胜,晏尚覃呼出的气息带着男性纯粹、干燥的味道,何肆忽然大着胆子,俯身亲吻。
  柔软的唇瓣覆过他的发丝,他的前额,他的鼻梁,同时何肆感到下腹一阵骤然收紧的酸楚,所有的力量都往那里涌入,此刻无论心灵还是身体,他对眼前的人有了更为切实的渴望。
  在承受过他雨点般脆弱的亲吻之后,黑暗中的晏尚覃忽然睁大眼睛,表情除了错愕,还有一些他看不清楚的复杂,晏尚覃像一头敏捷的黑豹,猛地直起身来,开了床头灯。
  “何肆……?”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何肆迎上了他复杂的凝视,心知没有退路,而他也不想再退却了。
  他们隔得不远,各自坐在床的两侧,晏尚覃怕他着凉,想伸手把他揽进被子里,又犹豫了一下,神情茫然无措。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似乎想露出一个缓和的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你刚才是不是……你想亲我,是不是?”
  “……”
  “我们不能这样,何肆。”晏尚覃的声音略带嘶哑,“我们不能这样。”
  何肆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不知不觉的,出了一身汗,额前的发丝像被水泡过一样,可是心里却是冷的。心脏从未那么胀痛,被庞大的绝望从头到尾紧紧包裹,他感到就连太阳穴都发出了嗡嗡的响声。
  “我……我只是睡不着。”何肆轻声说,“几乎每天都失眠……不管白天还是晚上,睡不了多久就会醒来,醒着的时候很痛苦,每一天都很痛苦……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也没有感觉。”
  晏尚覃静静的聆听。
  “覃哥,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可能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刚分科,我跟不上进度,还有就是……我爸也对我很失望。”
  晏尚覃深吸一口气,试图开导,“学习压力确实很折磨人,你爸给你请辅导老师了吗?我帮你找合适的?”
  “我想去看心理医生。”何肆打断道,“开安眠药,我需要好好睡一觉。还有……我觉得自己太多私心杂念,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快速补充了一句,“——不能找我爸,也不能找你,有些事我没法跟你们说。对不起。”
  “何肆……”晏尚覃的胸膛慢慢起伏着,他想抱一抱何肆,被何肆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我们高中附近两公里就有一家精神病医院,市属的正规医院,每个礼拜我坐在公交车上都会经过。”
  何肆的语调平淡,继续不含任何感情波澜的讲述:
  “我观察了很久,徘徊在医院附近的人,很难区分是否病人,除非他穿了病号服。我很讶异,我觉得他们的神情都很平和。我不可能去住院,我想要的只是能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跟正常人一样,遇到好笑的事情就大笑,遇到悲伤的事情就大哭,遇到愤怒的事情也能跟别人一样骂几句。我不想要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都是不该去思考的事情。”
  晏尚覃想说些什么,被何肆打断,“……别问,我不想跟你说。”
  这番话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许多次,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已经麻木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
  爱是无法被隐藏的,而无节制的爱就和空气和水一样。空气和水一旦过量,也一样会将人杀死。不正常的爱一旦过量,终有一天会杀死自己爱的人。
  他不希望任何人再对他失望。
  “还有,覃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每个月抽半天时间,陪我去医院开药?你作为我的监护人,我们先约医生聊,如果医生认为我需要吃药,我就吃药。只是精神管制类的药物最好由监护人一起去拿,我没法跟我爸说,只能拜托你,覃哥。”何肆说。
  话说到这里,晏尚覃意识到何肆早已做了相关准备和功课,只需要自己的配合。
  “好。我们先去看医生,如果医生说得吃药,我们再吃,行吗?”
  晏尚覃说完,眼睛有些发红,何肆装作没看到。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爬行在一个狭窄的隧道里面,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隧道才忽然有了光。
  不管再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一片黑暗里了。
  他感到心满意足。


第13章 
  晏尚覃在护士递来的蓝皮本子封面写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手有点抖,何肆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笑道,“帮我的也填了呗,监护人。”
  晏尚覃问,“渴不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自动贩卖机买水。”
  “嗯。”
  医院里面没有小卖部或者商店,买东西需要走一段路,十分钟左右。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品种也不全,最后只买了矿泉水。
  自那之后,每次过来拿药,晏尚覃都会提前准备几瓶饮料,香味馥郁的茶,生津解渴的酸梅汤,能喝到果肉的橙汁,或者泛着兴奋气泡的可乐。
  他还是把何肆当小孩子,不自觉的准备了好几种口味。
  大半年时间,何肆换了三个医生。医生与医生之间的水平、观点、风格差异巨大。第一个医生是个男人,长得像屠夫,说话嗓音很粗,音量也大,何肆刚说起自己的抑郁情况可能最早源自于母亲去世,医生就开始咋咋呼呼的,大喊着这是什么什么没过渡完善,导致什么出现了应激性障碍,何肆被他吵得脑袋痛,便不停点头说是的是的,没错没错,然后到时间了就赶紧走人。
  第二个医生……不说也罢。至今回想起来他还心有余悸,可以说是千钧一发,何肆在他面前差点就出柜了。那医生长相普通,戴着银边眼镜,听何肆倾吐自己的成长史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重点询问:“你的人际关系如何?学校有玩得好的伙伴吗?有女朋友吗?把情况尽量说清楚,否则我不敢开安眠药给你。”
  和心理医生交谈的时候,家属可以选择一同进来听,或是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何肆无所谓晏尚覃进不进来,刚好这次他没有进来。
  “我有朋友,没谈过恋爱。”何肆说。
  “和异性之间的交往状态怎么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
  “陪你来的人是表哥?看上去你对他相当依赖。”
  “对,他是我的表哥。”何肆看了看他的胸口,没有名牌。
  “我姓赵。”男医生提示道。
  “赵医生,目前对我来说,是抑郁的日常反应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学习状态,我的脑子里始终有一些念头在……”
  “是什么念头呢?”赵医生问,“如果我说错了的话先跟你道歉。你能否把困扰你的念头说清楚?人不会莫名其妙被抑郁所笼罩的,一定有原因,哪怕是那些病理型的抑郁或者双相障碍,也是在本身脑部五羟色胺和下丘脑的激素分泌过程中受到了现实事件的推波助澜所致。何肆,我看了你的脑部检测报告,各项指标都没问题,我想还是和你的心有关。”
  “和心有关……”
  “对。你的心生病了,而你却毫无知觉,而且似乎想把责任推给自己的脑袋。”赵医生推了推眼镜,修长的指尖捻起一支钢笔,“你不说出来,我就没法帮你。不过,你好像挺有自己的见解,也许你认为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自己也能做到。是不是?”
  何肆欲言又止,索性沉默。
  沟通时间是五十分钟,他沉默了剩余的二十分钟,一言不发。他决定还是得换一个医生。
  后来终于遇到了合适的医生,是一位女医生,她不会随便附和患者的言论节奏,也不会咄咄逼人,盲目寻找患者口中的弱点进行无序的剖析。她只是温和地听着,听何肆毫无重点的絮絮叨叨,说自己偶尔会想念老家的朋友们,说自己看不懂物理,物理和天书没差别,说自己以前每天都会想一想妈妈,现在好了很多,隔几天才会想到她。
  医生有一头缺乏悉心打理的长发,低头的时候,隐约能瞥见细微的头皮屑。她的脸由于上了年纪,棱角不再分明,皮肤略微下垂,就像是一根持续发着微光,不断融化自己的蜡烛,在寂静的氛围里,叫人漫不经心的把内心的火光投射在蜡烛照耀之处。
  “是轻度抑郁。”女医生在蓝色的本子里龙飞凤舞,递给晏尚覃,“去三楼拿药。以后每个月拿一次药,你们谁来都可以,记得带社保卡。”
  晏尚覃看了看病历本,“这是什么药?有什么副作用?”
  “西酞普兰,丹麦产的,可以作用于下丘脑释放血清素,提升幸福感。暂且先吃这一种,副作用可能会容易困,或者体重下降,都有可能。先吃一阵子吧,以后还可以调整。”
  晏尚覃谢过医生,带着何肆去三楼拿药。五楼是医生咨询室,到处是面无表情的人走来走去。有个小孩跑过来,撞到了何肆,孩子父亲立即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孩子是多动症,停不下来。
  何肆有些讶异,原来多动症也是精神疾病的一种。
  西酞普兰是进口药,一天一次,一次吃一片。何肆不喜欢这种药,让他整个白天都昏昏沉沉的。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情绪正在急速抽离,像是一阵风,或是海浪一般,从他由血肉组成的身体里脱离出去,然后他的灵魂漂浮在空中,面无表情的注视原地站着的自己。
  他没有幸福的感觉,也没有痛苦的感觉,所有的感觉都褪去、消失了。
  正因如此,他反而萌生了一种轻松感。他觉得自己自由了,不爱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事物。他经常独自一人发呆,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思维转动得很慢,没有胃口,也不觉得饿,每天只是程序性的进食,参照身边的人对食物的评价,偶尔说几句,这个好吃、那个不怎么样。
  五月十二日,国内某处发生地震,数万人遇难,受伤与失踪的数字亦同样令人揪心,班里组织大家一起看电视新闻,看着画面里播送的实地抢险、灾民痛哭的模样,不少同学都忍不住哭了,教室里全是抽泣的声音。何肆个头不高,坐在第一排,他也想哭,可是酝酿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通过模仿呼吸来融入周围的世界。
  暑假只休息了短短两天,层出不穷的复习与模拟考便接踵而至。晏尚覃依然每个月抽半天时间,从临市坐高铁来找何肆,去医院拿药。渐渐地,药物的副作用消失了大半,又或者是何肆已经习惯了。
  夏日午后,晏尚覃和何肆走出地铁,慢慢往医院的方向行走。晏尚覃撑着一把遮阳伞,把何肆拢在伞下,他们靠得很近,彼此都汗流浃背。
  晏尚覃忽然开口:“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来了。
  何肆直视前方,望着被烈日晒得几近冒烟的柏油马路,眼睛睁大了一瞬,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他在心里猜测,晏尚覃估计要跟他说自己交女朋友的事情,偶尔听见他接电话,声音轻柔,语调温和,估计是在和女孩子聊天……
  终于来了。
  晏尚覃似乎在酝酿和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从裤兜里掏出压扁的纸巾,侧头将伞柄固定在肩膀的位置,他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汗珠从鬓角滚落,一直滚到泛着青渣的下巴。
  他先给何肆擦汗,何肆的皮肤薄,被太阳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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