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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旧梦[上]-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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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鸨儿到底圆滑,很快就缓回了神来,“就算人在楼里,怕是也要问姑娘的意思了,公子不妨先在大堂里坐坐,我差人去李府问上一问便是。”
  “有劳了。”
  王希泽和冯友伦这头刚寻了个位置坐下,就见门口走街的女妓三三两两带回了些客人。原本冷清的大堂里此时才显得有些热闹起来,老鸨儿见状赶紧让人奉上了酒菜,却眼瞧着最后一个走进门的娇小女子空手而回,手里还捧着半个摔碎的酒壶,脸色又顿时阴沉下来。
  “穆蝶,你怎么又把酒壶摔碎了!”老鸨儿细眉一横,伸指便骂。
  “对……对不起……”这姑娘细声细语的,声音几乎都快听不见了。可老鸨儿却没打算放过她,一拧耳朵,将人揪了过来。
  “死丫头,这个月都打碎了我多少好酒了,客人却是一个也未拉得,我养你何用?!”
  冯友伦见那姐儿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刚想起身去说些好话,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按住了。
  冯友伦诧异地看向对方,冰冷的面具让面前的人显得有些陌生。依照张子初的脾性,此下应该早就上前去了,怎么反倒阻止起他来了?
  王希泽迎着冯友伦怀疑的目光,却没有解释,头一低,从随身的布囊里一一取出了自己的画具。
  “子初兄,你这是干嘛?你不会想在这里作画吧。”冯友伦眼瞧着他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自笔山上取下了一支细毫。
  “劳烦友伦兄帮我研下磨。”王希泽这么冲冯友伦说道。
  “……”
  冯友伦莫名其妙,一时间不知是否该有所动作,直到面具后的人淡淡朝他一瞥,瞧得他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取过了桌上的砚台卖力磨了起来。
  “这都什么事儿啊,跑到青楼里来画画儿。”冯友伦见他笔走游龙,在纸上渐渐勾勒出了一些轮廓,小声嘀咕道。
  此时,刚刚被老鸨训斥完的姑娘正抱着膝倚在角落里抽泣着。只见她左右看了看,悄悄拎起了自己的衣裙,露出了纤细嫩白的脚腕。可仔细一瞧,那左脚的腕子上竟是乌青了一大片,肿得跟座小山似的。
  王希泽时而抬头凝视,时而埋头奋笔,随着笔墨渐浓,依稀看清了画中之人。
  冯友伦很快看明白了,他画得正是角落里那个暗自哭泣的可怜儿。只见画中的姑娘柳眉轻蹙,眼眸低垂,正用指尖去触碰脚上的淤青,又似是碰痛了自己的伤处,唇齿微启,贝齿稍稍咬住了自己的朱唇,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画中最妙之处,还数那姑娘身后的楼梯上,正掩面而笑的两个呈酒的女子。那脸上的刻薄意味几乎要破纸而出,彼此私语间得意的嘲讽让人不免心生厌恶,更衬得前方的人儿隐忍无辜。
  “可以啊,张子初。”眼瞧着一幅楚楚见怜的美人图跃然纸上,冯友伦忍不住由衷地夸赞了一句。
  “友伦兄谬赞了。”王希泽随口应了一声,抬起画纸吹了一吹。
  这一抬,便引起了周遭的瞩目。很快,大堂里为数不多的男男女女都被这画吸引了过来,或是啧啧称叹,或是惊为天人。
  “公子,对不住,师师姑娘说这几日不见客。”正巧刚刚去李府通报的厮儿回了楼来,带来了意料中的答案。
  别说他一个区区的张子初,就算是当朝太师来了,李师师怕是都不会买这个帐,谁让人家是官家的人呢。
  “无妨,若是姑娘来了,可否帮我将此物转赠。”王希泽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刚刚重金买下的那只发笄,递给了面前的厮儿。
  厮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过那盒子退了下去。
  “穆蝶吗?这画的是穆蝶吧。”
  “是她没错,我怎生不知道她还有这般姿容。”
  “哪儿啊,是人家公子画工了得。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竟无故选了她来入画。”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之中,王希泽捧着那幅画一步一步朝着画中女子走了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揖,“在下私自拿姑娘入画,不知姑娘是否介意?”
  穆蝶瞪大了眼看着他手里那幅将自己刻画得美妙无比的美人图,有些受宠若惊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不不不,是公子抬举我了才是……”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连忙摆手。
  “那这幅画就赠与你留个纪念吧。”王希泽尽量温柔地将那幅画递到了对方手中,冲她微微颔首。他这几天心中无时不刻不在揣摩着张子初的言行,将他神情举止仿摹得入木三分,就连贴身跟在他身旁的阿宝也没察觉出自家公子已经换了人。
  看来,张子初这些年倒也没什么变化。印象中,那人似乎生来便识得风度二字,一言一行总让人无可挑剔。
  “公子……”
  王希泽赠完了画,转身欲走,却闻身后穆蝶嗫喏开口,欲言又止。
  “我明日会再来。”王希泽说完这句便径直往大门走去,还未收拾完画具的冯友伦暗自骂了一句,匆忙跟上,心想这小子还真把他当厮儿使了。
  就在他们跨出门槛的同时,穆蝶瞥见了手中那画右下角的一方花押,忍不住咦了一声,一旁的几个姐妹凑过来一瞧,只见上头端端印着“亥正之后”四字。
  这般奇怪的押文还是头一回见。姑娘们正猜测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带着面具的公子又是什么来头,却见一旁一个文士一拍脑袋,大喝一声,“张子初!这是张子初的花押!”
  众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恍然大悟。亥正之后……可不就是子初吗?听说这位风度翩翩的第一才子前不久才毁了容貌,怪不得要戴了面具来示人。
  穆蝶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画,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她竟被京师第一才子挑中入画,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啊!就凭眼下这幅画,已能赎回自己自由之身。
  悲的却是,她再无机会一睹那面具下的俊逸姿容了……
  “你费了半天劲,就为了到这儿来画一个姐儿?” 马车里,冯友伦捏了捏自己研磨研得酸痛的胳臂,一下子摊在了坐垫上。
  “当然不是,是画很多个,明日继续。”
  “什么,明日还来画?你到底搞什么鬼?” 
  “东西我已经送出去了,人可还未见着,怎能不来。”王希泽放下了车帘,挡住了外头的喧嚣街市,悠悠道。
  “你要见那李师师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拿她入画不成?”冯友伦枕着手假寐,忽然想到了什么,腾地一下直起了身来,“等等,你这画,该不会还是想殿前献去的吧?”
  “聪明。”王希泽莞尔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冯友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画女人?张子初从前不画女人的啊。
  一连五日,王希泽每日酉时会准时出现在百雀楼里,亥时又准时离开,不多做一刻的停留。
  每日去了楼子里,也不干别的,就只是抬笔作画。当然,作得都是脂粉佳人,画得均为窈窕淑女,心情好时一晚上五六幅不成问题,差也至少能有个两三张来。
  张子初在百雀楼作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这一下,原本客少清净的楼子里瞬间成了人们争相而往之地,连带着别家青楼里的姑娘们也不免蜂拥而来,想在张子初的画作中一占鳌头。
  桥门街市上,莺莺燕燕全部聚集在了一处,连带着把客人也尽数吸引了去。从街头到街尾,偶有几个磕着瓜子儿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妈子鸨儿,说到那张子初就恨得咬牙切齿。
  正在俯首作画的王希泽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尖。
  冯友伦前三日还有兴致陪着他,可越往后头就越觉得没劲了。这几天索性就自己寻个地方拉了狐朋狗友喝酒去,等到张子初画完了美人图,再过去会他。
  这一日,百雀楼中依旧吸引了大批的拥趸,只没人瞧见,二楼的雅座间,悄然多了一抹幽然倩影来。
  “姑娘今日怎有兴致出来凑热闹?”老鸨儿瞧着前头幽姿逸韵的李师师,周到地替她续了一杯茶。
  “底下的便是那张子初?”李师师的声音不娇不媚,一开口却是似水如歌,低转醉人。
  “是啊,这位张翰林倒是执着的很,像是见不到你不罢休似的。”老鸨儿摇了摇头,不明白这位刚刚跻身翰林画苑的京城才子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他这几日都在底下替妹妹们画像吗?”
  “还说呢,丫头们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幸得他这张脸早在金明池里被毁了,不然我这楼里怕是要乱了套咯。”
  “对了,这是那位张公子送予你的见面礼,我偷偷瞧了一眼,出手可是大方。”老鸨儿说着将装有玲珑点翠笄的盒子递给了李师师。
  李师师打开一瞧,被那通体幽蓝的光泽弄得恍惚了片刻,才将其中的发笄拿在了手里反复仔细瞧了瞧。
  “竟不是仿翠的,这位张翰林,胆子倒是不小。”
  “可要让我想法子回绝了去?”
  李师师瞥了那老鸨儿一眼,腕子一翻,将手里的发笄给收进了袖中,“就别劳烦妈妈了,我倒也想见识见识,这位京城第一才子的画哩。”
  底下大堂里的王希泽抬头瞧了瞧一旁的鎏金铜漏,算一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正收拾起自己的画具想走,却见一名婢子噔噔朝他跑来。
  “张公子留步,我家姑娘有请。”
  “时辰也不早了,你家姑娘若想入画,我明日再来拜访。”王希泽头也不抬地道,小心盖上了手中的墨盒。
  “公子,我家姑娘姓李。”
  婢子的话让周遭围着王希泽的人一下子咻地让开了一条道。王希泽手中一顿,直起腰身抖了抖怀里的画纸,面具后的一双眸子波澜无惊地转向了面前的婢子。
  “公子这边请吧。”
  “有劳了。”
  王希泽微微欠了欠身,跟着婢子出了雀楼大堂,经过一座飞鹊拱桥,便入了后阁之中。后阁里大多是姑娘们的闺房,底下是连排的通铺,越往上就越是精致的独间。王希泽一路行至五层之上,却见顶处所立是一间单独的敞阁,上书飞香二字,人未入幕帘,就能闻见淡淡的女儿幽香,可见阁如其名。
  “姑娘就在阁里等着公子,公子请吧。”婢子只将他送至中厅,便候在了外头。
  王希泽独自掀帘而入,一层一层行进去,便越觉幽香醉人,直到人入内室,隐隐约约瞧见帘屏后倚着的一抹倩影,所谓炉烟淡淡云屏曲,睡半醒,生香透玉。
  “张公子,久仰大名。”
  素手托香腮,云鬓远眉黛。佳人虽已过花信年华,却保养得十分不错,望之仍如娇憨少女,又添来一丝人妇风情。就好似一朵芙蓉正开到最恰当处,少一分显青涩,多一分凋枯黄。
  可惜,面前款款而出的女子纵有倾城之色,王希泽的目光却也始终只落在了她头上的那一点幽蓝翠色上。
  

  ☆、铁骑夜袭颍昌府

  颖昌府,北城门。
  夜已过半,监门令却正拎着下摆匆匆往城楼上爬,两旁举火的小兵一时没跟上,让走在前头的人脚下一虚,差点没从石阶上摔下去。官员扯了扯身上皱乱的青袍,甫一登上城墙,就急忙忙朝着下头眺望。
  不远处,是一支长长的军队。明暗相间的火把形成一条火龙,正在逐渐朝他们靠近。黑暗中监门令看不清对方的号旗,只能粗略估摸出来者约有三千多人。
  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又是从北边儿来的。
  监门令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赶紧让人关上了城楼两边的小门,又燃起了城楼上的明火台。那队兵马挪动的速度非常快,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已经临到了城楼下。
  “敢问,来者何人?”监门令大着嗓子朝下问道。
  “殿前司都虞侯,魏渊,奉命办案。”魏渊此时坐在马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身后的,都是殿前司的精锐骑兵,领兵符节是在三天前临时派给他的。
  自己一下子从捧日军右厢指挥使变成了殿前司都虞候,虽说表面上武勋降了半级,可实际官品与差遣却是有高无低。何况名义上,捧日军还是隶属殿前司的。
  他一个戴罪之身,反倒有赏无罚,以至于到现在为止,魏渊还没想明白其中缘由。金明池出事后,他便被摘了军牌勒令在家待审候罚。自己本已做好了被罢官免职的准备,可不知为何,罪名迟迟未得发落。一直到三天前,一道奇怪的旨意从天而降。
  旨绢上盖的是皇帝的私印,命他速领三千禁军赶往颍昌府,拿下通判府事吕柏水。罪名是,私结辽人,贿发关引。
  魏渊托了所有人脉再三打听,方知这道旨意的根源,是因为兴仁府的一封告密信。而写这封告密信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人,就是兴仁府府尹,杨季。
  若说起杨季和吕柏水这两个人来,那还算有些渊源。他们虽一个任职兴仁府,一个身处颍州城,却是同窗旧友,后还一同做了蔡京的女婿,在朝中也向来同声共气,如比一周。但不知为何,在金明池出事后不久,杨家就全体遭了害。
  上上下下四十八人,无一幸免。
  有人猜测,是辽人余党所为,又有人说是吕柏水知道对方想告发自己,便一不做二不休,鸩杀了杨家上下。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魏渊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如今人人都知道,辽朝早已成了大宋的禁忌。就算是浸淫宋土多年,已被汉化的契丹商客也不敢随意吐露自己的族籍。纵然吕柏水有天大的胆子,收了金银私保辽人入了关,他们也绝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跑去兴仁府杀人。更别说杨家出事之时,辽人行刺的消息应该刚刚传到颍昌城内。
  而且奇怪的是,按例说,此事应先由中书省拟文,枢密院落印,再急脚递派提点刑狱司带兵前往,押人进京受审。但如今,皇帝竟直接越过了二府出动了殿前司来拿人,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皇帝本人想亲自提审这个吕柏水,并暂且不愿将这事儿弄的朝堂上下人尽皆知。看来,那位虽然暂时远离了朝堂,可皇帝对他的顾虑可半点儿也没有少。
  一旦想通了这点,魏渊就懂了其中的分寸。
  那监门令一听,来的竟然是禁中的殿前司,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一路跌跌撞撞,赶紧亲自迎下了城楼。在和魏渊确认过符节和文牒之后,监门令立刻大开了城门,恭恭敬敬地将军队请入了城中。
  眼瞧着这队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颍昌府内,监门令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本朝无宵禁,街道夜夜喧嚣也实属平常。虽说颍昌府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也偶能路过几个规模不大的市子。各式各样的牛皮灯箱星星点点布在街道两旁,为无月的黑夜平添了一丝光亮。
  “驾——”
  铿锵的马蹄声敲打在青石路面上,声势壮大。街上的寥寥行人一下子惊慌了起来,纷纷朝两边避让了开。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一队骑兵从面前快速掠过,带起大片尘土。
  这些骑士个个身披胄甲,寒芒微露。最前方的一批腰间悬着劲弩,中间的一批手执短槊或短刀,最后的则在得胜钩上挂着长矛。他们队伍的极其规整有序,随着街道的宽窄不断变换着阵型。此时队伍每一排四匹骏马,马和马之间隔着半臂远,刚巧能布满整条大街。长长的队伍一同驰来,宛若一条矫健的赤蛟,所过之地无不为其震慑。
  魏渊没有任何犹疑,直接将禁军带向了吕府。到离府宅一百步开外,他命人灭掉了前后的火把,分出三个小队前后将这四方院子给围了起来。
  吕府中静悄悄的,似乎正在陷入沉睡。
  “殿前司魏渊,奉命前来。”魏渊冲着紧闭的大门高呼了一声。虽然他是来拿人的,但在吕柏水罪名敲定之前,他还不想做得太绝。
  “请问,吕柏水吕通判可在府内?”魏渊又喊了一句,可过了半响,里头却是仍没有动静。
  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手一抬,跟在马旁的步卫一刀劈开了木制的大门,果见府宅里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魏渊急忙命人在四周查探了一番,很快在后门处发现了几道马车的车轮印。痕迹还很清晰,应该是刚走没多久,而且看这车痕的深度,车里好像装了很多辎重。
  举家潜逃了吗? 
  “追!”魏渊将掌心竖起,左右晃了两下。训练有素的骑士们缰绳一抖,迅速分成了两列朝前大道上驰去。
  吕小凤在奶娘的搀扶下,十分吃力地跟着爹爹和几位哥哥穿梭在荆棘遍布的小道中。这条路看似已经荒废很久了,四周灌木丛生,脚下青苔满覆,对她一个平时足不出户的女子来说实在是寸步难行。
  但她只能咬紧牙根忍住腿脚的酸痛,尽量跟上前方家人的步伐。因为她知道,他们现在是在逃命,她没有资格耍什么千金脾气。
  “快点,一个个磨蹭什么呢!”爹爹的叫骂声在前方不远处传来,听声音,她已经落下了不少距离。
  “奶娘,我们再快些。”
  “你可以吗?”身材臃肿的奶娘气喘吁吁,有些心疼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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