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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谢良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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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话,叫他掉下泪。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掌,好像一个小孩子,拼尽全力,攥住此生唯一不能失去的珍宝。
    那是最初最初,怦然心动的一刻啊。
    不知怎的,想起那夜他低头吻他,动作很轻,声音里的情绪却很重,一字一字仿佛立誓:“谁要睡她。我只想睡你。”
    他手足无措,掩饰地冷哼一声,心却甜得发烫,悄悄想:我也只给你睡。
    为什么不相信他?
    为什么,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宁可失去一切,也不会舍弃你;不相信他爱你,就像你爱他,一样爱到刻骨,爱到患得患失,爱到敢念不敢说!心中早早就笃定自己是弃子,一切试探,一切布局筹谋,一切抽丝剥茧的探查,不过是心里那份割舍不掉的执念,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啊?
    却不肯相信,他是一直都要保全他的。只是,来不及了……
    谢轻裘忽然想:他一心以为付良沉害了自己,恨得切齿拊心,不肯原谅。那付良沉呢?心上人虽非他所害,却因他而死,他能原谅自己吗?
    不能吧。要不,为什么始终不肯解释哪怕一句,到死都在悔恨:不该向父皇要你做我的伴读,把你牵扯进这趟浑水。轻衣裘马、侧帽风流、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的少年郎啊,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谢轻裘跪坐在付良沉面前,手哆哆嗦嗦,探向他的鼻息,那么轻那么细,好像下一瞬就会断掉。他眨了眨眼,慢慢静下来,不再发抖,伸手向怀中探去。本想去摸匕首,却不意碰到一个玉葫芦,凉得他一颤——那是动身去青州前,五皇子给他一个血玉葫芦瓶。里面装着三丸灵宝丹。灵宝丹,天赐灵药,合天时地利才可以集齐药材,耗时十年也不过能制得一两枚。服食一丸,可延命三日。
    延命!
    谢轻裘浑身剧烈一抖,猛地将血玉葫芦抓在手心,抖索着倒出一枚灵宝丹,喂进付良沉嘴里。那丹药入口即化,谢轻裘冷汗淋漓,不住发颤,手摸住他的脉搏,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脉象虽极微弱,却好歹稳住了。
    三枚灵宝丹,够付良沉多活九日。
    他还有机会去找医师,配出拂衣散的解药!
    正在此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小缝,李廉快步走进来,对谢轻裘焦急道:“我的池大人哟,您怎么还留在这里!王爷不是说了,叫您下了毒就找个借口出来,奴才立刻把您送出宫,远远避开一阵子,这事就一点都赖不到您的头上!哎呦喂奴才在外面急得直流汗,您怎么耽搁这么久啊?快随奴才出去吧,再晚一点就瞒不住了!”
    五皇子给他拂衣散时,的确交代过,李廉是他的人,到时候会帮着接应。谢轻裘听过就撂在耳后,他原本就没想过活过今晚。
    此时镇定下来,手指一攥,站起身来,道:“走吧。”
    李廉替他推开殿门,身子有意挡住殿内,不叫别人窥见。谢轻裘径直走到小宁子身边,微微颔首,道:“我有事交代几句,李公公请略等一等。”
    李廉心如火焚,急得直冒汗,又不敢催他,只好一面跺脚一面道:“不急嘞,大人请便,请便。”
    谢轻裘带小宁子往一边暗处走了两步,借着黑暗将血玉葫芦递进他手心,耳语般低声道:“皇上病了,隔三日给他服一枚,撑足九日,等我回来。”
    小宁子接过去,满面惊疑,却没追问,身子发抖,重重点头。
    谢轻裘道:“我回来前,你要寸步不离守着皇上。这个牌子你拿好。”说着,将付良沉那面“如朕亲临”的令牌悄悄塞进他掌心,沉声道:“记着,五王爷只要一进宫,即刻斩杀!”
    这面令牌非同小可,小宁子拿着它,可以号令所有御前侍卫,甚至调动禁军右营。
    “还有一样,盯紧李廉,谁与他暗中接触,不必声张,格杀勿论。”
    小宁子僵硬地握住令牌,听他说这些话,眼睛瞪大,惊得呆了。谢轻裘想回头望一眼殿内,却不能,咬紧牙根,用力攥住小宁子的手腕,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自己的整个人都揉按进去,喉头一哽咽:“守着他,守好了!等我回来!”
    说罢,扭身就走。李廉忙不迭将他领到一顶等候多时的小轿边,悄声道:“大人放心走,后面的事,奴才自会安排妥当。”
    谢轻裘“嗯”了一声,道:“走吧。”
    轿子飞快走出宫门,一路顺畅,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河边。那里停着一个小舟,五皇子当日给他安排了极其详尽的出逃路线,水路陆路交替,每到一处都有接应的人,保证绝没人能查到他的踪迹。
    谢轻裘踏上小舟,奋力摇桨,往青州方向行去。青州陋巷中那个身残且哑的老者,不断在他眼前晃过。万骨砂是人间至毒,他能解,那拂衣散呢?谢轻裘用尽全力摇动船桨,掌心逐渐发烫红肿,传来火烧火燎一般的刺痛。当日他跟五皇子同去,顺风而行两日舟程,现在摇桨不歇,划了一夜又半日,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青州。
    他掌心早已磨出血泡,血泡也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此时血肉紧紧粘在木桨上。谢轻裘狠狠一撕,豆大的血珠顺着手指滚滚落下。他连包扎都不做,循着记忆里的路径,七拐八折,终于走到那处僻静小巷内的简陋药铺的门前。不知是错觉还是疑心太重,今日的小巷似乎格外阴森,连一丝人气都无。但走到这里,绝无掉头再走的说法。谢轻裘一咬牙,推门进去。
    室内极暗,依稀可见柜台处坐着一个人,见他进来,微微侧过身,却未说话。谢轻裘忽然意识到不对——那人身子虽刻意伛偻,却并非是个瘦弱残疾的老人的身形!
    他快步后退,刚退一步,后腰抵上一把锋利的尖刀。一个甜丝丝的声音传来:“谢侯爷,有失远迎,请恕罪。”
    孙九。
    谢轻裘死死盯着柜台处那个一动不动黑影,忽然冷笑出声:“王爷不在京城筹谋篡位,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十三章】
    
    那黑影深深凝视着他,目光似刀,好像要在他身上剜出一个窟窿。半晌,站起身,缓缓走到谢轻裘面前,挥挥手,示意孙九把刀收回去。抬起眼,一寸一寸打量谢轻裘,从额头、眉目、鼻梁,看到嘴唇、下颚、脖颈,眼神凶狠极了,好像要活活把他身上这一整块人皮都给揭下来。那双又黑又狠的眼睛,亮得仿佛要烧瞎人眼,唇边、额角、手背上的青筋,都在一下一下、不受控制一般微微搐动。
    室内静得让人发磺狒寐亩际歉读汲链丝堂幌撸奔蠢渖溃骸耙┢汤锏睦舷壬衷谑锹湓谕跻掷锪耍俊�
    五皇子哈哈大笑两声,道:“落进我手里?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谢侯爷,你真该谢谢我,要不是我,只怕啊,他现在尸体都臭了。那你不是白跑一趟吗。”
    谢轻裘道:“谁要害他?”
    五皇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恶毒又愉悦地道:“是个熟人。谢侯爷,我一说,你就知道了。”
    谢轻裘不知为何心一沉,一股极大的不安攫住他的心脏,他强自压下,咬牙道:“谁?”
    五皇子道:“谢寻。”
    任谁也想不到是这个名字。谢轻裘还未震惊,先觉得荒谬,冷嗤道:“你以为我会信吗?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由你随便泼脏水!”
    五皇子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信。毕竟在你眼里,他是个药罐子弟弟,从小汤药没断过,一心扑在经子典籍上,既不能走路,又不爱与人交往,连你们谢侯府的大门都没出过几次。你要证据,好啊,我给你。你既然知道上辈子是死在窝藏孽种的罪名上,难道就不奇怪吗——是谁把这件事捅出去的?”
    谢轻裘道:“自然是你。”
    五皇子娓娓道:“自然,是我把谢寻是谢妃骨血这事密奏给皇上的。但你想,皇家孽种,要保下这个孩子,事必然做的隐秘极了,哪里会那么轻易就叫人查出马脚。要不然,你和付良沉也不会这么多年白白做了冤大头,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
    “谢侯爷,你就不好奇吗,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循循善诱,旁敲侧击,眼里恶意闪动,饶有兴致地看着谢轻裘慢慢发白的脸色,发出重重一击:“是谢寻——你的好弟弟,亲口告诉我的。”
    谢轻裘脑中飞转,厉声反驳:“他当年不过一个襁褓小儿,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五皇子脸上露出森然的笑容,道:“他自然不知道,可他有一年意外得知,自己的腿并非天生就是残缺,而是被人活活用药废掉的。你以为他真是醉心医术吗?可笑!他不过是想治好自己的腿。但翻遍了你谢家藏书阁内所有的医经药典,都一无所获。他倒确是聪明,自己琢磨,终于凑出那个叫他双腿筋骨散软、一生不能站立的药方。你一手抚养他,谁知道药有没有你的一份?他早就不信你了!于是瞒着你,一面暗中四处求医,一面慢慢探查,看药方出自何人之手,最后竟查到远在青州的一个既残又哑的老头身上。”
    “不错,那人就是当年传闻与谢妃有私情的那个太医。皇帝当时震怒之下把他丢进诏狱,本意是八十道大刑一道一道上个遍,叫他剥皮抽筋受尽折磨而死。我看他医术高超,便暗中留下他半条命,将他改名换姓,送到青州。他答应替我做三件事——要不然,谢侯爷,你真以为自己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被他一提醒,谢轻裘才想起来自己体内还有万骨砂的剧毒,但此刻他已无暇在意,眼里血丝爆出,咬牙道:“可那是他的生父,怎么会毒废他的腿!”
    五皇子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放声大笑:“生父?哈哈!谁告诉你那是他的生父!谢寻根本就不是孽种,是堂堂正正的皇七子!”
    什么?!
    谢轻裘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五皇子冷笑道:“谢妃当年在宫里,连话都不愿意对皇上说,更别提承宠了。可因为一场意外,得到这个孩子。她身子不显怀,又一贯不跟别的宫人打交道,竟没人发现她有孕。她本想用药做掉这个孩子,可发现时已经晚了,只好生下来。但即使是生下来,她也根本就没打算让他长大,于是找太医要了一副毒药。太医一念之仁,换了药方,没要那孩子的命,只要了他一双腿。”
    “可实在不凑巧——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凑巧,哪怕有一处顺着谢妃的意思来,就好了,了结了,也不会横生出后面这么多枝节。毒刚喂进去,就被皇上发现了,皇上当然要救。谢妃索性说,这是她和太医之子,彻底断了谢寻的生路。结果呢,一传十十传百,竟叫所有人都以为是谢妃跟太医通奸,生下了那个孩子。”
    “所以说人的心肠就不能软。那太医搅进这趟浑水里,哑了,残了,身边亲故被皇上剐了个干净——可谢寻会领他的情吗?谢侯爷,你也是一样。谢寻不放过太医,更不会放过谢妃。可谢妃已经死了,骨头架子都烂了,刨出来的灰连一只手都盖不住,报不了仇了。谢寻他怎么办?只好把所有的帐都记在谢家头上。你们谢家,除了他,活着的也只有你谢轻裘了。”
    他摇头,既像在嘲讽,又仿佛压抑着狂怒,咬牙切齿地道:“谢侯爷,你说你亏不亏。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吃供他穿,他呢,半分都不领情,恨你恨得牙痒,还巴不得你立刻去死。”
    谢轻裘咬牙稳住身子,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怎么证明?”
    五皇子道:“他查了整整七年,找到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暗中核查过。若非证据确凿毫无纰漏,谢轻裘,你觉得——”他突然狠狠一咬牙:“你觉得,付良沉,可能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你去死吗?”
    一听到这句话,听到那三个字,谢轻裘却忽然镇定下来,道:“——所以,药铺的老先生,是在你手上吗?”
    五皇子好像十分惊异,脸色变了变,道:“算是。”
    谢轻裘逼问道:“在哪里?”
    五皇子道:“谢侯爷,我知道你找他是想干什么。可我劝你一句,不必白费力气了。”
    谢轻裘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他:“他在哪里!”
    五皇子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你来找他,大概是把拂衣散下了,付良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通衷肠诉下来,叫你发觉自己原来一直都误会了他。所以赶来这里,想看看那位老先生能不能配出拂衣散的解药。谢侯爷,你先等一等。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如何不奇怪。篡位进行到最重要的一步,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五皇子应该寸步不离京城,怎么会跑来这个药铺?
    五皇子缓缓开口:“因为我、我们,都被谢寻骗了。他当初找到我,只说想杀了你,叫谢家彻底断在这一脉上。可谁知道他的心那么大,想要的根本不止是你死,而是要——那把龙椅。”
    谢轻裘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冻成冰棱,刺破血管,捅穿心脏,他咬紧牙根,眼睛赤红,冲口而出:“不可能!”下意识翻找漏洞,厉声反驳:“他要篡位,先要有兵马!”
    五皇子竟从容道:“有啊。”
    “谁?!”
    “曾豹。”他歪着头,还轻轻一笑:“谢侯爷,曾豹早就投靠谢寻了。”
    “我来这里,是因为昨夜你刚入宫,曾豹就带人包围了我的府邸——奉的是谢寻的命令。我想,大概宫里付良沉的死讯一传出来,他就会立刻率禁军冲进来,以弑君之罪把我斩杀,然后谢寻就顺理成章,以皇七子的名义进宫主事。所以,谢侯爷,你以为你走的时候付良沉没死,他现在就还活着吗?别傻了,只怕他现在尸体都凉了。”
    谢轻裘兀自摇头:“不可能。他要养兵马,必定要耗费大量的银钱……”忽然想起,付良沉头风发作的那一晚,他似乎念过一封奏折,有人现在出知青州,发现许多草药价格浮动可疑,怀疑是有商宦在背后操纵,囤积草药以牟取暴利。
    他突然感觉胸口极痛,痛得眼前一黑,弯下腰呕出一口血。
    五皇子道:“我带着府兵拼杀出来,到这里,也不过勉强拖延。谢侯爷,你现在不妨先担心一下自己。谢寻固然不会放过付良沉,不会放过我,但也绝不会放过你。”
    谢轻裘低着头,慢慢撑起身子,擦净嘴角,轻声道:“他在哪里?”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五皇子却听懂了,阴声道:“没用了,就算他能配出解药又如何,付良沉没救了!”
    谢轻裘恍如未闻,固执地追问:“他在哪里?”
    五皇子忽然暴怒,吼道:“谢轻裘!你清醒一点好吗?!付良沉没救了!谢寻根本不会叫他活过昨晚——他早就死了!死透了!活不过来了!”
    谢轻裘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脸色惨白,眼眶里好像盛着血,厉声道:“他在哪里!!!”
    ——想起离开的那一晚,握着他的手,嘴唇贴在他脸颊边,小声道:“等我回来。”
    ——想起他气息微弱,一声一声,吃力又虔诚:“……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啊……轻裘……”
    一把尖刀抵在他的后腰,孙九凉声威胁:“放开。”
    五皇子怔怔看着他,脸近乎扭曲,好像谢轻裘把手捅进他的心脏。
    谢轻裘慢慢松开手。孙九也收回尖刀。
    他突然笑了笑,看向五皇子,道:“我曾去过京郊的一处小巷。”
    五皇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在巷子里,听人提起一个妇人。名叫付老太。她有个儿子,名叫付小五。王爷,你认得他吗?”
    五皇子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你想说什么?”
    谢轻裘道:“他在哪里。”
    五皇子两眼血红,死死盯着他,咬牙道:“谢轻裘。”突然狂笑出声:“哈哈哈!谢轻裘!哈哈哈哈谢轻裘!!!”
    他低下头,喃喃道:“真没想到,是你对我说这句话。”
    孙九带路,走进柜台里,拨弄机关,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后,几块木板自动掀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地道。孙九举着烛台走在前面,地道狭窄,分岔极多,七折八拐,却并不算深,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处避所。里面一个简陋的石榻,榻上躺着一个人,满身血污,不知死活。
    五皇子道:“我们刚从青州离开,谢寻就对他下手了。好在当年考虑到他身负重罪,挖了这个地道,供他在非常之时躲避一二。”
    三人走近石榻,那老医师面色青白,似乎伤重难愈,已经呈现出油灯尽枯之态。他见谢轻裘走近,奋力撑开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嘟声,似乎下一瞬就要咽气。
    五皇子沉默片刻,道:“先生还记得你。要你把手腕伸出来,他要给你复诊一次。”
    医者仁心,至死如旧。
    可重伤至此,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再要他制解药,必定是不可能了。
    谢轻裘挽起袖口,将手腕伸到他指边。老医师拼尽全力,颤颤悬起两指,摸住他的脉搏,忽然面色一沉,微微涣散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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