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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娼-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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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宴过半,渊澄渐渐连敷衍的笑都难做到,他唤连齐集合一队侍卫,打算亲自动手把人翻出来。
  这时台上报幕,兰陵王入阵曲。
  与绵绵情爱格调迥异的一出,音律一起,满座立时敛声。
  只见兰陵王着獠牙鬼面羽氅飞扬,举麾一指,身后舞士簇拥而出,气势昂扬有如万马千军。
  遏行云,斩浪涛,出若蛟龙腾飞,收若晚霞归栖。
  但事实上只得七分之韵,瑕疵层出,不过众人给面,不时便鼓掌称好。
  渊澄注视着台上,攒眉蹙额,眸光渐凌厉。他竟能从主舞者的身段和鬼面下的颚线认出文无隅来,这点连他自己亦感意外。且那吟唱的声音是文公子无疑。
  一旁连齐收到吩咐,俄而便不见人影。
  曲罢谢幕,‘兰陵王’却未摘下鬼面,随舞者撤离戏台。
  “慢着。”
  正堂之上王爷发话,掌声渐停,众宾客纷纷噤声,不知王爷有何指示。
  文无隅心里一震,果然还是瞒不过王爷的眼睛,却不敢当众抗命。
  渊澄轻轻一跃,踏上半丈高的戏台,一身华服簪星曳月,腰间一枚摇摆的拂尘坠更显廉价。
  他伸手将鬼面摘下。
  “王爷。”文无隅赧然一笑,“拙技献丑了,恭祝王爷寿与天齐…”
  渊澄冷哼一声,压低嗓音道,“这是拙技,测字道场你怎么有胆拿出来说?”
  “想给王爷一个惊喜。”
  渊澄眼神一冷,“你早料定能进到王府。”
  文无隅一时愣住,言多必失,这话没错。
  “我给过你机会坦白,应该还记得吧?”
  文无隅点头,老实交代道,“吾只会这出曲子,是幼年时私自下山偷学到的一点皮毛,难登大雅之堂,因演这出戏的小生突染急症无法上场,吾才代替他,不想被王爷慧眼识破。”
  不过这番解释没用,王爷摆明不想与他纠结此事。
  “既然你擅长演戏,接下来有劳你陪我演一出苦情戏吧。”渊澄目似剑光掠视一眼,搂住他的肩,转身走向戏台中央。
  席上众人集体注目。
  “多谢诸位赏光,”渊澄抱拳一送,又将文无隅搂紧,含情脉脉地看他,“也借此机会宣布,这位文无隅文公子,自他进府以来,深得我心,”他低头笑了笑,“本王甚爱之。以后诸位不必往王府送人了,免得惹他生气,日子不好过。”
  满座偷声细气窃语,风流惯的王爷居然也会有收心的一天,幸亏自己方才有捧场,可王爷怎么看上个残花败柳。
  二人并肩而立霞明玉映,夭桃秾李,宛如一对新人。
  文无隅相当配合,娇羞得低着头。
  但闻王爷话锋一转,勾抬起文公子的脸,“可他风尘出身,在座的各位亦有不少面熟的,这点很是让人头疼。他这一身污浊要如何洗净?”
  有人心里直打鼓,有人好奇等待后话。
  连齐走到戏台前,双手递上牛革软鞭,鞭身每间隔一指嵌入铁锐角。
  渊澄端详一眼,软鞭往身旁甩出,长鞭掠地震起厚厚灰尘,
  “依我看,只有浴血重生这一个法子。我先示范,再由诸位大人依次上台来,这之后,是旧相识的,往日恩情一笔勾销,就当重新认识他。以后无论他到哪都代表王府,出入行走还请诸位以礼相待。”
  倚门卖笑的,风月场上意气扬扬,离开青楼,屁都不是。
  文无隅波澜不惊,把他抬举到这个份上,受点罪也是应该的。
  渊澄朝台下扫视一圈,“诸位看好,谁下手轻了,便是看不起他,驳本王的面子。”
  随即扬手挥鞭,软鞭像条长蛇飞窜上空,倏忽卷风急转直下。
  全场倒抽冷气。
  文无隅只觉得眼前一抹黑影闪过,登时前胸衣襟破裂开一道,鲜血细腻流出,很快融进衣裳,他身子猛地一震,连退几步竟站稳了。
  渊澄作出个悲伤的表情,走到他身边,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住他,俯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道,“撑住了。”
  “遵命。”文无隅轻声回道,胸口说不上疼,火辣辣地灼热感盖过痛感。
  皮开肉绽的一幕直把台下客看傻了眼,没想到王爷下手如此之重,可见当真介怀文公子娼妓的身份,更加介怀曾与他交欢过的人,可是用鲜血换清白来堵悠悠之口,多少让人不解,即便不这么做,也没人敢乱嚼舌根,总而言之,王爷许是认真了。
  渊澄立戏台一角,盯着文无隅,他发现自己又将对此人另眼相看,那一鞭子下去,几人能像他一般,脸上不见一丝恐慌和痛楚。
  连齐开始依次送大人登台。头一位簌簌发抖,闭上眼使命地挥出软鞭,可文官力气有限,织线紧密的罗衣依然完好,再挥一鞭还是如此,王爷摇摇头不认可,于是作了让步把他外裳褪下只着里衣。
  接下来一段时间鞭鞭到肉,血印斑驳交错,里衣渐渐吃血染成鲜艳的红,人也站不住坐到地上。
  幸亏这帮大人心底有点数,打人没打脸,他一张脸惨白地很明显。
  这让还未轮序到的徐靖云心疼得难以自持,椅子磨了许久终于壮起胆,这时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曲大人?”
  曲同音小声低沉道,“你若阻止便是激怒王爷。”
  徐靖云不明。
  曲同音解释道,“王爷要的是今后谁都不敢拿文公子的身份做文章,你一去,意味着你对文公子余情未了,王爷的人你也敢觊觎?”
  徐靖云讪讪,“曲大人怎知……”
  曲同音笑了笑,“别忘了你去的是青楼,放眼看看哪位大人的表情像你这样把心疼挂脸上。”
  徐靖云低头不语。
  曲同音眼里一道灵光闪烁,“徐大人下不了手,不如我替你试试,反正我与王爷素来没什么交情,不过徐大人记得欠我一份人情。”
  说罢曲同音便往席外走去。
  ‘执行鞭刑’的大人还剩小半,文公子支撑着地坐着,额头大汗淋漓。日光炽烈披洒,他被血浸透彻底的身子触目惊心。
  “王爷。”曲同音走至台前恭敬施礼。
  渊澄鬓角冒出细密的汗,冷眼看向台下,“曲大人。”
  曲同音面向文无隅,对他同样施以王爷之礼,而后道,“下官以为到此足矣,文公子不负王爷用心。十恶不赦的罪徒尚不能忍受,何况文公子并无过错。”
  渊澄瞟一眼文无隅,“那曲大人也以为在座的诸位与你抱有同样的想法?”
  曲同音扭头扫望,座上众人相互看眼色,头要点不点得轻晃。
  这时徐靖云站起,绷着脸抱拳道,“下官认同曲大人之见。”
  没一会儿那些手还未沾血的大人陆续点头称是。
  逐渐全场都跟着附和。
  却不见王爷神色缓和,仍是紧攒眉,“曲大人又敢保证,不会有人拿文公子的身份中伤他?”
  曲同音略犹豫片刻,那厢徐靖云起了个音忙要扛下责任,他紧接道,“下官敢保证,若有谣言出,下官一力承担。”
  渊澄默立了会儿,长呼一口气,边走边脱外衣,披上文无隅肩膀,将他打横抱起,
  “那便依了曲大人。诸位今天也都累了,就散了吧。”
  言罢打人群中间走过,腥腻的气味一路散发,令人胆颤。
  “没死吧?”渊澄低头看一眼,语气没有一丝倦怠。
  “谢王爷抬举。吾撑得住,还能自己走。”文无隅惨笑道。
  渊澄嗤笑一声,“没几步路了。”
  文无隅扭过头看,对前路全无印象,“这是去哪?”
  “一会儿就知道了。”
  来的地方不是西厢也不是香阁,是座落阴晦林间的一处屋舍。
  屋里吊挂着各色刑具,俨然是个刑房。
  渊澄半弯下腰把人丢地上,转身坐进狐皮椅。
  一个魁梧的八尺壮汉出现,一把提起文无隅拿铁链栓木架上。
  文无隅还是笑,“王爷不够尽兴吗?”
  “你不是需要刺激才会兴奋,来这儿替你治一治不举之症。”渊澄也有心玩笑,
  接着未等他谢恩又道,“世上怕死的人很多,不怕死的只有一种,因目的未达成而苟活,你是哪一种就不用说了。”
  文无隅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淡淡说道,“吾不明白王爷指的什么。”
  渊澄觉得有些无奈,自己手上没有真凭实据,此人嘴硬不认也拿他没办法,
  “你没武功做不成刺客。若想毒死我,不会明目张胆把文武曲送去厨房。”渊澄踱步至他身边,盯着他静默一会儿,手指划他胸口血肉模糊的鞭痕,“所以,你受谁人指使混进王府,目的何在?”
  文无隅声音有些发颤,“吾当真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渊澄彻底无话,临走前对捧着个大水桶回来的壮汉吩咐,“好好伺候文公子。”
  伺候方式挺独到,用盐水将整个人淋透。
  浑身的伤口碰上盐水,能把人生生痛昏。等水干,破碎的衣裳便嵌在肉里,再将碎布快速拔出,再淋盐水。
  如此周而复始,受刑的人完全可以换层新皮。


第18章 
  这天也是齐明秀生辰。
  平时隔个三两日渊澄便会趁夜去看他,却不多作逗留,极少能在那过夜。但每年这时渊澄将在密室陪度过他一天一夜。
  前些时候渊澄告诉他生辰过后,他便自由了,再不用躲在地底与青灯孤影为伴。他为此兴奋不已,朝思暮想的人是他的,大齐江山也终将光复,二十载的隐忍负重不足为道。
  地面传来轻踏的足音,渊澄如约而至。
  “明秀。”渊澄少见的愧色,事情不如预期的顺利。
  齐明秀一听语气便知这事又黄了,一瞬间情绪跌落谷底。
  他坐回床榻,低着头绞手指。
  渊澄将他手裹掌心,倦色萦眉,“剩下五人声称无处可去,甘愿留在王府为仆。”
  齐明秀抬头看他,“那五个人是钟氏派的?”
  渊澄颔首,这次齐明秀没委屈哭闹让他有些意外,“对,也不算坏事,省的我费心去找。”
  齐明秀短叹一声,缩进他怀里,“都过去二十三年了,不急这一时。”
  渊澄甚感欣慰,他的明秀总算长大了。
  齐明秀又仰头,一双桃花眼清澈透亮,“那个道娼怎么样?”
  “还在拷问,此人嘴硬皮厚,估摸着问不出什么来。”渊澄啄了口怀中人淡粉的双唇。
  齐明秀娇嗔道,“真想看看那假道什么模样,便宜他了。”
  渊澄抿着笑,倒下床榻翻身压上,“凡夫俗子,不及明秀半分。”
  齐明秀咯咯笑起,双手攀上他脖颈,媚眼如丝,“他哪儿都不及我。”
  说这厢王爷生辰文曲武曲二人忙得脚不沾地。
  终于菜品上完,又不用给主子送膳,两人便窝在后厨耳房打盹。
  不到一个时辰,便听闻宴席撤散。一打听方知,他家主子挨了一顿鞭子摇身变成人上人。
  文曲狂喜过后才开始忧心主子的安危,他连忙跑回厢房,却不见一个人影。又跑去宴会场,只看见一群收拾场地的下人。
  他提着胆向侍卫询问,得知他家主子被王爷抱走这才放下心。
  可到夜里,没有主子坐镇,青牛也驱不散他疑神疑鬼的心情,于是三更半夜摸进了武曲屋里。
  两人凑合过了三夜,仍不闻主子丁点儿消息。
  文曲急了,仗着自己刀功了得的地位抢走给王爷送膳的差事,要去问一问正主把人弄哪了。
  一入香阁,文曲先跪为敬,颤声道,
  “王爷。”
  渊澄打斜眼一瞧,居然是这厮,胆子时肥时瘦,真乃奇人一个,“后厨没人啦?怎么敢劳动你的大驾。”
  文曲幽怨不敢怨,以致说话声音阴阳怪气的,“王爷~我家主子在哪呀?”
  渊澄噗嗤一声,险些被茶水呛到,他清咳下嗓子正色道,“死了。”
  “啊?!”文曲不由自主地亮嗓,简简单单两个字听不懂,“王爷您说啥?”
  “我说你主子死了,失血过多而死。”渊澄半真不假又说次。
  文曲连声呢喃,“死了?死了?”重复五句之后他反应过来了,一脸悲愤和不信,“怎么可能?药这么多,王爷怎么让他死了?”
  说着眼泪夺眶而出,他又很坚强地抹掉,好似哭非他自愿,勇敢地提出要求,“尸体呢,给我看看,他死不和我们道别,我不相信…”
  渊澄憋着笑,看眼连齐,“带他去。”
  连齐愁眉,听命领走文曲。
  绕道香阁有一座流水环绕的清雅小筑。
  文曲看见主子两眼紧闭,脸色惨白地耍砩细亲疟蛔右欢欢�
  他连唤两声主子,不见半点动静,终于颤悠悠地走过去扑倒床前,嚎啕大哭,“主子,你别死啊,你死了我和武曲咋办啊?”
  发自肺腑的痛哭真可谓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他两只手无助地乱抓一通,忽然好像床上的人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文曲一呆,哭声止住,吸吸鼻子,转头六神无主地问连齐,“他刚才动了,是不是没死啊?”
  连齐扭头没搭理他。
  文曲扁着嘴,伸出一根手指,放文无隅鼻下探气息,只见他耷拉的嘴裂开,激动得冒鼻涕泡,冲连齐喊,“他还有气呢,他还有救,快请大夫啊!”
  连齐看着别处仿若不闻,可把文曲急坏了,踉踉跄跄跑到他面前,表情悲惨得吼道,“我主子没死,你赶紧叫大夫,求你了!”
  连齐手掌撸脸,嫌弃得白他一眼,“本来没死,你嗓门再大些,或许会被你吵死。”
  文曲眨眨眼明白过来,满脸是泪笑起来,“原来没死啊,王爷干嘛骗我。”说着他转身向床榻走。
  连齐叫住文曲,“哎,他需要静养,自有大夫照顾他,你在这没用,走吧。”
  文曲停下脚步一想,自己确实没有贴身伺候人的经验,还是王府派人照顾更好,于是深深看主子一眼,跟随连齐离开小筑。
  被一顿盐水‘伺候’,文无隅不是习武之人,尽力扛了两天,只能昏死过去。
  壮汉据实回禀,说此人的嘴像被熔铁焊死了撬不开,一开始哼哼唧唧却不喊痛,到后来跟个死人一样眼也不眨了,再折磨下去估计得交代在那。
  渊澄也便作罢,真把人弄死,更问不出什么。
  文无隅孤身养伤半月,一步未出小筑。
  多日没见文武曲,深觉想念。想归想,但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招惹王爷。
  无比清净的日子,好眠好觉风景好,静坐静思耳根静,半点不觉无聊。
  也正因如此,他身上的伤恢复得极快,厚厚的痂壳像穿了层老树皮。
  小筑楼上有个翘角凉亭,文无隅正倚靠亭槛出神。
  “独自莫凭栏,文公子伤刚好些,不宜忧思过度。”渊澄拾阶而上,来到凉亭。
  文无隅不忘施礼,淡笑回道,“谢王爷关怀。”
  抬眼便看见那枚拂尘坠仍挂在王爷玉带上。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王爷还带着这玉坠。”
  渊澄低头看了眼,“你的意思是应该丢了它?”
  文无隅别开眼环视周围景致,“吾多嘴,王爷之物全凭王爷处置。”
  渊澄默然片刻,将手搭他肩膀把人转过脸,解开他胸口的衣裳,摩挲着暗黑皲裂的痂层,“愈合得很好,不挑食的话会好得更快。”
  文无隅站定不动,纠正道,“吾不是挑食,是忌荤腥。”
  渊澄拢紧他的领口,手在他锁骨滑过,“不较是什么,我可不想干一棵树。”
  文无隅不由轻笑,“他们都走了?”
  “有几人不肯走。”
  “不肯走的便是想寻机加害王爷吧?”
  渊澄投去赞赏的目光,“他们若都像你这般聪明,我怕是不知落个什么样的死法。”
  文无隅挠头,腼腆一笑,“王爷过奖,吾记得踏青那日王爷曾讲过杀人的缘故。”
  渊澄眺望天际,残云寥寥,天空湛蓝得不像话,
  “王府上下除了我,你一人独大,我以为你会更嚣张,你却更显收敛,被打怕了?”
  文无隅认真思考了下,不觉得自己有改变,“吾和从前一般,虽不嚣张,但也不曾收敛什么。说到打,还得感谢王爷不杀之恩。”
  渊澄看牢他,正经道,“我向来不食言,再加一句,也不再会往死里折磨你,所以整个京城你尽可横着走。”
  文无隅听完,用尽全身力气猛点头,表示深深领会王爷的意思。
  渊澄甚是满意,在他要把脖子点断之前,捧住他的头赏赐一个深吻。


第19章 
  王爷公务繁忙,没办法整日和文公子厮混,反过来想,待一起太久,难免有一天相看两相厌,因此大病初愈的文公子便提议搬回西厢。
  主仆重逢,闲不下来。
  应王爷要求,文无隅开始练习如何让自己的气焰更嚣张。
  关于这个,文曲比他天分高,担起师父一职,有模有样地为他指点迷津。
  先是走姿,步子外八,鼻孔要朝天,双手交握身后,穿金戴银少不了,最好铸一条大金链挂脖子上。
  文无隅不同意戴金链子,换了个低调点的方式,吩咐工坊铸一把一指厚两指粗的空心金手柄,套在拂尘木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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