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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娼-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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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无隅呆了会儿,终于不支,手脚一软瘫坐地上,地上一洼鲜血,触到白袍,疯了一般往上攀延。
  他呼吸难接,左边眼睑不自主地颤动,滴滴血如泪泣下,淌过半面血路,没进衣领,嘴角隐约浮现一丝诡异的笑。
  渊澄径直走去将他提起横抱,边高声吩咐屋外的连齐请府医,随后从侧门离开。
  躺在床榻上的文无隅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灵魂出了窍,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渊澄见他眼神渐渐迷离涣散,心下一惊,欺身过去猛掐他的人中。
  文无隅啊地一声,那一只满是血丝的眼睛立马瞪开。
  “听着,你要是死了,谢晚成也别想活。”渊澄铁着脸。
  “不死…不能死…”文无隅含糊念道,可眼皮不由自主地想合上。
  府医不见来的踪影,渊澄瞥一眼门外,又凝视文无隅,“我平生最恨受人威胁,而你,故弄玄虚也未可知,我有的是法子查实。”
  此言一出果然文无隅眸子瞬间精光闪烁,嗔目,未出口的话自然是想怒斥王爷出尔反尔。
  渊澄嘴角微微一动,“我无从得知你是早有预谋的退路,还是破釜沉舟的一计,也不想去查实你把所谓的秘密交于谁人之手。那你可知为何答应你?你若猜对,我现在就让文曲和武曲好手好脚地回点翠楼。”
  拿人致命要害当用在最紧要关头,可一不可二,而自身弱点被抓足,也便只能受人摆布。
  文无隅当真思索起来,眼睛有力地眨动,没多会儿,他干涩的嗓音低低说道,
  “区区几条人命断不能与复国大计相比,吾之言确实与否王爷认与不认都无关紧要,谣传终是流言罢了,妇孺皆知也不过是世人茶余饭后的论资,关键在于流言入了谁人耳。”
  谁拿流言当了真又或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自古手握权御者,最忌民心不安。
  文无隅话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渊澄一时无言,不禁失笑,笑自己看低了这个朝夕相对的人。
  屋外府医姗姗而来,一看床榻上不成人形的文公子,自知事大,不敢有片刻耽搁,忙不迭跪到床沿探文公子的脉息。
  有的人天生命硬,鬼门关去了数回阎王爷就是不收。
  文无隅神志清醒已是七日后。
  他眨动着眼睛,发现视线缺了一半,左眼毫无知觉。
  琢磨了会儿,他明白自己瞎了一只眼,对此也不作多想,耳边传来流水清音,树叶沙沙声。
  此地应该不是王府,王府里没有水声,树声远而深重。
  “醒了。”
  声音万分熟悉,他扭动脖颈侧眼一看,王爷正躺在门口摇椅里目不旁斜,一手执书一手打扇,半分没有上前扶一把的意思。
  文无隅撑着床榻坐起,摸了摸左眼上的纱布,不疼不痒,彻底报废。
  “大夫都说治不好,你那只眼没用了。”渊澄目视书册。
  若救治及时,也许还能保住,不过日后仍将会失明。可事实是耽误过久,铅毒让他左眼球完全坏死,幸亏尚未侵入心脉,否则神仙难医。
  “这是什么地方?”
  文无隅半拖半挪下了床,踩进鞋里缓缓移到桌前,桌上一杯凉茶不知什么时候倒的,他一口饮尽,又倒一杯。
  “丘临镇。”渊澄终于抬了眼,回头看他。
  文无隅似有若无地哦了声坐下凳子。
  渊澄见他无话,起身走到矮柜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摆到他面前,
  “谢晚成已经大好,他的亲笔信,你看看。”
  文无隅抽出信纸细阅。内容不多,报了众人平安以及等他回京。
  阅罢他折好复放回,整个过程平静无比。
  渊澄眉心一动,“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食言,他的字迹做不了假,连齐在我身边,他一行武功不赖,我手底下的人奈何不了他们。”
  话外之意绝非威胁之下言不由衷。
  文无隅看着桌前,面无表情低低道,
  “王爷何必解释。”
  他还能不信吗,不信又如何。
  渊澄一下哑口,默立片刻抽身出了门去。


第78章 
  文无隅打从下山,一门心思只想如何解救父母。如今满盘皆输,他一下子脑子空了,茫然不知接下去还有什么是他力所能及的。
  他本以为自己正如所想的那般,理解王爷的不得已,旨在把人救出牢笼便了,可到底高估了自己。
  理解总是建立在愿景得成之上,便是说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如何的困难艰辛也都可以一笔勾销。
  然而事实,是他所有的心思,全都化为泡影,盼望已久的那一刻,遥遥无期限,而且是王爷亲自布设的陷阱。
  要像以往那般笑对,实在是难为他了。
  现下王爷就在不远处,他甚至连余光也不想看见那张脸,只能侧卧面向墙壁假寐。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方才暴雨倾盆,一盏茶的功夫又阳光普照。
  文无隅觉得闷热,扭了一下身子。
  “眼睛疼吗?”
  声音很近,不知王爷什么时候站在床前的,文无隅还是面对着床内,微微摇了摇头。
  “九瑄梨园今晚开演,你该出去走走。”
  这些日子渊澄很是自觉,三餐时间才出现在这屋,其余时候包括就寝也都隔壁屋里。即便这样,文无隅还是冷着他。
  就如此刻,问出的话像掉进了海,惊不起一丝风浪。
  渊澄蹙额,有些动气,“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才是你的真容吧?”
  “王爷也说今非昔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声音比冰雪冷。
  “很好,”闻听这句渊澄哼笑,反而气消了,“可你总会有求到我的地方,殷勤还是有用的。”
  文无隅明显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脸,那只乌黑的眼罩下仿佛能透出眼神来,死水一般,“吾自落地起,从未求过任何人。”
  渊澄闻言一愣,眼波倏然黯淡,微垂着头顾自走向门口,“世事难料,你不求人,当是我求你也行。”
  末尾一句轻得像自语,连他也未必知道自己说的什么。
  他这半生一言一行慎之又慎,但有行差踏错一步,先辈心血将葬送他手,成败决定生死。
  可是短短几日间他恍若悟到,输赢之外,还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像钝刀,不经意间就磨得你浑身奇疼无比。
  或许那种情绪叫做后悔,可他又该何从悔之。
  雨后鸟雀格外叫的欢,文无隅听不真切,一只独眼空望着床顶。
  良久,他才开口,“王爷若许在下见一见二老,想去哪,在下奉陪便是。”
  渊澄半倚门框正出神,闻此言忽而低笑,细细回想,文公子什么时候做过吃力不得好的事,“见面是应当的,但你真喜欢看戏吗?”
  “王爷又是真去接明秀公子吗?”文无隅反问了一句。
  答案不言而喻。
  一阵窸窣,文无隅下了床。
  一身薄薄的寝衣,披散着头发,黑色的眼罩绳穿过前额、眉毛,系在发后。
  阴郁、孤冷,完全没有昔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渊澄目光跟随,看着他走到屋外假山前。
  珊瑚石堆砌的假山,设计巧妙,一束流水自山顶盘绕,潺潺而下。偶有凋零的花叶随风飘落,将假山曲水点缀得益发生动。
  文无隅不知何来的玩心,将手掌拦住流水去路,积水涨高浸湿了他的衣袖,才猛地放开手,一洼清水乱溅,无辜错了道。
  “王爷,吾有几个疑问,还望王爷不吝赐教。”文无隅没转身,语气淡淡,好似不关心王爷是否会予以解惑。
  渊澄有一瞬间的迟疑,却还是回道,“你说。”
  文无隅这才转身,眼中含笑,笑中又有那么点讥诮,“当日王爷为何要吾之自由换取师兄三人性命?”
  渊澄沉默了会儿,“除此之外,你有其他东西吗可换吗?”
  文无隅勾唇,立刻又接道,“那铅水确实毒,不过沾染一星半点,便毁了一只眼睛。王爷该是知道它的厉害,却为何以身犯险,替在下挡那毒物?”
  渊澄呆怔住,抿了下嘴。
  不等他回答,文无隅继续又道,“正如王爷所说,有千般法子查证在下所言虚实,王爷最恨别人威胁,只要王爷略施手段,掌握重要秘密的那人,也无所遁形。其实任吾等自生自灭,才是最保万无一失的,王爷为何妇人之仁救在下性命?”
  分明有万全之策,偏选择布满隐患的一条道,其中缘由,细细琢磨,着实耐人寻味。
  渊澄只觉得文无隅的笑脸万分刺眼,那是在嘲笑他,不是笑他的妇人之仁,而是……羞于启齿可笑至极的情愫!
  他定在门口竟怎么也挪不开脚,眼看着文无隅步步走近前来,故作愁状,轻佻了下眉,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王爷许是未能及时想到这些,对吧?”
  言罢抬脚进了门去。
  这一刻,渊澄直想一掌劈死他!
  他周身内力不知不觉聚于掌心,手指有些发颤。
  最终他长长吐纳一口气,将手掌微微握拢。


第79章 
  话说徐靖云提领大理寺之后,可谓尽心尽责,王爷在位时悬而未决的案子一个也没落下,其中属赫平章一案最是棘手。
  可奇怪的是,随着王爷离职,赫平章从此再无踪迹,就连江湖上也都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若是赫平章金盆洗手,大概只能变成悬案了。
  少年皇帝做的清闲,每日早朝下朝,听听奏表,也不过问刑案的进展,甚至民生大计。
  为君的安坐龙椅,为臣的明哲保身,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皆大欢喜。
  徐靖云隐隐有种言语不清的不安,可也仅此而已,毕竟朝堂之上君臣和睦,没什么不妥的。
  然而近日,风闻有一干人夜袭刑部大牢,曲同音却无只言片语和他说道这事。他不好听风就是雨,特意拿这事去问曲同音。
  他如今已经成了曲府的常客,每隔三两日便夜宿一回。他能感觉出来一家之尊曲老,俨然把他当成了…儿婿?饭桌之上全无客套,交谈也不避讳,就像…一家子。
  徐靖云暗暗庆幸。
  晚膳过后,二人正在花亭纳凉,随心随意聊着琐事。
  忽闻一声清咳,曲老背着手摇摇摆摆地走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起身。
  “爹。”
  “曲…”徐靖云嘴巴微张也要行礼。
  曲老又咳一声,摇手,对他笑,“曲什么,你也叫爹得了。”
  两人四目相对,曲同音噗嗤笑出声,徐靖云尴尬得脸都要烧起来,内心犹疑了那么一下下,还是乖乖地低唤了一声爹。
  曲老满意得不住点头,指指座椅示意二人落坐。
  显然曲老是带着事来的,没一会儿就说到正题上,
  “前儿个有人夜闯刑部大牢,这事,可解决妥当了?”
  曲同音没立刻答话,一旁徐靖云竖着耳朵默默关注。
  曲老接着又道,“听赵公公说,肖何肖统领无故失踪有些日子了,底下人没了主心骨都乱了套,皇上国事繁忙,你们一个掌管刑部一个提领大理寺,难不成要礼部户部的大人去找肖统领?”
  两人相视一眼,皆同时低下头,无言以对。
  “人可以慢慢找,”曲老爷子表情略显严肃,“皇宫的戒防不能乱。”
  “是,儿明日便奏请皇上先择卢克接领禁军,他做左护卫也有好些年头了,想必担得起这重任。”曲同音这么会儿已经有了主意。
  曲老爷子思忖片刻,点头表示赞同,再唠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便离了去留二人独处。
  “真有这事,你怎么没和我说。”各自沉默一段,徐靖云先开口问道。
  “几个小毛贼,毫无计划毫无章法的劫狱,并没什么损失,不提也罢,以后加强戒严就是了。”曲同音说的云淡风轻。
  转而他认真地看着徐靖云,墨黑的瞳仁闪现一抹狡黠,“你说,把这事推到肖何身上如何?”
  徐靖云先是诧异,这个做法有违他刚正不阿的品性,可转念一想,那肖何谈不上奸佞,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倒是做的淋漓尽致,于是心一横,“我觉得…可行,但是应该不会害他性命吧?”
  “顶多举国通缉,仕途是毁了,至于性命,就看他是否足够聪明了。谁知道他做什么去了,无缘无故失踪,也很可疑不是么,而且,他害惨了文公子,咱们也算假公济私一回,替文公子报仇雪恨呐。”
  这理由徐靖云不得不服。
  次日早朝,曲同音便把这事给办了。
  果然龙颜大怒,通缉榜文转眼就像雪花一般飘往各地。
  事情顺利心情自然好,自然值得庆祝一番。
  午后空闲,二人不辞远途,乘车去往点翠楼小坐。
  炎夏虽热,但楼阁窗外,寄语江岸杨柳依依,江水泊舟金光粼粼,景色倒也别致,足以赏心悦目。
  马车停驻。
  徐靖云却在楼外止步,眼神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曲同音顺着他望了一眼,乌泱泱人头攒动,没一张熟悉的面孔。
  “见着熟人了?”顶着大太阳他忍不住发问,但也没着急走。
  “许是认错了。”徐靖云顾自摇头。
  曲同音随口问道,“谁呀?”
  “还记得我曾经交给你们刑部一个嫌犯吗,交结时被他逃了那个。”徐靖云回答得认真。
  曲同音一愣,“你记性倒好,我早忘记他什么模样。”
  “赫平章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若真是他,找他问问兴许能有突破。”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他一个市井混混,赫平章什么人,怎会认识他。”
  曲同音被晒得睁不开眼,眉头深蹙,两只手一起也挡不住光线。
  “你说的是。”徐靖云见他这样难受,忙自动认同了他的观点,只把人拉了往阴影地方走。
  这厢曲同音心里暗暗得意,转移徐靖云的注意力实在太容易。
  “两位请好。”
  这冷漠的招呼声还不如没有,声音的主人便是点翠楼文老板,一副生人勿近见而远之的表情。
  “老规矩,一壶铁观音。”曲同音只当没看见,径直往楼上去。
  “楼下空得很,干嘛非去楼上,就坐这儿吧,风景也好的。”文曲跑出柜台,急切得晃手招人过去。
  曲同音奇怪了,老板今日的表现很可疑,楼上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
  这么想着他也不管文曲在那头跳脚,三步并作两步噌噌上了楼梯。
  果不其然,原本一览无余的二楼,居然用屏风隔开了间茶座。屏风上两个朦胧的人影正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曲同音忽然大悟,莫非……
  他绕过去,脸探进屏风后一看,立马呆怔住。
  正是渊澄和文公子二人。
  文公子一身素简绸衣,长发披散,青灰色发带随意撩了两侧鬓发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下,稀微半遮脸庞。
  他惊骇的是,不知何故文公子显然毁伤了左眼,独眸中那一道目光淡淡瞥他一眼,竟让他后背生生起了一阵凉意。
  同样震在原地的还有徐靖云,眼也不眨地看着文无隅,嘴唇翕动却是半字难出口。
  “不是我没拦,是他们自己闯上来的…”
  终于有人打破这莫名的尴尬,追上楼的文曲弱声弱气地解释道。
  渊澄抬了下巴,意思他可以退下。
  “许久不见。”
  文无隅不清楚此二人缘何这般看他,出于礼节他先行道了句问候。


第80章 
  一行就三人,天明之时低调进了城。
  看样子王爷并不打算回住王府。
  今次踏入京城倒不至于恍若隔世那般苍凉,不过是再次见文曲颇让他嫌弃,那厮支吾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许是被他瞎了只眼的模样吓的,也或是打心底惧怕王爷尊容。
  于文曲而言,生死这件事完全在他所能思索之外,尽管曾历经天灾命悬一线,尽管曾目睹人头落地鲜血飞溅,他只是心里知道怕,知道有多远避多远,仅此。这样的人,不让他好好活着岂不是作孽。
  所以踏进点翠楼起,文无隅仿佛看不见这厮,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刻意营造的冷漠,到底让文曲伤了心,收到王爷示意,毫不犹豫便跑了。
  “坐。”
  曲同音和徐靖云惊愕的模样,让渊澄口气颇为不善。
  二人识相,立刻变了脸,轻手轻脚走进屏风后落坐。
  而后是一束束茶壶出水的声音,沉默此间流转。
  相去无多日,有人兀自逍遥,有人面目已非。
  楼外长街嘈杂,楼里还算清静。忽然猇声狺语大作,两商贩嚷架,言语之恶毒,当真污人清听。
  没多久总算有人劝架,声音渐渐模糊,楼阁里这才重回清静。
  而这四人一个比一个有定力,连喝茶也没发出丁点声响。
  等到茶壶见底,再倒不出一滴水,曲同音终于抬头,打算喊小二添茶。
  话尚在肚里,那边渊澄开了口,问的温婉,“你可要去看看文曲?”
  另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文无隅,只见他依旧微垂着眼,淡淡道,“不用。”
  却又抬起脸来,目光穿过屏风落在不知哪个角落,“吾去窗口站会儿。”
  说着便起身,刚走出屏风,他回过头看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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