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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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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雪不愿放任盘子脏着,他更卖力地洗,四五个放在一起洗,不知太阳何时落了,云际何时走的,不停地洗,佝偻着腰,要将自己看做是失了枝叶生机的木桩,一轮一轮的时间过去了,又一叠一叠的碗过去了。
  他接过铜板,黄黄的铜币衬着发红脱皮的手指头,管事的大言不惭说他是多么多么不行,一天算下来是怎么扣的,长叹一口气,道:“不过见你可怜,不赶你走,你可得好好干,别糟蹋了好心。”
  他如赶着猪一样让阿雪出去,阿雪将得来的钱拽得紧紧的,能说什么呢,那可是钱啊,阿雪转身出门,管事的立马将门关了,他转头看着,鼻尖冒着汗,他心里生出冲动,要做一件坏事,手里挑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他那心也如这块石头这般小,不然怎么容不下胆,这普通孩童调皮的事也要做个半日的斗争,眼一闭索性扔进管事房里,那管事大腹便便,怎么也追不过自己罢?他抬手作势要扔,耳却听见有人过来,吓得一机灵,魂也跳起来蹦到了高处,使了大力气扔出石头,同时人也转身蹿出兔子的速度,兔子不忘丢菜叶子,而他不忘攥那些铜币,生怕跑丢了,鞋子丢了可行,钱不行!
  他以为那石头被扔到管事那里,满怀着歉意怕是连累了来人,但不知那石头不太争气,发挥的作用不大,许是在土坑里安逸惯了,可不听阿雪的指令,半路泄了力道,只愿意滚那么几下,不出任何声息,挪了块软绵绵的草丛,预备再生一块土坑。
  他满身发着抖,心道可没人追上来,走了会,浑身冷,眼睛也酸,他一路拍着自己脸颊,好像脸颊拍拍,眼泪就收干了,他自己也没觉察,泪早结在眼上,还当自己未曾哭呢。
  他先在篱笆前望了会,陆照阳早回来了,只有睡的屋子亮着灯,他低头看着手里湿湿的铜板,再看看糊的旧的窗纸上黯淡的模样,想到这些钱怕是连根蜡烛都买不起。
  登时不敢见陆照阳了,便偷偷摸摸进了厨房,蜡烛一根,经常拿来拿去,现在拿进屋子里,厨房便黑漆漆的,他摸瞎揭开锅,摸到个硬邦邦的窝窝,张嘴就咬下一块来,嚼着嚼着一边哭一边笑,笑是挣了钱,哭是白扣了那么多,黑心管事,没心肠的,骂来骂去窝窝都可怜了。
  他也可怜,没读书,连骂人的话都翻来覆去那么几句,骂不出什么精髓来,有书读那可就是两样的了,不仅是舌灿莲花,连骂人都能有着不一般,真想有张利嘴,这样不管是故意逗弄他的,骂他的,打他的,故意克扣工钱的,他都能骂回去!
  可惜了,这十几年的光景,艰难的无聊的过去,塑了这么一座不能说话,不能有胆的泥人。
  因此阿雪更狠狠地咬上那么几口窝窝,好泄泄愤。
  这陆照阳听见厨房的动静,便拿了蜡烛来,只见窝着的人,窸窸窣窣,吓了一跳,分明是好大一只偷嘴“老鼠。”
  嘴里叽叽歪歪,他一出声,人都跳起来了,将窝窝往身后一藏。
  “你干嘛不出声。”
  “那你干嘛躲在这当贼?”
  “我不是贼。”阿雪又咬了一口窝窝,道:“剩下的明天吃。”
  他从陆照阳身旁穿过,过会才墨迹进屋子。
  他掏出钱,陆照阳见那可怜的几个,先是皱了眉,这钱来得还没自己的多,又见那几根红彤彤的手指,愈发紧锁了眉。
  “扣钱了?”
  阿雪点头,他刚要说是为何扣钱,陆照阳便摆着手道:“行了,你自己留着罢。”
  “你不要么?”
  “就这几个铜板,塞牙缝?”
  “兴许买半根蜡烛?”
  陆照阳冷笑一声,“你还是自己留着抱着,可别日后连这几个铜板都挣不了。”今日他已设想过阿雪必定会被扣钱,瞧他一身狼狈,是吃了委屈了,吃了委屈不算,估计也做了不少错处,这般一想,此等简单的活,这委屈便是活该他受了。
  阿雪直愣愣看着陆照阳翻了床闭上了眼睛,他满肚子的话就被打了下去,他吹着手指,好叫它不那么涨。
  吹了一会,他才爬上床,腰背的痛比不上胃里冷坠坠的,皆是又长又慢的折磨,他翻来覆去,陆照阳则坐起来扔了一破瓶子,差点砸到阿雪面上,拿脸接了,阿雪窝着那破瓶子,没敢动,过会人睡熟了,他才闻着瓶子里的药味,竟觉得药味好闻,身子也渐渐觉得没那么痛了。
  他抱着瓶子睡了,第二日起来,左脸颊上赫然一道红印子,惹得陆照阳多看了几眼,却不说,而阿雪升天呆滞的模样,一口一口专心吃了昨天的窝窝,自然也不知道这道印子,还说:“今日的太阳到暖和了些。”也不指望陆照阳应他一句,倒是他看了阿雪睡的红印子,打定主意让人顶着出门,回了一句,阿雪瞪着眼,动了下嘴巴,居然接不出话来了。

  ☆、6

  “陆照阳,你那娇客呢?女郎未有,却先有娇客了。”
  几日不曾见到,不见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连着好几日都没见笑话了,到让人有些不大适应。
  “壮哥,你可别这么说,指不定人家怕你,不敢来了。”
  那叫壮哥的大笑:“我这张脸,不说多么好,但至少端正,这跑到外头去也有女郎给我暗送秋波,怎么吓人了?”
  “这话说得,小心嫂子听了不高兴。”
  壮哥却道:“不管他们妇道人家的事。”
  “这可是了,最烦这些!”
  “要我说啊别是上次皮猴那一摸,把人吓出胆来了——”
  说到皮猴,排骨面,老鼠眼,说到此一双眼睛露出吃吃笑意来,当下放了手中的碗,一抹嘴就要说:“我可跟你们说——”鼠眼一转,瞥向背对着他们的陆照阳,故意悬着话头,有个新来的还不知什么,最是认真,又最等不及,连叫了几声哥,这皮猴才接着道:“那日我往他屁股上一放,嘿哟,可算把我惊着了,我也算是逛过不少妓馆窑子,连那小巷子藏头藏尾的都去过几次,这屁股大大小小捏了不少,有又瘦又柴的,摸了没意思,但也有肉多的,从侧面看啊,诶哟这可了不得,一走路那屁股就晃啊晃的,那腰啊,屁股越大这腰就扭得越厉害,到晚上啊,白花花的肉,你眼都移不开,不过啊——”
  “不过什么?诶,你别停啊!”
  皮猴摆手,让他们靠过来,道:“有一种,比这大屁股还要过瘾。”
  新来的奇怪道:“我阿娘说娶女人就该大屁股的,好生养的,按哥您方才说的,这大屁股的女人不是顶好的吗?”
  “你毛才长多少?”皮猴一瞪眼,有人就推了一把新来的后脑勺说:“听到没?还不快闭嘴?”
  皮猴十万分满意,说:“还有一种啊,虽小形状就像那个什么……”他想不出来,便一挥手让他们自个想去,就说不大,盈盈一握,说出这个词皮猴可是得意,“我跟你们说啊,就是这个词,盈盈一握,可懂?这么给你一合,这一小团肉就在你手里了,随你是揉面似的,还是打上两巴掌,这个中滋味哟,可别说,咱们男人啊,便就在这一握,全握住了,这心里痛快!若是大了,就是握不住,溢出来,总有点不着落,再者这都勾着我们了,别人还勾不住?去那巷子里头看看,可都是这些,我说的这顶好的屁股啊只能各人藏着在家里,外人啊,可见不到——”
  “陆照阳你可说是吧?”
  众人憋着笑,这说的是陆照阳带着阿雪,却让皮猴摸了屁股,过了好大一把瘾,今日又被拎出来,细细咀嚼,任皮猴一套屁股理论,说了半日,这便整个铺子都知道那阿雪的屁股是如何香软,令人想入非非,而陆照阳呢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皮猴等人更是心情爽快,新来的听不明白这到底笑什么,不曾听过这么污秽粗俗的话,十分不适应,偏其他人满脸应和,他不敢造次,又因皮猴是铺子老板的侄儿,他一来就知道利害,铁铺老板没儿子,只有个智力受损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铺子里的人都晓得这日后便是皮猴接了这铺子。
  因此大家都依附着他,此间圈圈绕绕七七八八,明眼人倒也觉察得几分,就是壮哥,在以前实际上与陆照阳并没多大矛盾,可也不知为何突然变了立场,大家伙都道是因皮猴他的身份,尽管看不起皮猴,但到底也不敢造次,而皮猴早已合计了许多遍,只待他得到铺子后,第一个就拿陆照阳开刀,若陆照阳肯跪下磕上几个响头,他倒还考虑考虑留他下来打个杂。
  皮猴继续道,更大声:“等得了空,我带你们去亲自摸摸那屁股,人人都有份!”
  大家伙起哄应和,壮哥道自己吃饱了,要去晃晃,他一走跟着壮哥的几个立马也跟着走了出去。
  皮猴不在意,他与壮哥虽不对付,但早先私底下说成了,等他得到了铺子成了老板,只要他在一日壮哥便一日领头,再无陆照阳等流压他一头。
  他故意大声嚷嚷,叫陆照阳可不要见怪,大家都是兄弟,陆照阳一声不吭吃了饭,话也不说一句,皮猴更为得意,那些跟班们见此无不应承,没一个人为陆照阳说上一句话。
  “要我说他那可不是傲,都是装出来的,你瞧他,在哥面前的样子,寻常人被戳一记都还要诶哟一声疼呢!你看他!都侮辱到这份上来了,还不是忍了下来。”
  “你们这懂什么?这叫忍辱负重!”
  大家都笑了,可算了,他这叫什么忍辱负重。
  皮猴道:“大家都是讨生活的,就他穷了点,才不敢随意造次,为了钱呐——”
  皮猴惬意地想,只要见着人这样,他就舒爽,想他当年家乡闹了旱灾,一路逃,家人都死了,只剩下他,皮猴投奔自己的叔叔,做牛做马,连同那傻子堂妹,从不敢说一句重话,不说他那好叔叔至今也只是让他在铺子里打下手,连壮哥都不如,那傻子一见了他就吐口水。
  说到忍,他可比陆照阳忍了多了,他看出来好叔叔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傻子女儿,怕死了没人照料,他懂,既然要铺子必定要傻子堂妹喜欢,可不想只因陆照阳救过傻子一命,便给他一份活干,傻子特别爱亲近陆照阳,皮猴见此暗道不好,果不其然皮猴叔叔有意将傻子交给陆照阳,愈发对陆照阳照顾,传了一手的技艺,这是皮猴努力了几年都未曾得到的待遇。
  他那叔叔只把他当成免费劳力看,不假辞色,月钱也比当初的陆照阳少上不少。
  若不是陆照阳拒了,惹了不快,到如今这铺子指不定便是陆照阳的天下了。
  可惜他那叔叔为了宝贝女儿什么都做得出来。
  想及此点,皮猴又万分感谢陆照阳,他的拒绝等来的是他叔叔的不满报复,不仅降了月钱,待遇也日渐苛刻起来,看他能撑到几时,只是顾着傻子,未将人赶走,但对众人明里暗里踩,睁只眼闭只眼,寻了各样理由,将月钱减得比这新来的还不如。
  就这,陆照阳还是不走。
  皮猴站起身,跟着陆照阳,见他在后院打了几桶井水,皮猴假心假意地说一同打水,到时下午开工好备着,不想皮猴几次三番,不说帮忙,说前日打铁手受伤了,打不了水,撒了一地,如今这天,泼了冷水可得冻着。
  皮猴一句道歉不曾说,似笑非笑,眼中闪着恶光,见紧握的拳头,就想这陆照阳动手,动手便有理由直接将人赶走了。
  陆照阳眼眸闪烁,几明几灭,想及往日都城,类皮猴此人数不胜数,捧高踩低,若有趁手之物早已抽得他满地打滚,却因沦落,叫人爬至头上来。
  然而想了数次,这肝火最终也熄了,将桶一扔,溅了水,皮猴在身后破口大骂,回了前头来,要扣陆照阳工钱,“让这不知好歹的好好看看,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陆照阳充耳不闻,只当听不见,这下午因着皮猴使坏,趁着他那叔叔不在,耀武扬威,将大部分的活全给了陆照阳,几个人在旁吃酒,什么脏话臭话都往他身上招呼,更有淫邪的,污了耳朵。
  新来的不敢多言,同时心里也隐隐瞧不起陆照阳来,此前还觉得此人真个出众,一点也不似这的,倒像是哪里下凡来的仙君,现在任由欺凌,真是白瞎了一双眼,直叹自己认错了人。
  这陆照阳不说一句辩解的话,认了这刁难,但确实是技艺高精,连壮哥看了都不得不服,只是因二人的龌龊,便是如何的好,也不会为陆照阳说上一句好话。
  陆照阳见了那新来的对自个既是同情又是厌恶,心里冷笑何曾要这等人同情,这些看着笑话的,同情的,不过尔尔,如同一米粒,一踩便成了泥。
  收了铺子,阿雪早在不远处等着了,今夜风大,阿雪冻了许久,算了时间想陆照阳该出来了,却等的是皮猴几人,他见了怕极了,一下僵了身子,就算过了这段日子,他一见到这些人仍是做噩梦,连忙低了头,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等人走了,他背后出了一身细汗。
  他又站得远了些,怕皮猴等人杀回来,左右四顾,有人靠近就缩起肩膀,最后靠在一处暗的墙角,才觉安全。
  好容易等到陆照阳出来,便像船寻到了码头,立马迎了上去,陆照阳不等他,阿雪需得小跑着才不会被甩下来。
  “你手上拿了什么?”
  快到家,陆照阳才开口。
  阿雪早等不及他问了,这会恨不得倒豆子,“这是吃的哦。”还给陆照阳看。
  陆照阳见其十指几日来不曾好过,今日又添了新伤,想到给他药还不知好歹,以致伤口反复,旧伤翻来覆去,新伤又新添一层,骂了一句没用。
  阿雪想他总归对自己不满意,每每听了都不大高兴,闷闷不乐,只是今日扣的钱少了,又得了菜,等着要与陆照阳分享。
  阿雪将这些菜当成宝贝,好容易吃些好的,一个个放出来端到木桌上,陆照阳看着这些据说最好的菜,心里发笑,便问:“这算什么?你何曾也是没见过世面的?这些你就觉得好了?”
  阿雪道:“那吃了这么久的糠咽菜,我见了这些自然觉得是好的了。”
  陆照阳嗤笑,突然间其中一道像极了家乡菜,不由盯了几眼,不知这块地方是请了都城来的师傅还是怎的,一朝回忆湖水似的幽幽淌出来,令他动了几分胃口。
  阿雪暗笑,他果真还是抵挡不住吃的作用。
  这陆照阳尝了一口家乡的菜,心情略好了些,对阿雪也不如前几日那般,倒是难得的平和。
  阿雪见此大了胆子,与他说今日的事,都是些皮毛,不甚在意,陆照阳半听着,“你猜今日到底是如何拿回来的?”
  “如何?”
  “我今日才知道原是有些菜他们是不曾动过的,便是吃了也是仅一两口,其他地方干干净净,因此大家都会捡干净的,带回去,既不浪费也算尝了回鲜,肚子里有油水,这还是刘哥告诉我的。”
  “你说这是剩下来的?”
  阿雪浑不在意,说我可是挑了最干净的,都没怎么动过,“还有件事,你道可不可笑,刘哥上次见了我脸,睡了红印子,以为我被人揍了,所以今日背着人偷偷告诉我,以为我过得不好。”
  “哦——?”陆照阳却突然翻了桌子,打了满地的汤汤水水,连同他那日思夜想的家乡菜,阿雪吓得,流了满面的泪。
  陆照阳极大力地掐着阿雪的面,那些个字眼烧红了,将人烙穿了:“我陆照阳何曾落魄至此招致你这般糟践!要吃人剩下的这些懊糟东西!你可做得好,做得好——!”
  阿雪不明白事情怎生这样了,那些泪滚滚的,落在陆照阳手上,陆照阳却恨不得掐死手里的人,才不致这般龌龊糟泥,因此手劲未歇,怒红了眼,阿雪未曾见过这般,三魂没了七魄,又是疼又是怕,一条命尽数拿捏在陆照阳手中,心里只后悔为何要说那些话。
  他流了满眼的泪,乞求地看着陆照阳,他不想死,因此哭,哭了示弱,就不会死了。
  陆照阳放了手,将他扔到一边,“别让我看到你。”
  他走了,阿雪一个人趴在地上哭,哭得肠子心肝都捻碎了,他的脸同样被陆照阳粉碎了,他不敢不听陆照阳的话,恍然觉得是自己的错,又恍然是为了陆照阳这态度伤心,哭得是头晕脑花,薄汗涟涟,他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想进屋子,但屋子却被锁了。
  阿雪推了几下,开始小声地敲门,求他放自己进去,哪怕睡地上也好,敲了半日陆照阳也没应他。
  他只得坐在门槛上,小声哭,冷了冻了也不敢砸门,过会哭得没神了,盯着脚底下的黄土地,他还记得从前院子虽然逼仄,却常年开着好花,泥土也发着好香,这会秋天了,院子里该开满了菊花才是。
  有了菊,便该有了鲜嫩肥美的螃蟹,当年也只得尝个鲜,怕他们吃荤的,身上都臭了,如今却是连一顿好的也没了。
  他肚子响了,饿到晕,阿雪攀着窗户,往里头看去,他看见陆照阳灯下坐着,坐在那张不许他碰的宝贝的书桌旁,写着什么。
  阿雪突然想到,这一刻突然懂了一样,那陆照阳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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