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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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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天道,仙有仙规,一方过路神仙,却愿为这人间逆天而行,翻手祭出一笔一砚,取心头精血,蘸血为墨,在宝砚上书下“长安”二字,将那初生的一界封入砚中。
  砚化为印,同神笔一起落入人间——仙人一笔定乾坤,却也不愿偏袒一界,便将金身灵力,尽数赠予那方印中天地——他合慈悲道位列仙班,道心亘古坚定,如此为之,还过不过得了天罚,不在他的神念之中。
  “你既执意要救这个人间,便去做个人吧。”
  天罚须臾便至,天道却叹了一句,只罚他坠入人间,可见天道也讲情面,愿为这至圣至善的仙人留下一线生机。
  可坠入人间的,却不止这一位神仙——初生一界中已生出一团天地真灵,真灵无神无智,却似也有不甘之意,封印成时,偏有一缕挣了出来,同仙人一道坠入凡尘,又因无依无凭,本应消亡在这处凡尘之中。
  “…………”
  仙人看着这一缕天地真灵,不忍它就此消泯于此间,便为它寻了一个生来无魂无魄的人间婴孩,以最后一线神识,助它生出凡人的三魂七魄,而一介真仙神识,就此归于沉眠。
  婴孩得了魂魄,便闻一声啼哭——人间婴孩,生来俱要放声啼哭,可这孩子哭的,却似和其他孩子不大一样。
  他有一瞬看到了一双眼。
  似有一双眼睛,最后深深注视了他一弹指,一眼之中,有悯、有情。
  他因那一眼慈悲之情而哭,哭完了,便忘了——三魂七魄俱全,生生世世为人,他便什么都不再记得。
  金仙法力可封印一界天地,却连神仙也做不到让两界彻底相隔。
  两千年过去了,五千年过去了,七千年过去了,封印上的法力渐消渐无,笔杆峰脚下却徐徐行来一老一少,一师一徒——金仙慈悲,神识都已沉寂,心头精血仍不忘护佑这片人间,便自笔尖两滴残血化出两具人形。
  人形做这人间以为的慈悲之貌,两位佛子并无仙人记忆,只记有一门封印之术,一门观想之道,和一门生来就有名字的功法。
  那门功法,唤作“众生相”。
  “你可知天道责罚,罚在了何处?”
  梦中有一语叹问,僧人醒来,便明悟了那个答案。
  他合慈悲道位列仙班,却以仙身干涉人世,天道罚他,只因那超然世外,高高在上的慈悲,违背了慈悲的真意——天道便罚他历经人世、见遍众生,去看人,去懂人,去做人,去想一想……
  你做了人,可还愿意救人?
  昙山微微抬眼,接过一朵花——他眼前没有众生,只有这一人。
  三千年轮转,他终于为了这一人,真真正正地,做了一个人。
  终是做了人啊——他心中有喜,喜在这人自晓风晨露中走来,微红着脸,笑笑地递给他一朵花;
  他心中有怒,怒在明了了天道留给他的选择,这一个选择,已等待了他万年;他心中有哀,只因他接过那朵花时,便给了这已等待万年的选择,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他心中有惧,怕的不是自己选择的命途,怕只怕他放在心上,护在心间的那个人……他本愿他一世无忧,一世快活,一世不知,悲苦为何……却怕是,做不到了;他心中有憎,憎的正是这个他愿舍身相护的人间……这个人间,配、吗?
  可他心中也有欲:他做了人,便终懂了人。
  私欲、贪念,他的涌澜啊……本应是永远记得、永远不变,时时在心头,岁岁伴身畔;痛悔、嫉羡,早知有今日,他宁愿他从未见过自己,从未记得自己半分……携手白头,那红尘中得幸相伴一世的人间眷侣,是真于此时此际,得了神仙嫉羡;还有情与爱——他做了人,才晓得人间情爱,不说拿起、不提放下,不计前因、不问后果。
  原来所谓情爱,只是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他自他手中,接过一朵花来。
  他看了、懂了、笑了,便接过一朵花,做了一个选择,攀过了一线天壑——僧人拈花一笑,立地成佛。
  “……涌澜,来。”
  佛对人说“来”,却自走前一步,站到了人的身前。
  他低下头,深深切切地去吻他——边涌澜看着昙山低下头,含笑吻上自己的唇,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心头却莫名闪过一丝慌乱。
  他慌什么?
  他这样问自己,便忆起那闭眼的一瞬,他竟似看到身前人眼中的情意,那样沉、那样重,便终化成了实形,化为了……
  边涌澜睁开眼,定定看着眼前人,眸中再无半分情意,只有一片茫然。
  他来不及问这不认识的人,你是谁?
  便在下一瞬,身形于这方异界间,彻底隐没不见。
  真佛抬手,以金身为引,以业力为凭,双手合十,含笑阖眼间,便做成了一件万年前未能做成之事——打破此界封印之时,两界若即若离,危如累卵,只待他做下一个选择。
  他若生而为人,仍愿救人,天道便也愿成全这份真正的慈悲,准他暂塑金身,舍一身,救万万人,第二次;他若不愿救,却也没什么责罚,万年之前罚已罚过,自此无非两界各安天命,再交汇时,存一界、亡一界罢了。
  既已成佛,便是选了救世的慈悲——天道之下,这诸天万界修成的唯一一尊真佛,含笑阖目,抬手合十,便以一己之力,将两界彻底相隔,从此各自久安。
  作此等逆天改命之为,注定是金身破散,神魂寂灭的下场——万年前天道还能为真仙留一分情面,万年后却也对真佛爱莫能助。
  然而重塑金身,与金身破散之间,他到底是这诸天万界之中唯一一尊真佛——佛以佛身,吻了一个人,封了他的记忆,赠给他一份救世的功德,送他回了人间。
  佛给两界留了一个长安,给人留了一份功德,给自己,留了一滴泪——金身寸寸破散,连齑粉烟尘都不曾留下一分。
  只有一滴泪,终于落到了地上。
  泪滴落地,山河同悲。
  作者有话说:生离死别,不用写上许多回,一章搞定=v=大师笑也笑得很美,哭也哭得很美,这不是刀,是糖啊因为肯定会HE,所以中间的过程,也就不觉得虐了,总觉得哪里有点遗憾(不是)。


第三十一章 
  永延五年的晚春,这人间似是同二十六年前一样,有那么一丝不太平—
  —有人听说西南之地曾天生异象,山崩地裂,不过后来倒也没闹出更大的祸事。
  后来只有一日,朗朗乾坤之下,这天下所有的凡人,都忘掉了一个弹指的光阴,忘了那一弹指间,他们看到了什么,忘掉了一弹指的寂欲。
  凡人只记有一场大雨,天下之大,却处处都有雨水落下,又落了一刻便雨散云开。
  雨水止于一声佛钟长鸣——天下万间佛寺,万口佛钟,竟于同一瞬不敲自鸣。
  那一瞬间,人间只能听见这一声佛钟长鸣,铺天盖地的雨水便在这一鸣间遽然止歇。
  雨散云开,凡人唯见长虹贯日,横贯了这一整方人世,一整片人间。
  那日之后,各地大大小小的寺庙,着实叫一个香火鼎盛,求神拜佛的人真是踏塌了不知多少根门槛。
  人人都道,这人间怕是有真佛显灵,于是赶忙趁机去庙里上一炷香,求去病消灾者有之,求家宅和顺者有之,求财名福禄者有之,求姻缘好合者有之,还有那顶贪心的,跪在佛前求菩萨:“保佑我以后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啊!”
  囚龙江南青山如黛,山脚处有一个小镇子,名唤“喜旺”——喜旺镇虽小,却依山傍水,风水当真是不错,吉利得就跟这镇名似的,镇上几代人都没什么大病大灾,虽也没出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物,小日子也是过得喜悦怡然。
  人日子过得好了,心思就善,有捕鱼为生的镇民,有日竟从江边拣了个大活人回来——这人并不是失足落水,被渔夫救了回来,渔夫见到他时,他正坐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出神。
  渔夫以为这小伙子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心事,怕他有轻生之念,忙停舟泊船,想要劝上几句。结果一细瞧,又道是自己想岔了——只见那青年神情安宁,叼着一根芦苇,静静看着江水,明明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那叫一个鼻是鼻、眼是眼,俊得不行,却让人一眼看去,先注意到的,不是他风华正茂,容姿俊美,而是让人觉得,怎能有人的神情这样宁、这样静。
  “小伙子!”
  渔夫是个中年汉子,不仅心善,而且热情,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再怎么宁静,到底孤单了些,便出声招呼道:“吃了吗?”
  正是晌午饭的光景,渔夫在船上熬了一锅杂鱼,带着家中婆娘为他备的干粮,还偷偷摸摸自己打了壶粗酒,当下摇摇酒壶,热情地邀一个不认识的人道:“要还没吃,过来一块儿喝两盅?”
  青年坐在江边石上,叼着芦苇,望向江畔渔舟,突地一笑,也不等那船靠近泊稳,竟掠水飞渡,身姿蹁跹地上了船,竟还是个身上有功夫的。
  “哎呦喂,”渔夫不懂武功,只能看出这小伙子的身法真是漂亮,一拍大腿,嘴中蹦出一个打说书先生口中听来的称呼,“这位……这位少侠!你叫啥啊?”
  “不记得。”
  这位“少侠”却语出惊人,淡笑摇头道,“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不记得姓甚名谁,不记得年方几何,不记得家住何处,不记得打哪儿来,不记得往哪儿去,酒喝了几盅,渔夫也问明白了——这人就记得……他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事儿可咋办?
  看这小伙子康康健健,也不像是生了病,撞了头的,渔夫跟他喝了几盅酒,便觉得自己得揽了这个事,好心问他:“要不……你先跟我家去,好歹先有个地方住,万一这一觉睡醒了,就想起来了呢?”
  青年竟也不推辞,干干脆脆地点头道:“行啊,谢谢。”
  然后这一住,就不止住了一天——一觉睡醒,青年也没想起来自己是谁,却在这喜旺镇上,就此住了下来。
  镇民心善热情,怜惜他生得这样俊,可偏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疑心他是什么大奸大恶,躲避官府通缉的要犯,七手八脚地为他在镇上找了处闲置的空房,送他被褥家什,让他能有个安顿的地方。因自江边把人拣了来,大家就唤他,“江公子”。
  如此过了几日,江公子就变成了小江——这年轻人虽说什么都忘了,话也少了些,人却非常和气,因寄居的空房在镇上一位乔姓大娘家中,便每日帮乔大娘打水劈柴,修补好了茅房漏雨的棚顶,又顺手堵上了西间的耗子洞。
  乔大娘生了三个闺女,都嫁了出去,前年老伴去了,平日虽有乡亲帮衬,但到底晚景寂寞,这下乐得每日脸上都挂了笑,顿顿要做上一个拿手菜——自己吃饭可以将就,但小江既在她家搭伙,那定是不能亏了他的嘴。
  不仅乔大娘喜欢他,镇上几乎人人都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他初来此地,一副姿容不凡、知书达理的模样,听说还会功夫,却不自矜身份,谁家有点什么事,都愿去帮个手。
  镇上正有人家娶亲,要起新房,他看到了,一个人便把新房上了梁,直让老木匠啧啧称奇,一来奇他力气大,二来奇他明明没盖过房子,却什么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透。
  要说泥瓦木工是粗活,学得快也就罢了,可乔大娘扯了布说给他做身新衣裳,他也能看一看就看出门道,那针脚比寻常女儿家缝得还细密,也是有意思。
  镇上人各有营生,日子过了半个月,猎户上山,渔夫下水,药郎采药,全都愿带着他,不图别的,就图他那张嘴,简直是说什么有什么,要什么来什么——不管是山里多难觅的野兽,水中多难捕的大鱼,又或是多稀罕难找的草药,带着小江去,他说有收获,便定有收获——几次下来,唬得拣人回来的渔夫睡前躺在炕上跟自家婆娘唠叨:“我这是不是把江神拣回来了?小江这命也太吉利了点,又啥都不记得,没准就是江里的神仙……”
  “哪有这么好说话的神仙,”他婆娘笑了一句,却也奇道,“不知这孩子原本生在什么人家,这运气得是祖上积了多大的德。”
  不止镇上大人喜欢他,孩子们也喜欢他——小镇只有百十来户,子孙运却挺旺,镇上小儿下到三岁,上到十三岁,天天跟在这位“特别好看的哥哥”后头,吵着要听故事:有日这位江公子去镇外繁华些的县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些书回来,镇上人识字的不多,不晓得他看的是什么书,却也听那有几分墨水,还考过乡试的老童生道,小江可不得了哦,那是有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之能,若愿做学问,考个功名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是看这位江公子,却没有一分一毫做学问的心思,过目成诵的本事,全用来给孩子讲故事听了,可见对功名没有半点兴趣。
  所以说了,这位命特别好的江公子,可当真是学什么会什么,看什么懂什么,想来自能干什么成什么——无论是想出名还是想发财,镇上人都觉得,若是小江愿意去做,定是什么都能做得成。真应了渔夫婆娘那句话,这得是积过什么德,才能有这样的运气,简直是天生菩萨眷顾,许给他四个大字:心想事成。
  只可惜他既不求名也不图利,偏愿在这镇上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偶尔乔大娘见他在院里晒太阳,安安静静地也不知在琢磨什么,手中握着两块碎石,看那模样,若拼成一块,便像是一方半个巴掌大小的石印。
  “小江,你可是想起点什么来了?”
  乔大娘也曾这样问他,却见那孩子翻手把碎印收进了怀中,右手轻抚过左腕上的佛珠道:“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你愿意在这儿住多久就住多久,大娘去给你切块瓜吃。”
  乔大娘到底是年逾七十的老人家,有句俗话道“人老成精,物老成怪”,她大字不识一个,却也懂得看人,于是问过一次,便就不再问第二次——这孩子虽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安安静静的模样,让人看着难免替他伤心。
  活到如今这把年纪,乔大娘别的不晓得,只晓得人活得久了,便什么都能过去,什么都能忘记。
  记不得伤心事本是份福气,只是话说回来,哪怕像她一般,活到七老八十,什么都熬过了,熬忘了,半夜三更躺在炕头上,打记不清楚的梦里头醒过来,仍有心口发疼的时候。
  陈年旧事,故人身影,什么都能忘了,却还记得痛。
  乔大娘未尝没想过给小江撮合一桩亲事,镇上与她一般心思的人怕也不只她一个,却没谁真问到小江跟前来——不是因为对他不知根知底,而是觉得这十里八乡,村野之地,实在找不出一个配得上他的姑娘。
  且又说不准,哪天人家就自己想起点什么,或是人家的亲戚爹娘找上门来了?
  满镇人都喜欢小江,却也都觉得,这人总不会真在他们这镇上安家落户,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只是满镇人也没谁能够想到,待这位江公子真离开时,会惹出这么大的阵仗——七月初的一日,家家户户早起刚洗漱完,便闻镇外马蹄声声,铜锣开道: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排场,没见过那么大的官,也没见过那么多带刀配剑的兵士。
  可勿论大官还是兵爷,却都在乔大娘的院门口都跪下了——一百多人齐齐下马,齐齐下跪,对立在院门口的那位江公子齐声拜道:“恭请君侯回京!”
  “那就走吧。”
  那位江公子却只静了片刻,便闲庭信步一般从这一百多人面前走过,挥手道:“起来吧,莫扰了旁人清净。”
  七月初十,中吉,大晴。谢喧斋外草木葱郁,百花鲜妍——京城里已是盛夏景致,皇宫御书房中却不如何燥热,冰盆袅袅冒着白烟,同静燃的檀香混在一处,不闻半分人语之声。
  “澜澜!澜澜!”
  突闻语声聒噪,却是陈公公轻手轻脚,奉命捧着一只鸟笼挂到了廊下。笼中一只当今天子打小养起的鹦鹉,许是见到了什么熟人,兴高采烈地扑腾着翅膀,边作人语,边用鸟喙去啄笼门,一副迫不及待想扑出去的模样。
  “你看,连它都记得你,”天子一身常服立在廊下,对身前人道,“朕小时叫你澜澜,它听多了,便一直只叫你澜澜,这么多年了,再改不过来。”
  “…………”
  “你说你都忘了,可是真都忘了?”
  君前无人敢不答话,但这天子驾前之人却竟敢一昧沉默,半晌只摇了摇头。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这人不答话,不下跪,不称臣,天子口中却听不出丝毫怪罪之意,只温言续问道:“朕与你……那么多年的情分,你都不愿记得么?”
  “…………”
  “若真想不起来,就在这里慢慢想吧,”圣上转身进了书房,不回头地补了句,“跪着想。”
  “你说……”
  天子口中无怒,面上无怒,心中却是动了真怒,怒到明明惯常克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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