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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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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怜默默望着山下美景,静了半晌,方与二人续道:“你们可知,人间一载,此间怕就过了百年。凡人如能留下,便自韶华长驻,不死不灭……本座以一身修为助他留在此间,却未曾想到……想不到让你们凡人得一个长生不老,原来竟是如此痛苦之事。”
  “头一个百年,我带他看遍此间景色,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我们过得十分快活,有我的修为护他,他便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可是百年之后,他便开始想念人世滋味……”
  “你们人间的‘咕咚锅’是什么味道?你们可在此间渝城中尝一尝,是不是和印象中一模一样……他说是一模一样的,我们修修造造了五百年,来来回回改了上千次,总该改得一模一样了吧。”
  “想不想去看看西子湖?他老家虽在扬州,却也很爱那座湖,我们便又用五百年,造出了这片江南……”
  话音甫落,孟怜已带二人腾云来到西子湖畔——“第二个千年,我们只造人。没有人的城和风景,如何能像人间?”
  “你们看到的凡人,俱都不是人,而是此间灵气所化。灵气化人并无神智,不说不动,我们便按照自己的心思,告诉他们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然后看着这些‘人’,每日每夜,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
  “再后来他就不大认得我了——或为男身,或作女相,我与他相伴了日日夜夜,百年千年,却到了最后,无论我如何用修为护住他的魂魄,他都已经不大认得我了。”
  “我想用你们凡人的话说,这就是疯傻了吧——他曾告诉我,你们凡人的寿数过不去百年,却又愿望着长生久视……可不试一试又哪里知道,凡人心志,根本经不住千年磋磨。”
  “不过你们凡人,或许真得了天道眷顾——此间生灵化形开智,少说要耗费千年光景,可我造出的这些人,不过数百载,竟似已有了一点神智,会说一些我们没教过的话,做一些我们没安排的事。”
  “那时我以为他会好起来……他也确实好了一些。”
  “可又过了三百年,”孟怜一笑,看向二人问道,“你们猜,他与我说了什么?”
  “…………”
  二人无言以答,唯听真龙一字一句道:“他对我说——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谁能想到我在这个时候更新了……端午尽量日更狸奴宝宝杀青了,我们来最后盘一盘它


第二十九章 
  “都是假的!哈哈哈!都是
  假的!”
  人间一载,异界百年——两千三百年过去了,来自人间的青年仍是双十模样,只是那双不笑也似笑的桃花眼中,再无半点华彩。他揪散发冠,抱头疯笑道:“都是假的!我是谁,我是谁……”
  “你是……”
  贵为真龙的神物满目惶然,突散去男身,化为女相,似是觉得这样更为惹人怜爱一些,拉着身前人的手道:“你是我的孟郎……”
  “你是谁?你又是谁?!”
  “我是你的阿怜……你说过,你明明说过……”
  女子眼中含泪,便闻天际阵阵雷鸣,隐有暴雨倾盆之兆——可她突又抬手抹去泪,再不肯作楚楚可怜之态,转瞬幻为男身,紧紧抱住眼前人,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明明说过,我永远是你的阿怜!”
  “对……阿怜……是我对不起你……阿怜……”
  青年有片刻得了一丝清醒,便亦抱住身前人,木然地,反反复复地对他说:“阿怜,对不起……对不起……”
  “…………”
  男子欲低头去吻他,却又见青年将自己推开,痴痴笑道:“千年一场大梦……都是梦……都是假的……”
  “哪里假,我可以改,”真龙仍作男子之貌,却切切拉着人问,“郎君,哪里是假的,我可以改……”
  “你是假的,我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梦……”
  “…………”
  他无言封住他的神魂,让他陷入沉眠,不再作无用的分辩。
  “后来他睡着的时候,总比醒着的时候多,”真龙自回忆中拔出神思,笑与二人道,“可也不能一直睡下去……好在有一日,那日他精神好了一些,我们便一起坐下来吃了顿饭,”孟怜边说边走,引二人到西子湖畔,一座临湖而建的小筑前,“饭吃到一半,我突感应到,镇压此界的封印有所松动,竟开了一个罅隙……”
  “…………”
  边涌澜与昙山对视一眼,心知那道罅隙,应是夏春秋当日在山中开印所得。
  “我也不知道那道罅隙能开多久,便一瞬都不敢耽搁,将他送回了人间。”
  “…………”
  “我曾听他说,你们人间的话本上,但凡生离死别,总要没完没了,写上许多回,”孟怜摇头笑道,“可原来真到了分别的时候,我都不及跟他说些什么,也是不敢耽搁这一句话的工夫。”
  “…………”
  “不过那罅隙倒也开了有两刻之久,我看着那道罅隙,也有一瞬想过,自己是不是也能随他去你们人间?”真龙再摇头道,“可又知道,像我这样的神物,哪怕拼着修为不要,也是去不了的……天道不允。”
  “…………”
  “于是便只能看着那道罅隙闭合——早知有两刻钟的工夫,我许是该对他说一句道别的话……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想说。”
  此番言语,若自凡人口中道来,自是至凄至哀,但自这活了百万年的神物口中道来,却平平淡淡,并无什么哀思可言。
  “这位神君,贫僧有一事相求。”
  昙山突从旁道:“凡人魂魄本有轮回之道,可也有些凡人的魂魄,因故不能再入轮回,贫僧想将他们留在此间,抹尽前生记忆,了净凡尘因果,神君可否看顾一二?”
  “自无什么不可,”真龙应允道,“不过你也不用非给我找点事做,他们能否融入此间,端看他们的造化吧——本座天劫将至,能不能过这一劫还未可知。”
  僧人轻轻颔首,抬腕取下佛珠,挥手间便见百余阴魂现出形貌。真龙随他挥手,便又见此间灵气星星点点,融入阴魂之中,许给他们一个归宿。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阴魂在现形刹那已尽数消去前生记忆,却也晓得感恩,齐齐向三人叩拜为礼,方化为道道流光,没入灵气造就的街巷之中。
  孟怜目光追随道道阴魂而去,最终驻留在街头巷口,一处字画摊前。
  边涌澜看着这条真龙缓步走向那处摊前,却不记得方才那里有什么字画摊子——“老板,醒醒,开张了,”孟怜敲敲字画摊主支起的木桌,笑着看向他道,“闲着也是闲着,来写幅字看看。”
  “这位公子,你要求什么字?”
  字画摊主本支着头打盹,闻言抬起头来,便见容色如玉,桃花眼不笑也似笑,脉脉含情地看着摊前人。
  “便求一幅……”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青年含笑问道,“以后我就叫你‘阿怜’可好?”
  “……你是真不打算回去了么?”
  青年身前的女子银发白裙,本是欺霜赛雪之貌,却不知为何面生薄红,偏头问了一句,又觉自己化成女相没什么气势,心念一动,便头一次在青年面前幻作男身。
  “别以为你油嘴滑舌,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真龙倨傲道,“我以前也见过人的,你们凡人最是贪财好色,却不知我界生灵不分阴阳……”
  “好了好了,知道你变成男人也好看,”青年短暂愣了一下,愣完又笑了,笑着糊弄一条龙道,“你若愿为男身,那我们做兄弟也好,”口中说着“做兄弟”,却又抬手轻轻点了点龙的下巴,“既做兄弟,你便随我的姓吧——姓孟名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怜’,好不好?”
  “……随便吧。”龙没好气地白了凡人一眼,却吃亏在不晓得人间,嫁了人可也是要冠夫姓的。
  真龙心念甫动之间,以灵气幻化出的故人,自是全然依照神物心意,为他写下一幅字——诗有两句,字却终只写了半行。
  但闻一声清吟,天际云翻雾涌,真龙化为本相,长身直入云霄。
  “边涌澜,”龙翔九天之上,又闻一语遥遥传来,“你可知你魂魄中既有一缕天地真灵,你的喜怒哀乐,本座自能感到几分?”
  真龙神俊,鳞甲闪着冽冽银光,巨大的龙身在云雾间自在遨游,探首问凡人道:“本座以为他回了家,便终能过得快乐。可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心中悲意为何?”
  龙吟又起,神物不待凡人作答,便又拔高千丈,隐入云端不见,竟是不再等一个答案。
  神龙既去,那随他心意化出的故人,便亦随之消散。
  唯余一纸白宣飘落,纸上龙飞凤舞,是一手极漂亮的行草。
  神物不知,这半阙人间诗词,实则不是两句,而是三句:半行“满目山河空念远”,与留白的“不如怜取眼前人”之间,却还有一句,“落花风雨更伤春”。
  挽江侯举目而望,只见西子湖畔无风无雨。
  花正好,春正浓,这景致自打造出来,便是依着谁人心意,不作四季轮回,花逐流水之态。
  那本应是永永远远,千年万年——正当时节。
  龙飞走了,把两个凡人扔在了一处假人间。
  两人在这假人间中盘桓了几日,也终明白那孟公子为何说它假了。
  许因此间灵气纯澈,化生出的人形,虽只粗开神智,却也略打几日交道便能觉出来,那可真是个顶个的好人,教都教不出一个坏坯来。
  山上山下,无论“渝城”还是“江南”,倒是真于此间,应了那“天府之国”、“人间仙境”的美誉——这一处假人间中,家家安康、户户平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面上带笑,不争、不吵、不骂,不求名,不逐利,无爱恨嗔痴之心,无生老病死之苦,日复一日过着恬然喜乐的日子。
  ——怡然喜乐,所以是假的。
  凡人生而短命,没有长生久视的心志,无论如何不想忘、不想变,也还是忘了、变了;人间有苦厄愁怨,若有一处无苦无忧的人间,那便自然是假的。
  挽江侯与昙山信步走出这一方“仙境人间”,摇头与僧人感慨了两个字:“人呐。”
  莫说那位孟公子在这里住着住着就疯了,边涌澜觉得,自己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住下去,恐怕也得疯——在了解人的人眼中,它假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念至此,挽江侯自己也觉得不大吉利,遂不再多想,牵了僧人的手,与他漫步在人世没有的美景之间。
  此方天地虽抬头不见日月,却也有昼夜之分。夜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而是遍地生出清辉,山披银纱,水泛莹芒。应是因为此间灵气充沛,入夜便现出华光。
  走出了假人间,边涌澜反而觉得自在些,与僧人在一道浅溪边驻足,背靠着一棵古木,眼见溪如宝带,熠熠生辉。
  “虽是不知如何才能回去,但不管要在此间留多久……”他将昙山拉至身前,微仰起脸,看着他道,“哪怕是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一定不会忘了你。”
  “…………”
  “大师,我对你的心意,永如此时此际,”他拉过僧人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永远不变,永远不忘。”
  隔着两层衣衫,昙山摸到眼前人的心跳,稳稳当当地,一声连着一声,串起一个承诺。
  而佛子自己的心跳,却突于此刻乱了一拍——古木叶间点点星芒,映亮眼前人的眉目,那眉目间的神情,是至深、至切、至纯、至真——凡人口中,如何敢说“永远”?可自眼前人的口中说出来,偏就真到了十分,仿佛真能许一个千年万年,地久天长。
  昙山垂眸,突然撤手,右手取下左腕的佛珠,又拉过眼前人的手,为他把佛珠戴到了腕上。
  “便自此时……”
  阴魂已得了造化归宿,佛珠不冰不凉,只在佛子手中捻了三十余年,带着他半生岁月留下的温度,交给了他的心上人。
  佛子再不称佛,便自此时,再无我佛——他对他说:“我的涌澜,时时在心头。”
  作者有话说:谁能想到,我又在这个诡异的时间更新了……
  大师和澜澜,四舍五入这就是领证了啊孟公子不是为了长生不老才留下的,他是真的喜欢龙呀孟家两口子会HE的,回头番外找补要看龙和人一直甜甜蜜蜜的故事,一定要去看《铜钱龛世》,我不允许有人没看过玄悯大师和薛皮皮!薛皮皮那张嘴哈哈哈,想把他供起来!


第三十章 
  吻如业火,
  灼痛神魂——边涌澜从不知道,原来这个冷冷清清的人,真正热情起来时是这个模样。
  他与他有过欢好缠绵,自以为已深谙了他的力道,他的温度,然而却在这一吻中,惊得全然乱了方寸,待终拣回一瞬呼吸,竟破天荒地说了两个字:“不要……”
  “澜澜,你可知你说不要,也像在对我撒娇?”
  僧人语声沉切,动作却是轻柔,说话间衣裳暗解,罗带轻分,两人衣物不分你我地滑落在了一处,两道人影亦不分你我地纠缠成了一条。
  幕天席地,清辉如雪——莫说只是如雪,便是真雪,怕也在人影翻覆间化了个干净。
  边涌澜身下垫着自己的袍子,只觉自己也像那衣袍一般,变作了薄薄一片——袍子好歹是片布,他却变作了一片纸,被人攥进掌心,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恨不得把一经一纬都抽出来,捏在指间细细捻过。
  他说不要,却也只有头一声是慌不择言,再说下去,便也只是在向人低低切切地撒娇了——这样也不要,那样也不要,可是这样那样,都是无穷无尽的快活。
  情思如水,水本无形,流到山间,才随着山势,描摹出山的形状——他拉低他的头,附耳轻轻告诉他,那山是什么形状。
  “涌澜……”
  佛子不再是佛子,只变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低叹一声,亦将唇附到他耳边,随身下人窃窃私语,告诉他那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而自己,又有多快活。
  似断帛、似裂锦,绸般滑火般热,飞瀑自九天直下般激越淋漓。
  他不再说不要,他想要——想要而不得,他几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软声求道:“大师……度我……”
  “度去哪儿?”僧人却垂头,细细吻着他湿漉漉的眉眼,一字一吻地驳道,“我的涌澜,从此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人间有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佛不度相思,不毁姻缘,待到两人倦极而眠,天地间却突有奇景乍现——昙
  山在人间活了三十余年,生平未曾有过一梦。
  他本似生来就不会做梦一般,却在这方异界间,终得一梦。
  而一梦,就梦到了万年。
  异界天地间,突有灵气化为仙葩。
  似兰似莲,又如昙花般方开便谢——此界灵气乃金仙所赠,百万年后,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处,再回不到仙君身间,却在感应到仙君神驾的一瞬,俱化为花形,万花齐现,开谢为礼。
  边涌澜醒来时天光已明,他整好衣冠,眼见僧人仍沉沉入眠,便自去溪边洗漱。
  此间草木常青,不衰不败,可当边涌澜掬水净过头脸,却在抬眼间,只见溪水上游一株盛放的花树,飘飘摇摇落了一朵花下来,随着流水来到他的手边。
  边涌澜捧起花,走回两人相拥睡了一夜的古木下,便见僧人也已起身穿戴齐整,却似还有些晨起的愣忡,垂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喏,给你。”
  突有轻风拂过,边涌澜立在晓风晨露之中,笑笑地递给僧人一朵花:“你既送了佛珠给我,本侯自然也该给你备份回礼。”
  话说出口,挽江侯却又觉出一丝羞赧,也不知诸般荒唐事都做了个遍,他现下才来害羞个什么劲:“……这花可不是我手闲揪的,是它自己落下来的,想来也是愿意让本侯借花献佛。”
  似辛夷,但非辛夷——此界没有人间木兰,却也有花似辛夷之形,瓣瓣饱满如紫玉,托在人的指间。
  边涌澜眼见僧人微抬起眼,不知为何,似是犹豫了一瞬,方伸出手,接过了那朵花。
  他不晓得他为何有一瞬犹豫,却也无暇深想,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美景——僧人微抬的眸中,有太多、太多的情意,多得似有了重量,沉沉地堆在眼中、坠在眼角,本就微垂的眼角被那情意坠着,像不能负荷般,令眸子再抬不起一分。
  然后僧人笑了——这一笑,便真姿容艳绝天地,美如一尊真仙。
  ——“你本为仙,仙人不可妄涉尘事。”
  一梦万年,人间万年之前,有金仙遥遥立于天外,眼见此界本已有生灵启蒙开智,却又注定生灵涂炭——人间界中竟又有一界初生,两界不能同存,人间处处惨象,那些刚刚启蒙开智的生灵,在天火、地动、洪水间苦苦挣扎,微渺如尘,却又以尘埃之姿,欲与天地相争。
  天有天道,仙有仙规,一方过路神仙,却愿为这人间逆天而行,翻手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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