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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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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让我们歇息,那兄长们呢?瞧他们亦是累得不轻呢。”长宁公主笑问。
“阿弥陀佛。”玄惠法师双手合十,满面正色地向着李徽道,“这位檀越欠着老衲数局棋,眼下尚且不是歇息的时候。至于其他檀越——若是他一人还不尽,大可请兄弟好友一齐还,老衲亦觉得无妨。”
听了他的话,李璟一怔,立即苦着脸道:“我可不会下棋。都说下棋如行军打战,我却觉得那些弯弯绕绕、虚虚实实的棋路甚是无趣!阿兄,你邀我们来的时候,怎么从来不曾说过,你还欠了这么多棋债尚未还清?”
“玄惠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李徽亦露出了无奈之色,“我怎么不知,何时欠了你连还也还不清的数局棋?莫不是先前与你约了几局棋,因着太过忙碌而不曾赴约,你便擅自利滚利,增了数倍之多?供奉佛祖的出家人,也能学那些放印子钱的贪婪之辈么?”
“‘利滚利’,说的是‘利’。”玄惠法师依旧一派宝相庄严之态,“而‘棋’是雅事,自然并非甚么‘利滚利’——仅仅只是雅上加雅罢了。如此雅上加雅之事,檀越何须这般无奈?尽兴便足矣。”
“好一个‘雅上加雅’。”王子献不由得抚掌而笑,“法师放心,弈棋这样的雅事,无论玄祺欠了多少,王某都愿意奉陪。”不过是只言片语,他便觉得这位玄惠法师果然是个极妙极有趣味的僧人,而非那些满口佛理经义却不知佛意为何的老和尚。与这样的人物弈棋,想来也应当是件妙事。
“这样的雅事,怎么能少了我?”周俭亦是大笑,“观棋、弈棋、说棋,都使得!”
“我也同去罢。”秦承道,转过首低声请长宁公主、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照顾秦筠。
李璟与周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我们待会儿护送妹妹们去赏花。你们便安心地去弈棋就是。”他们二人素来对甚么风雅之事都不感兴趣,性情又活跃,绝不可能长时间坐在一处观棋不语。
王子睦略作迟疑,默默地挪到了自家兄长身后。王子献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而李徽亦注意到了他的迟疑,疑惑地打量着他,眉头轻轻一动。
第147章 知慕少艾
因着王子献主动出阵之故,玄惠法师也不再盯着李徽不放了,专心致志地开始迎战新对手。他的棋风稳健,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如同正面遭遇强敌,很难轻易撼动;王子献的棋风则灵活多变,几乎是随心所欲,然而却步步暗含杀机。在一旁观战的周俭、秦承与王子睦看得满脸紧张,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李徽端坐一旁,同样观棋不语。然而,此时他的心思却并未沉浸在棋局之中,反倒是时不时地端详着王子睦。恍然间,他似乎发觉了什么,却不能全然确定,只得暂且将疑惑收起来。当然,他并非拘泥于礼法之辈,从来不认为长宁公主既然已经订婚,便不能拥有其他倾慕者。只是,当兄长的总以为妹妹年纪尚幼,不知不觉间却发现她已然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心中颇有些感慨,又难免觉得酸涩罢了。
而且,新安郡王对于儿女感情之事素来并不敏锐,否则也不会连自己与挚友之间的情谊早已生变亦是迟迟不曾察觉。他左思右想,一时间觉得许是他误会了王子睦,一时间又觉得王子睦的性情其实更适合长宁公主,一时间又觉得该想想如何帮着长宁公主解除燕家的婚事,一时间又不由得暗嘲自己此时忧心忡忡未免有杞人忧天之嫌。
许是王子献反应过于迅疾,玄惠法师虽然依旧不动如山,棋速却也跟着快了不少。一局将半,又有两位僧人闻讯赶了过来。他们二人都曾与李徽下过棋,见他正清闲地坐在一旁,顿时喜出望外。不过,周俭与秦承却是观棋观得有些手痒了,按捺不住分别与他们对战起来。
于是,三局好棋同时进行,令观棋者颇有些眼花缭乱。而偌大的静室中依旧悄然无声,唯有棋子落盘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仿佛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又仿佛显得更加清寂。
不多时,王子献与玄惠法师的对局便已是将近尾声,彼此收官盘目,隐约可见呈现出胜负参半之相。此时二人倒是并不着急,放缓了节奏,你一言我一语地评点起了方才的局势。李徽仔细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很是中肯。倒是王子睦由棋局中醒转之后,便颇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未几,王子睦打量了一番很是投入的兄长与新安郡王等众人,而后悄悄起身离开了静室。下一刻,李徽却抬起了眼,遥遥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身为一位兄长,在明知有个少年郎倾心自家妹妹的时候,如何还能坐得住?故而,在棋局定下胜负的那一刹那,他给胜了半目的玄惠法师道了喜,便也起身出去了。
王子献轻轻一叹,慢慢地提子复盘:“到底年少,不曾定性,连看一局棋的耐性也没有。”他所说的,自然是自家三弟王子睦。同样身为兄长,王郎君的目光何其敏锐,在新安郡王仍然难以确信的时候,他却早就察觉出了弟弟的意图。
也难怪他在得知他们欲往大慈恩寺一行之后,便主动提出想一同过来拜会玄惠法师。拜会法师是假,见长宁公主方是真。如此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不少有心人都能发现他对那位贵主的心思。
玄惠法师抚着花白的长须,呵呵一笑:“既然正值知慕少艾的年纪,王郎君又何必过于苛求?若能发乎情而止乎礼,便不过是一段人生经历罢了,亦是无伤大雅之事。”他的目光清正温和,丝毫没有寻常僧人提起这些事时的固执古板之感。
王子献勾起唇角:“王某曾以为,一旦佛家提起七情六欲,便唯有深恶痛绝。却不曾想,法师竟然如此通达,倒是王某昔日的见解有些太过狭隘了。不过,法师似是有些误会了,王某并非因他知慕少艾而苛求于他——只是担忧他因此而祸及自身,甚至于祸及他人,仅此而已。”
“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老衲自是能够谅解。佛家轻视的并非七情六欲,而是因其而起的‘贪嗔痴’之恶念。”玄惠法师双手合十,含笑望着他,“在老衲看来,与令弟相比,檀越的‘贪嗔痴’之念反倒更胜几分。与其担忧令弟,檀越倒不如稍稍克制自身心中之念,免得伤人伤己。”
王子献轻轻眯起眼,凝望着对面这位神态慈和的老僧人,忽而一笑:“若是这些念头能够轻易克制,便不会称之为三毒、三垢了。而且,即便再苦,再伤人伤己,王某也无意克制,更觉得无需克制。待到真正得偿心中所愿那一日,这些念头自然便会逐渐消解。”
“阿弥陀佛,恶念之所以为恶,便是倘若不加克制,其恶便会愈来愈深,以至于恶因酿成恶果。”玄惠法师长叹,“檀越又何必放任自己继续陷入苦难之中?生老病死之事,人人皆会遇见,始终无法摆脱,已是众生皆苦。此外,檀越又深陷求不得、怨憎会二苦之中,爱别离、五阴盛苦亦是如影随形。如此执念,却是何苦来哉?”
“所求无他,苦尽甘来罢了。”王子献笑着拈起棋子,点了点棋盘,“法师究竟是想给王某讲经,还是继续对弈?”
玄惠法师轻叹着摇了摇首,正色道:“当然是继续对弈。好不容易又寻了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老衲如何能轻易放过如此良机?说来,檀越往后便是入仕,应当也有不少空闲罢?若有余暇,不妨多来慈恩寺走一走……”
王子献不禁笑出声来:“法师莫急,且将这一局下完罢。往后之事,王某也说不准。不过,家中先生亦颇喜弈棋,说不得会与法师相见恨晚——有先生相代,想必王某也不必再担忧下一回来慈恩寺时,倏然遇见‘雅上加雅’之类的事罢。”
说到此,二人意味深长地隔着棋盘相望,而后相视一笑。
同一时刻,长宁公主等女眷正在桃林中观景。花海如云,落英缤纷,香气袭人,举目望去,便如同置身云霞之中。如斯美景,足可令人忘却一切不快,彻底沉浸其中。这群贵女们赏着花说着笑,又命侍婢们剪了数朵簪戴起来,每个人皆更添了几分娇俏之色。
行行复行行,一角飞檐从花枝中探了出来,却是一座四角亭子。因着觉得有些疲惫,少女们遂入内歇息片刻。
长宁公主注视着在亭边顽耍的永安公主,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宣城县主与信安县主禁不住打趣她:“每一回见你与婉娘在一起时,都觉得你比平常更温和一些。若是独自出行,便多了几分贵主的威严,简直难以逼视。”
“是么?”长宁公主失笑,“我在姊妹们跟前时,还不够温和?每一回我们在一起出游顽耍,不是一直很融洽么?”
“你与自家兄弟姊妹在一起时,自然放松许多,神色间仿佛都灵动了些。”宣城县主笑道,“只是见到郎君们时,却总是少了几分笑意。”她略作思索,方坦然道:“比如你见燕大郎,就从来不显得亲近,待他与待其他人也无甚分别。”
闻言,长宁公主微微蹙起眉:“镦㈡ⅲ勖切值苕⒚玫那榉郑匀挥胙啻罄刹煌Q巯滤共皇擎饴砟兀矣秩绾文芙背梢患胰丝创俊�
“你们如今虽然尚未成婚,但他不是驸马还能是谁?”宣城县主不由得无奈一笑,“兄弟姊妹的情分与夫妻的情分虽然不尽相同,但都是命运与共的家人——你嫁入成国公府之后,更是与他们休戚相连。这样的姻缘,还不足以让你将他当成一家人么?何况,都说外嫁——你若是嫁了出去,在礼法上便是燕家的人了,自该与他们亲近一些。”
不知为何,长宁公主听了这些话,非但不觉得若有所悟,心底反倒生出了些许烦躁之意。她曾以为自己对婚事毫不在意,无论驸马是何人,只要阿爷与阿娘点了头,她便会毫无疑惑地下嫁。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倏然觉得自己是自欺欺人。
这桩婚事,从来不曾教她欢喜过。或许燕湛确实很出色,相貌俊美,文武双全,性情亦算是尚可。就算是过于多疑,也颇有些阴狠手段,亦是瑕不掩瑜。然而,他再出色,她也只当他是一个陌生的外人。每一回见到他,她皆是毫不动容,既不会觉得雀跃,亦不会觉得心动,更无任何遐思。
见她默然不语,宣城县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悦娘,或许有些人确实小意殷勤……但无论如何,这些温情都是虚假之物,做不得真,绝不能轻易陷进去。咱们的婚事……便有千般万般不好,亦是父母替咱们仔细挑选的。咱们未来的夫君,便是再无趣味,至少能够依靠。而那些小意殷勤之人,除了温情之外,还能给咱们甚么?”
长宁公主怔了怔,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张羞涩含笑的脸庞。温情……温情难道还不够么?她是当今天子与皇后所出的嫡长女,早已拥有一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荣华富贵,何须锦上添花?她缺少的,不正是脉脉温情?不正是举案齐眉?不正是比翼双飞?不正是从一而终?不正是倾心慕之?
倏然,她想起了秦皇后曾对她所言的——随心所欲,却不逾矩。祖母希望,她能够活得自在逍遥,不必过于在意世家女的礼仪规矩。然而,祖母却从未告诉过她,倘若她的想法与所谓的“规矩”相违背的时候,又该如何行事。
许是心中纷乱之故,她借口想剪花,离开了亭子。宣城县主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信安县主轻轻一叹:“阿姊又何必与她说这些话?她是天之骄女,到底与我们不同。若是当真不喜那燕大郎,又何必勉强度日呢?”
“此言差矣。”宣城县主摇首道,“就算是天之骄女,这桩婚事也不可能轻易作罢。毕竟,这是祖父临终前定下的。若是悔婚,便如同不孝,叔父绝不会容许。与其到时候痛苦不堪,倒不如……早些断绝了念头得好。”
秦筠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眉头轻蹙,却始终并不言语。
而在花海中徜徉徘徊的长宁公主隐约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首之时,正好与王子睦的视线相遇。少年郎脸颊微红,手执着一枝桃花,低声道:“方才见贵主似是想折枝插瓶,在下……在下冒昧折了一枝……贵主觉得如何?”
长宁公主凝望着他,一时间,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在她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时候,红嫩的唇角便已经轻轻地弯了起来:“折一枝怎么够?你再去寻寻,凑够几枝才好插瓶呢。”
王子睦的双目猛然亮了起来,犹如星辰一般璀璨。
第148章 妹兄妹深谈
宛如云蒸霞蔚般的桃花林中,少年郎与少女脉脉相望,人面桃花相映红。微风拂过,落英纷纷飞扬洒下,仿佛花雨一般打落在他们身上,二人却毫无所觉,似乎眼中唯有对方而已。此情此景,何等美不胜收?何等动人心弦?又如何不令人心底涌出同样温柔的情感?
李徽静静地立在桃树下,遥遥地望着他们,心底一声叹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朦胧而美好的感情,他实在不忍心打扰。作为一位兄长,即便心中再酸涩再难受,亦希望妹妹能嫁得她倾心的良人,而非配一个毫无感情的驸马。无论她是否大唐的嫡长公主,都理应得到这世间最美好的婚姻,理应获得幸福,不是么?
然而,仔细想想,他们若当真想结为夫妇,却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且不提燕湛与成国公府绝不会放弃一位即将娶归家的公主,圣人更不会冒着被指责为不孝的结果为女儿做主悔婚——就连世家女出身的杜皇后,也未必会理解他们、支持他们。
而他又能做些甚么来成全她呢?
想到此,李徽拧起眉头,转身欲离开。然而,不过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长宁公主的询问:“是阿兄么?”许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情感,她的声音中多了些许欢喜与温柔之意。堂堂的贵主,听起来亦与坠入情网的寻常少女无异。
李徽停了下来,回首望过去:王子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大约是去折桃花枝了。而长宁公主的双颊虽依旧艳若云霞,目光中却隐约带着坚定之意:“阿兄,你也是来劝我的?像镦㈡⒁谎梦夜茏∽约旱男模鸨黄渌似耍舶采丶薷嗾浚咳缓笙嗑慈绫觯魅晃尬兜囟裙簧俊�
李徽摇了摇首:“悦娘,我只是想确认,你们是否——”
“确认之后呢?阿兄有甚么打算?”长宁公主微微一笑,美眸中神光熠熠,精致的容貌愈发光彩夺目,“帮我,还是不帮我?我曾记得,阿兄你说过,若是我不喜燕大郎,便大可与他和离,择婿再嫁。如今,我连嫁也不愿嫁给他,你可愿意成全我?”
李徽轻叹,低声道:“我方才便在想,该如何帮你。除非将成国公府毁去,或者让燕湛不复存在,否则别无他法。然而,燕湛与成国公府并无大错,我绝不可能因你之故,便如此对付自家的亲戚。”他走的是正道,而非阴谋诡道。行事从来无愧于心,俯仰皆不愧于天地,绝不会行陷害栽赃之事,更不忍心牵累其他人。
长宁公主怔了怔,噗哧一声笑了。她缓缓走到他身边,仰首凝望着他,声音几不可闻:“阿兄放心,你还不了解我么?我也从来都不是那等不择手段之人,为了一己私欲便要陷害他们。我只希望能拖延些时日,这几年暂时不成婚。说不得,再过三年五载,便能有别的转机。燕家上下皆功利,眼中唯有成国公府的复兴,没有其他。我若不愿做他们的登天之梯,他们自会急不可耐。”
“到时候,你想与燕湛交换条件?”李徽神情微松,“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若是不娶你,燕湛亦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自然不会继续纠缠。他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何为‘得不偿失’。不过,许多细节,还须咱们好生合计一番。尤其是拖延婚事,叔父与叔母若是心疼起你来,不管不顾地定下婚期,那便无可回转了。”除了燕湛之外,让圣人与杜皇后默许解除这桩婚事也并不容易。不过,两人不情不愿,总比一人一厢情愿更容易成事。
“那便有劳兄长替妹妹打算了。”长宁公主勾起唇角,俏皮地行了一个郎君的拱手礼,“若是此事成了,无论兄长有何差遣,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满是草莽气息的话语由一位天家贵主口中说出,颇有些不伦不类之感。
李徽不由得失笑:“便是遇上了艰险,我又哪里舍得让你去赴汤蹈火?”略作思索之后,他又道:“说来,王家三郎的容貌性情确实不错,但眼下仍有些太过年轻,不经世事。你可得仔细想好了,他的率真之处,几乎与景行不相上下。两情相悦、你侬我侬的时候,大约也不在意这些微末之处,但结为婚姻一同度日却是另一回事了。”
“……”提起王子睦,长宁公主便粉面微红,轻嗔道,“我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再等他几年,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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