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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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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永安公主看够了之后,三人才离开观望台。王子睦已经饿得腹中轻鸣了,惹得永安公主忍不住转头探看,满脸好奇之色,而长宁公主的笑意则更浓了。
少年郎因为觉得羞耻而红着脸垂下了头,心情从暗自欢愉立刻跌至了谷底。这时候,他听见她道:“我们也还未用午食呢。跟我来,带你去附近味道最佳的食肆。那里的五色馄炖与汤饼,连阿兄都念念不忘……”
此时,考舍内弥漫着各种饭菜的味道,着实令人难以忍受。不过,因着考舍上方十分透气之故,这些气味很快便散开了。举子们不必再忍耐着甚么奇怪的味道,都能全心全意继续投入到答卷当中去。而王子献也陆续完成了第二张答卷、第三张答卷。
刘祭酒与李徽在考生之间走动,查看着他们答卷的进度。当来到王子献身边时,刘祭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走了他已经完成的三张答卷。王子献一愣,想说自己觉得有些题并无把握,这位老人却毫不理会他,抚着翘起的白胡子自顾自地走了。
李徽轻轻地笑了起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调侃之意,同时表示爱莫能助。毕竟他只是辅考官,而主考官早就已经盯着某人盯了许久了,就等着他答完所有卷子的时候。
王子献见状,也只得摇了摇首,轻叹一声。不过,即使是叹息声,也依旧满含自信,令周围的人越发压力倍增。
此时天色已暗,第一场读史考试正式结束。无论是否已经完成答卷,书吏们都毫不容情地将卷子收了上去。于是,一时间众举子脸上神情各异,或信心百倍,或黯然失色。刘祭酒与李徽带着书吏捧着卷子离开之后,金吾卫轮值换班,考舍中的一众人等亦纷纷起身,活动着已经近乎僵硬的身体。
待到举子们用过夕食,轮流外出更衣洗漱归来之后,考舍外又围起了一层高大厚实的行障。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顶巨大的帐篷一般。数九寒风都被遮挡在外,暖意融融之中,众人各自裹着厚重的冬衣睡着了。
次日一早,大帐篷悄然撤去,又恢复了昨天的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二场时务策正式开考。王子献品读着五道考题:一为民生之策,二为边疆之患,三为贡举之变,四为监察之法,而五——则问周外重内轻与秦外轻内重。联想到第一场读史中的考题,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触及到了皇帝陛下内心中的隐忧。
见他笔走龙蛇,几乎是一气呵成,刘祭酒与李徽都并不意外。在其他人都字斟句酌,恨不得足够谨慎小心的时候,他却如行云流水,意态从容,连仅仅只是挥笔仿佛都透着潇洒之意,足以可见他的胸有成竹。不仅考舍内不少举子都觉得暗自佩服,观望台上的文士们更是啧啧赞叹。
“昨日那王子献足足答了三张卷子,今日又答得如此之顺利,足可见平日积累之丰厚!唉,过去确实是我等太过短视了。明明根本不认识他,却跟着人云亦云,在背后腹诽他不过是凭着出身与人脉才出名……”
“是啊,若是能早些结识他便好了。这样的人物,成为甲第状头之后,可不是你我这种寻常人能接触到的!不过,想来这位王状头以后也会举办文会罢?咱们可得费尽心思弄些帖子来才好!”
“听说他住的地方,叫做甚么……‘藤园’?不如趁着尚未张榜的时候,咱们便多去拜访几回如何?不,是我想岔了,此事可不能等。咱们明天一早便去拜访,绝不能等到藤园客似云来的时候再去!”
“说得对!就该这样!”
与宋先生交好的隐士们也悄悄地来到观望台上转了一会儿,而后凑在一起嘀咕:“那老小子宁愿在藤园里打谱,也不愿过来看上一看,原来竟对他这弟子如此放心。倒是咱们白白替他担心了一场!”
“既然来了,怎能白来一场?将弟子们都留下,我们几个去藤园寻他!无论如何,至少也该弄些好酒好菜招待我们!”
且不提王子献的名声如何再度在京中流传开来,待到这第二场考试结束之后,他便与认识的举子们道别,径自回到藤园中歇息去了。而连他大概也没想到,刘祭酒当即就捧着自己已经看过的答卷,各择出了二三十份,直奔两仪殿求见圣人。李徽有些无奈,吩咐书吏带着其他的答卷紧随其后。
第140章 少年状头
此时,圣人与诸位宰相以及六部尚书等重臣刚议完事,心情正好。听闻刘祭酒与新安郡王求见之后,便微笑着将他们唤了进来:“怎么?进士科的省试刚结束,刘爱卿与玄祺便迫不及待地想向朕禀告甚么好消息?”
刘祭酒红光满面地将他择出来的答卷都呈了上去,王子献的时务策卷子赫然便在第一位:“回禀陛下,今岁甲第状头已出!年仅十七岁的甲第状头,乃国朝以来第一人!故而老臣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欢喜之意,特地来向陛下报喜。除了此子之外,尚有堪为甲第者一人,乙第者二十一人!!此次省试真是人才辈出!实在是难得的一年!!恭贺陛下喜得如此众多的俊杰之才!!”
圣人怔了怔:“噢?刘爱卿这么快便评完这一千余名举子的考卷了?不过,朕记得,刚定的省试之法中规定,省试由多位评卷官共同阅卷,而后按结果评选登第之人。除了刘爱卿之外,六部尚书也皆身负评卷之责,他们应当尚未看过罢?”
刘祭酒很是豪气地答道:“当然,这只是老臣一人之见罢了。还须六部诸公全部评完卷才能作数。不过,老臣不信,他们还能选出第二个如此出众的甲第状头来!到时候若臣等争执不下,还请圣人为老臣做主!”
圣人并非头一回见识到这位国子监老祭酒的真正性情,却仍是忍俊不禁:“好,朕到时候会将所有登第举子的考卷都好好看一遍,给他们定出名次先后来。眼下,便先让六部爱卿们评卷罢——许爱卿,你们不妨也瞧一瞧?”
他正要将答卷递给旁边的宰相们看看,冷不防却扫见王子献答卷中的内容,目光轻轻一敛。而后,他将王子献的卷子都挑出来细看,剩下的才给了右仆射许业。如此意外的举动,令所有臣子都不由得一愣。而早已看过卷子的刘祭酒与李徽却并不意外。也正因事先料到会有如此的情景,刘祭酒才特地将王子献的答卷放在最前头。
“怎么只读史一场,王子献便答了三张卷?”圣人并未先看他最感兴趣的时务策卷子,而是往下翻了翻,“足足答了十五道题,也只用了一日?呵呵,真是少年郎的性情……”语中之意,便是此子未免略有些过于狂傲了。
李徽随即应道:“叔父能看到三张答卷,都是因刘祭酒之功。孩儿以为,省试结束之后,叔父应当重赏刘祭酒才是。”他并非主考官,又是年轻之辈,并不适合在诸位重臣面前替王子献辩解。不过,若只是引起圣人问询的兴趣,让刘祭酒来回应却是再好不过了。
“噢?”圣人果然颇有兴味,“难道这卷子还是刘爱卿夺来的不成?”
刘祭酒立即接道:“陛下果然慧眼如炬。”他抚着翘起来的白胡子,略有几分得意:“王子献其实只想交一张卷,不过他答得快,顺带就将剩下两张卷子都答完了。老臣趁着他检查的功夫,就将三张卷子都拿走了。既然都已经答了,自然还是全交上来得好,也好让老臣看看他读史读得如何。”
圣人不由得开怀大笑:“原来如此!刘爱卿可真是当赏了!!那他读史究竟读得如何?”
“第一张卷确实无可挑剔,甲第状头当之无愧。”刘祭酒自然而然地道,“第二张卷也可列甲第之中,不过与另一名甲第举子分不出高下。第三张卷列入甲第稍有些勉强,但可为乙第,可见他还读得有些不纯熟,大约也有时间太紧的缘故。”
“一人三张卷,每张卷都足可入第,已经是难得至极了。”圣人感叹道,这才细看了四张卷子,“呵呵,想不到,今岁朕竟然果真得了一位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好!很好!!朕心甚悦!!”
此话一出,六部尚书都很明白,这位王子献的甲第状头已是无可动摇。这令他们都禁不住生出了些好奇之心——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郎究竟答了甚么?居然能让圣人如此青睐?而礼部尚书杨士敬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那些落第举子的考卷,心中又是惊叹又是怜惜:惊叹者自然是王子献,怜惜者则是他的爱子杨谦。
此少年一出,杨谦因甲第状头而得来的名望,必将渐渐被他夺走。这已经是无可挽回之势了,然而杨谦经营多年,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王子献所取代,必定还有一番拉锯。不过,他们又何必你争我夺呢?“表兄表弟同为甲第状头”——这简直便是一段佳话,于两人都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故而,拉拢这位新的少年甲第状头为杨家所用,方为如今最紧要之事。前后两个甲第状头皆是杨家人或者杨家的半子,这样的声名又该有多风光?只要他们二人互帮互助,日后遇到什么困境熬不过去?想要什么得不到呢?想到此,杨尚书心中涌出了无尽的豪情——仿佛他所渴望的一切就在前方,几乎是唾手可得。
因着圣人兴致高昂之故,一群重臣将刘祭酒挑出来的卷子都看了一遍,均表示他的眼光奇准无比,这些卷子确实答得不错。而六部尚书保证,明日一定判完剩下所有的卷子,看看是否还有个别漏网之鱼。刘祭酒对此表示热烈欢迎,他明天要接着监考明经科省试,劳累一日之后便能见到确切的结果,自是再好不过。
于是,直至深夜时分,李徽方回到濮王府。他毫不意外地在自己寝殿中见到了新科甲第状头,禁不住弯起了唇角,缓步走上前。
少年甲第状头正卧在长榻上,脸上盖着一卷书轴,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读书。然而,只要稍稍靠得近些便能发现,书卷已经完全覆在了他脸上,只能听见底下发出的均匀呼吸声。
李徽轻轻地揭开书轴,果不其然发现新科甲第状头早已睡熟了。他端详着对方安宁的睡容,笑意不由得更浓了。一时间,这些时日忙忙碌碌的疲惫仿佛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唯有欣喜与宁和。
张傅母带着侍婢端来了夜宵羹汤,见自家小郡王正望着安睡的王子献出神,摇着首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王郎君已经来了一阵,想是等得太累了罢。说起来,他独自一人时,可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候呢。”
李徽一怔,笑道:“傅母说得是。以前他便是在我面前,亦是仪态优雅之极,从不曾如此举止自然。那时候的子献当然也很好,如今却觉得更加亲近了几分。果然是因为我们虽然离别了一段时日,情谊却愈发深厚的缘故?”
“……”听了他的话,张傅母竟想到了“小别胜新婚”,险些摔了手中端着的八曲玉碗,“三郎且饮了羹汤,早些安睡罢。明日不是还得继续主持考试么?王郎君既然如此疲惫,便不必将他再唤起来,且让他在榻上继续睡罢。”
闻言,李徽将自己身上披的裘衣脱下来,盖在王子献身上,又让婢女拿了一床厚厚的锦被再给他盖一层。张傅母见他神色温柔,举止小心之极,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欢喜。当然,更多的还是纠结——她到底是否需要告知远在洛阳的王妃殿下,小郡王已经开窍,开窍的对象却是王郎君的消息呢?
不过,许是因盖得太过厚实之故,待李徽洗浴回来之后,王子献便已经醒了。
李徽挑起眉,欺近依然有些睡眼朦胧的他,笑道:“究竟有谁知晓,聪慧绝伦的新科甲第状头,竟然也有瞧着如此迷糊的时候?以往你总比我醒得早些,这般模样着实难得一见。莫不是以前你都不愿让我见到?”
王子献眯了眯眼,倏然搂住他,一翻身便将他压在身下,居高临下道:“这般模样,你大概也从未见过罢?”他刚睡醒不久,本便磁性的声音中更多了些许散漫与暗哑,仿佛带着诱饵的鱼钩,勾得人禁不住有些心神荡漾。而他的目光如此专注,又带着些刚睡醒的迷蒙之态,更是无比动人。
李徽愣了愣,倏然觉得胸膛中那块血肉轰然作响,仿佛即将炸裂一般,令血液都有些沸腾起来。眼前的脸孔是这般的熟悉,熟悉到他闭上眼都能用笔勾勒出来。然而又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像是焕然一新,仿佛增添了许多他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玄祺?”王子献顿时完全清醒过来,以为自己方才贸然的举动将他给惊住了,心中不由得略有些紧张,立即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饶是新科甲第状头再如何聪敏,于情感之事再如何热烈主动,到底也不过是个毫无经验的少年郎罢了。若是他彻底冷静下来,说不得便能察觉出对方究竟悄悄起了什么变化。只可惜,事关至爱的反应,他便多少有些紧张。忐忑之下,便也顾不上其他了。
“……”李徽定了定神,低声道,“无事……”
新安郡王为自己方才的反应感到有些烦恼。他本能地觉得,有些或许即将改变他一生的事已然发生,他却无力阻止。倘若无能为力,便只能让这些足以动摇他一切的变化暂时埋在心底了。于是,他决定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王子献见他的神情恢复平常,略松了口气:“方才听你称我甚么?‘新科甲第状头’?怎么?评卷官都已经看完所有答卷了?竟如此之快?”
“不,只看完刘祭酒推荐的答卷,叔父钦点你为甲第状头。”李徽微微一笑,“子献,叔父心中的隐忧,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看来,你答的那些果然正合他意。说起来,连我也不知,居然还有另一种势力在暗中觊觎已久。”
“圣人出的题,便暗含着圣意。”王子献回道,“都说圣心难测,不过,只要圣人愿意显露出些许,或许便能推测出来。玄祺,若你成为了对付安兴长公主与杨家的利刃,那我日后说不得便是解决这一种势力的暗箭。”
无论如何,他们都将会成为圣人舍不得松开的绝世利器,所向披靡。
第五卷:心悦君兮
第141章 风光无限
今岁省试依然在继续着,来到观望台上的文士却日渐稀少,受到的关注亦是远不如前。原因无他,进士科的少年甲第状头既然横空出世,剩下的科目便已经难以引起大家的兴趣。在百中取一的进士科夺得状头,岂是明经、明法等科取士能比较的?其他所有的常科状头与他相比,均宛如萤火与皓月争辉,又何足道哉?
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状头不但拥有足以令所有人称道的年纪与才华,还拥有顶级门阀的家世、俊美出众的容貌与温雅从容的性情。身为琅琊王氏子弟,虽然年纪轻轻便是国子监学生,此前却离开长安一段时日,始终默默无名。他甚至还曾被卷入了风言风语之中,险些便前程尽毁,而如今却是一举成名天下闻。
背负着如此曲折动人的故事,这位王子献自然比数年前的另一位年轻甲第状头杨谦更加惹人注意,亦更具有传奇性,更令许多没落世家子弟甚至寒门子弟深觉鼓舞。
譬如,同样是门阀世家出身,杨谦出身弘农郡公府,王子献却出自没落的琅琊王氏商州房旁支。杨谦自幼便拜得周籍言周先生为师,连续数年在国子学、国子监中读书,王子献却是抵达长安之后才有机会进入国子学,继而再入国子监,拜得曾任国子监主簿的宋柯宋先生为师。他来到长安跟随先生念书,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年而已。短短时日之内,便能考取甲第状头,简直堪称奇迹。
更不必提,杨谦夺得状头时已是二十余岁,早便娶妻生子成了家。而王子献却依然青春年少,尚未婚配——如今,几乎整座长安城的小娘子们都渴望着“榜下捉婿”,获得一位前程无量的俊美郎君,成就一段举案齐眉的佳话。于是乎,无数老丈人们都摩拳擦掌,准备一举将这位新婿捉回自家去。
偌大的长安城都因这位新科甲第状头而热闹起来,延康坊藤园更是客似云来,每日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前来拜访。
刚开始,宋先生尚觉得与有荣焉,每日都笑逐颜开,对每一位客人都十分周到。然而,待到客人越来越多,且不少人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试图通过他来染指王子献的婚事的时候,他便索性闭门谢客,又将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弟子给赶了出去。
王子献很是无奈,只得约了些志同道合的士子,在附近的寺观中以文会友。他结交友人从来不问出身,更不问功名,脾性相投方最为重要。而文会也没有任何规矩,随时可来,随时可走,无人接来送往,很是自由自在。谈论的话题亦是没有任何限制,只要兴致一起,或唱和,或辩论,皆各自随意。
昔日国子学中的友人如阎八郎等人,前一段时日借宿在藤园中的举子,以及最近结交的寒门士子们,几乎每日都会相聚,彼此之间的情谊也越发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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