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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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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两位太妃来到安仁殿前时,不仅杜皇后挽着长宁公主、牵着永安公主出来相迎,后面还跟着一位扶腰慢行的杨美人。杜皇后本想执晚辈礼,但燕太妃与杨太妃哪里敢坦然受之,于是便只是由长宁公主与永安公主以及杨美人行礼。
  “好些日子不见,悦娘果然生得越发动人了。瞧这身姿,瞧这气度,这数十年来,我便从未见过如此出众的小娘子。依我看呀,长安城中那些声名鹊起的小娘子,哪个能比得上咱们家悦娘?若不是咱们皇家不稀罕传甚么美名,也轮不上她们争奇斗艳了。”燕太妃笑吟吟地把住长宁公主的玉臂,对她赞不绝口。
  长宁公主垂眸微笑,只作沉静之状,并不言语。而燕湛则立在一旁,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中脉脉含情。
  见状,杨太妃更是难掩喜色,又赞了许多句他们二人佳偶天成之类的话,最后终是免不了问一声婚期。不过,似乎谁都不曾注意到,长宁公主垂下的眼眸中尽是冷淡之意,对于燕湛面上的情意亦是丝毫不为所动。
  杜皇后浅浅一笑:“悦娘长这么大,便从未离开过圣人和我身边……我们都舍不得她早嫁,想让她在身边多留几日。毕竟,出嫁之后便比不得如今这般自在了。而且,到时候也不能随时随地都见着她,心里恐是会思念得紧呢。”
  “公主府不就在皇城旁边么?到时候,悦娘每日出入宫中应该也便利得很,丝毫不耽误圣人与皇后殿下疼女儿。而且,女大当嫁——我记得悦娘的生辰在六月罢?庆贺了这次生辰之后,便已经十五了,正当花信之期呢。”燕太妃赶紧接道,“若是今年有难得的好日子,又何必再等到明年呢?且不说别的,大郎可是盼了许多年了。”
  闻言,燕湛脸上微红,轻轻地勾起了唇角。而长宁公主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杜皇后望了一眼爱女,笑着接道:“公主府尚未建好呢,大郎便是再着急,也得稍等一等了。改日先将玄祺唤来,问一问公主府的进度,再瞧瞧卜出的好日子如何罢。”目前,仍是由新安郡王这位堂兄监督长宁公主府的兴建事宜。因着太过放心,杜皇后与圣人几乎是想起来才会问一问。长宁公主则是根本不问,一切都交给堂兄来决定。
  这一厢难掩喜色,另一厢却依旧是愁云惨雾。对于这位身怀龙胎的侄女,杨太妃当然是颇为感激的。毕竟,她的身子如今也重了,来一趟安仁殿相陪亦是不容易。只可惜,杨美人挽着她的时候,却只是启唇低声宽慰了几句,并未作出任何保证。当然,这种时候,谁都无法保证能救出安兴长公主,愿意试一试便已是极为难得了。
  当杨太妃提起安兴长公主之事时,杜皇后并不意外。对于她的来意,她早已心中有数。
  不过,数十年来,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已经持斋多年的太妃性情有些清冷出尘,似乎多年不问俗事。然而,当事关女儿的生死时,她却与寻常母亲无异,止不住泪流满面,红肿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哀求。
  听她哽咽哀泣,不仅燕太妃陪着哭了起来,连杜皇后与杨美人亦是红了眼眶。待勉强控制住情绪之后,杜皇后方道:“多年姊弟之情,圣人又如何舍得按照律法来处置安兴姊姊呢?若是太妃愿意劝服她,让她说出幕后主谋,圣人自然会为她据理辩驳。且不说保住性命,便是封号也说不得能保住。”
  当然,封号之外的食邑等,她便不再提起了。安兴长公主总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是?省掉六百实封户,还能给朝廷增加一些税收,何乐而不为呢?
  杨太妃自是忙不迭地颔首答应:“我一定会劝服她,烦劳皇后殿下替我向圣人求求情,让我去见一见她罢。”
  杜皇后便问了身边的宫人几句话,大约是探问圣人目前正在何处。见她如此坦然,杨太妃、燕太妃以及杨美人均掩住了惊讶之意:无论在先帝时期或是如今,寻常嫔妃皆不可随意探听圣驾,否则有窥伺圣人左右之嫌。但杜皇后却并不介意让她们知晓,可见应当是圣人特许的恩宠了。这位病怏怏的皇后果真是深得帝宠,袁淑妃以及新晋嫔妃之流,完全无法与她相比。
  问清楚后,杜皇后方道:“圣人正在甘露殿召见玄祺和王御史。悦娘,你与燕大郎一同去甘露殿,将此事禀告给圣人。若是圣人答应了,最好今日便让杨太妃去见一见安兴姊姊。母子连心,杨太妃心中牵挂了这么久,我们在一旁看着都不忍心了。”
  “儿省得。”长宁公主便起身离开,燕湛紧随其后。
  杨太妃松了口气,拭去眼角的泪光,对杜皇后说了许多感激之言。恍惚间,她甚至忽然道:“皇后殿下果然慈爱温和,与文德皇后真是愈来愈像了……”
  杜皇后微微一怔,笑道:“太妃此言,既教我愧不敢当,又令我心中欣喜不已。不瞒太妃,我一直都学着阿家的行事之风呢。若不是以前曾得阿家的悉心指点,如今我大概也打理不好偌大的太极宫。若是日后能像阿家那样,人人赞誉不已,我便心满意足了。”
  燕太妃与杨美人亦是愣了愣,紧跟着说起了类似的好话。她们二人对文德皇后的想法自是完全不同,对杜皇后亦是各怀心思——
  燕太妃当然一心为燕家考虑,觉得杜皇后若是能如文德皇后那般一直深受圣人尊重与宠爱,那便是再好不过了。当年她也曾嫉恨过文德皇后,想要取而代之,最终却不得不放弃。如今的杜皇后若能像文德皇后那般一直稳稳当当,对于燕家便再好不过了。
  而杨美人既敬佩文德皇后,更想成为文德皇后。杜皇后既是她效仿之人,亦是她必须除去的障碍。此时此刻,她心中怀着各种羡慕嫉妒之情,又忍不住颇为自得地抚了抚隆起的腹部:至少,她年轻,而且还能生出皇子,总比病怏怏的杜皇后强上几分。当然,此时此刻,为了博得杜皇后一笑,她内心中的想法与心思又算得上甚么呢?
  却说长宁公主和燕湛一同往甘露殿行去,刚开始并无甚么异状。燕湛依旧说了些最近的趣事,又问及他前些时日送来的灯笼等等。长宁公主皆耐着性子答了,见他只字不提今日之事,心中不禁觉得格外无趣:“你明知我不喜杨家,为何不劝阻燕太妃,反而与她一同带着杨太妃来见阿娘?”
  “贵主,弘农杨氏毕竟是大族,为了区区杨贤妃和齐王与他们交恶,实在不值得。”燕湛解释道,“而且,雪中送炭的情谊,日后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呢?如今,皇后殿下与贵主,也应多结一些善缘才好。”这却是在隐晦地提醒,杨美人腹中有龙胎之事了。
  “呵,你们燕家一直都是如此左右摇摆么?”长宁公主挑起眉,不怒反笑。
  “不,这如何是左右摇摆呢?只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罢了。”燕湛忙道,“而且,圣人不是也希望能够解决安兴长公主之事么?能解圣人之急,也算是我们的孝心了,不是么?”
  “你说是,那便是罢。”长宁公主淡淡地回道,不再理会他了。
  
  第228章 安兴服软
  
  燕湛似乎无法理解,为何长宁公主不愿听他仔细解释。即使二人性情不同,行事做法不同,也并不意味着不可求同存异。而且,这是他反复思量之后做出的回答,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错误。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想法设法解决圣人的顾虑么?只是顺带满足自家所求,广结善缘,为日后若有万一之时留下一条路罢了。
  他低声下气地反复将那些理由揉碎了解释清楚,长宁公主听着听着,却忽而一笑:“罢了,我并非三岁稚童,不必再解释了。此事便就此作罢,无须再提。”
  燕湛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顿时松了口气。殊不知她心中却正冷冷地道:果然,立场不同,所思所想便完全不同。
  在燕家看来,若有机会给安兴长公主或者杨太妃施恩,那便意味着与弘农杨氏和解交好,自然是必须把握住的良机。毕竟,杨美人腹中的龙胎,指不定便是下一任的东宫太子呢?娶了嫡长公主算甚么,能成为未来东宫太子的重要支持者,才能夺得更多的利益。而且,就算杨美人生下的并非太子,能与弘农杨氏一脉交好,亦能促使燕家复兴。
  然而,在她看来,弘农杨氏一脉就是不折不扣的死敌,绝无合则两利的可能。无论杨士敬支持的是杨贤妃与齐王,或是杨美人与嫡亲外孙,阿娘迟早都会成为他们的阻碍。更何况,若阿爷真想将杨美人所出的皇子交给阿娘教养,彼此之间便更将互相忌惮,甚至会不死不休。毕竟,谁愿意放过东宫太子所带来的利益与权势呢?
  呵,就算是成了她的驸马,燕湛到底还是更在意燕家的利益,远远超过她与阿娘、妹妹的利益。难不成他就不曾想过,尚了公主之后,燕家的利益便与她的利益完全绑在一起了么?若是阿娘被杨家打压,他又能得到甚么好处?又或许,燕家已经将各种结果都盘算好了,所以才恨不得抓住所有的机会,给自家翻身做好充分的铺垫?
  长宁公主微微蹙起眉,一双如秋水般的明眸中心思急转。不过,当她行入甘露殿,笑吟吟地走近圣人的时候,所有沉重的思绪便都尽数掩盖在了盈盈笑意下。而燕湛亦是含笑向圣人行礼,目光掠过新安郡王李徽与监察御史王子献时,却不自禁地略停了停。
  李徽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微笑颔首致意;王子献与他关系生疏,则显得更为冷淡。
  长宁公主转达了杨太妃的来意以及杜皇后的同情之后,便补充道:“阿爷,杨太妃瞧着确实可怜得很,眼睛都哭肿了。不过,只要想到二世父一家如今正在岭南受苦,儿就实在无法同情她。就算阿爷念在姊弟之情,有心放过安兴长公主,也须得好生罚一罚她。不然,二世父他们岂不是白白受苦了?”而且,若不狠狠惩罚一番,谁知安兴长公主会不会长记性呢?说不得只要有机会,她便又暗中谋划起来了。
  “满口胡言!毕竟是长辈,哪有晚辈这般说话的?”圣人笑着摇了摇首,不着痕迹地瞥了燕湛一眼。见他虽目露惊讶之色,但表现依旧很沉稳,他不由得暗自觉得满意。他一直愁无人可用,若是女婿能力足够,他当然会好生提拔他。只要女婿手握实权,女儿日后生活也舒心,不会被任何人轻视。
  “儿说错了么?”长宁公主不满地轻哼一声,“她做错了事,自然该得到教训。至于这教训是轻是重,便端看她认错的态度是否诚心了。”因有燕湛在场,她也不好明言——以她所见,安兴长公主绝不可能改过自新。这位姑母,或许骨子里便从未有“改过”这种念头!否则,她也不会做出那么多丧心病狂之事了!
  “不错,朕便等着看,她究竟会不会认错,又将如何认错。”圣人笑道,“玄祺、致远,你们便替朕去看一看,杨太妃是如何劝服她的。若她当真有改过之意,你们便将她和驸马程青都带进宫来。”横竖宫中那两间偏殿他们夫妇二人也曾住过,住得还颇为舒适,再住几日应该也无妨罢。
  “是,侄儿(微臣)遵命。”李徽与王子献起身行礼。
  圣人将燕湛留了下来,本想让爱女与他多相处些时光,不料长宁公主却自然而然地去送堂兄了。他只得无奈地笑道:“悦娘与玄祺情同嫡亲兄妹,一日不见便想念得紧,倒教朕想起了当年朕与清河……”
  “新安郡王对贵主确实颇为照拂,日后孩儿也该替贵主好生谢一谢他。”燕湛接道,微垂的双眼之中却掠过暗沉之色。此时此刻,他竟是无法判断,究竟是长宁公主情窦未开,所以丝毫不在意他,还是她倾心之人另有其人了。否则,为何他不遗余力频频示好,她却依旧丝毫不为所动呢?
  片刻之后,李徽与王子献遂奉命送杨太妃前往安兴长公主府。虽眼下仍是初春严寒时节,但二人都是英姿勃发的少年郎,自然不惧寒风,便策马跟随在杨太妃的车驾之后。因身边围拢的都是濮王府的侍卫部曲,他们的举止言行也并不十分拘谨。
  “每一回你与燕大郎相遇,总觉得仿佛有些异常。”李徽禁不住问,“是我的错觉么?”
  “不,我与他大概是两看两相厌,毫无眼缘。”王子献挑起眉,“我并非金银珠宝,自然不可能令人人都喜欢。他不喜我,我也不喜他,日后来往少些便罢了。”只要燕湛对他的不喜,不妨碍往后的合作与交流应对,倒也无伤大雅。
  “这世间当真有无缘无故的厌恶?我可不会信。”李徽轻哼了一声,倏然想起前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之案,不禁眯起眼,“莫非他竟然——”若是燕湛已经偏狭到如此地步,此人绝非良配。说不得,他再过两年便要支持自家妹妹和离了!当然,天下间好男儿无数,长宁公主身为金枝玉叶,又何必拴在一棵长歪的树上?
  “他是聪明人,且看罢。”王子献并不肯定,亦不否定。其实,他能够理解燕湛的疑虑。毕竟,任何人在面对事关未婚妻子的流言时,都绝不可能完全平静。更何况,他还自以为发现了“蛛丝马迹”呢?不过,聪明人会做出合适的判断与选择,更会尝试着彻底解开自己的疑虑,便端看他日后如何行事了。
  当二人奉着杨太妃进入安兴长公主府之后,迎面正好遇上梁国夫人卢氏。不过,两位亲家见面,却只是冷淡地行礼而已,甚至不曾寒暄便彼此错身而过了。
  当然,李徽与王子献也能够理解:且不提梁国公府被安兴长公主折腾了一番,早已只剩下面上情。如今更因她之故,将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程青牵连进了谋逆案中,梁国公府焉能不怒?若非程青身份特殊,尚了公主之后便常年只住在公主府中,形同“出嫁”,连梁国公府都难免无辜被连累!
  杨太妃似乎对亲家的淡漠与暗恼并不在意,一心只想见女儿。当她真正见到安然无恙的安兴长公主之后,更是激动得泪流不止,伸手似是想揽住她仔细打量:“我的儿!你……你可真是受苦了!!”
  安兴长公主依旧是一付慵懒的模样,仿佛刚从小憩中醒来,连举止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之意:“你怎么来了?”她避过了杨太妃的手,似乎这才注意到李徽与王子献一般,勾起唇角:“圣人居然连你也不放心么?”
  杨太妃怔了怔,再度伸手,小心翼翼地挽住她:“儿啊,你一定是被彭王骗了,一定不知道他居然胆敢叛国,是也不是?他与你们年纪相近,自幼便认识,当初谁又能想到,他居然心怀不轨、意图谋逆呢?”荆王、彭王与鲁王是太宗皇帝的幼弟,论年纪与越王、濮王等相仿,只比安兴长公主、圣人以及清河长公主年长几岁罢了。当年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亦是将他们当成亲生子来教养,留他们在宫中住了许久,自然与众位侄儿侄女颇为熟悉。
  “可不是么?”安兴长公主顺着她的话,似笑非笑地应道,“不过是与他走得近些罢了,他怀着甚么心思,我又如何能知晓?三司只凭着似是而非的证据,便想断定我是从犯,我可不能就这么认下来。”
  杨太妃似是被她的言语所动,竟是喃喃道:“确实如此……你怎会帮着他谋反呢?一定是圣人误会了……不成,我必须上折子,请圣人再令三司细查此案的证据!”
  “杨太妃,安兴姑母,请慎言。”李徽淡淡地打断了她们,“安兴姑母涉案的证据确凿,绝不是甚么似是而非的证据。若是姑母始终不肯承认,倒也无妨,不过是被判为谋逆从犯,废为庶人,流放至蛮荒之地罢了。若是姑母愿意说出曾与彭王密谋过甚么,还有何人与你们共谋——叔父念着姊弟之情,自是愿意保住姑母的。”
  “呵,傻孩子。”闻言,安兴长公主斜了他一眼,禁不住笑了起来,“你究竟是想威胁我?还是想利诱我?待你想清楚了,再与我说也不迟。唉,圣人可真是无人可用,竟然将你这种黄毛小儿都遣了出来,啧啧。”
  “叔父遣我等前来,自然是因为姑母也只值得如此罢了。”李徽神色不变,继续道,“我并非威胁,也不想利诱,只是述说事实而已。而且,彭王与郎陵郡王都已经在去岭南道的路上被刺身亡,姑母如何能够断定,自己会是唯一的例外?若是将姑母流放出去,不会有人想要斩草除根?”
  “……他们死了?”安兴长公主神色微微一变,眯起了狭长的凤眸,“被刺身亡?”
  “不错。”王子献淡定地接过话,“郎陵郡王死于潭州,彭王死于秦岭驿道。另外,越王亦遇刺,幸而安然无恙。按金吾卫回报,应是同一人派遣的刺客所为。”
  “……”安兴长公主并未注意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监察御史,而是沉默了许久,脸色频频变幻,仿佛陷入了激烈的矛盾当中。直到杨太妃忧心忡忡地欲开口问时,她才倏然道:“我要见圣人。”语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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