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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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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如今宗室凋零,留在长安之人早已所剩无几。李徽回首看去,所见的几乎皆是荆王、彭王与鲁王之后。自从发生了李阁被废为庶人之事后,荆王一脉便与濮王府、越王府疏离起来,或许因须得做戏,又或许亦有迁怒之故。至于彭王与鲁王两脉,一个主动谋逆,一个看似不情不愿实则勾勾连连,不来往也罢。
当然,江夏郡王既然有心结交族兄弟们,他自是须得热情回应,定然要将每一位都引见给他好生认识一番。日后只需观察他都与哪一脉的同辈来往,抑或暗中有甚么勾连,或许便能发现甚么蛛丝马迹呢?
“族兄且随我来。”作为同辈之中实权最高的郡王,李徽在这群宗室子弟里的地位是十分特别的。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恨者自然也不少。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论谁心里有多少忿然与不满,都不可能表露出半分。于是,尽管彼此并不熟悉,这群族兄弟看起来亦是和乐融融,亲善得很。
不多时,吴国公秦安领着子孙们来到宴饮场中,陆续入席。李徽心里正有些厌烦族兄弟们之间的虚与委蛇,遂借故离开众人,向秦安等人问安。秦安一见他便眉开眼笑,白胖的脸笑得犹如弥勒佛一般,将他按在身边便不许他走了。
李徽一向是个孝顺孩子,索性与秦承等秦家子弟一起陪着他说说笑笑起来。自从他劝服这位舅祖父入宫觐见圣人谏言保护越王,并且在朝会上揽在一起大哭过一场之后,这舅祖孙二人便建立了格外特别的情谊——又似亲昵的祖孙,又似忘年之交,连清河长公主与驸马秦慎都觉得颇为意外。
不经意间,江夏郡王抬首望见他们谈笑晏晏,不由得怔了怔:“……吴国公一向如此慈爱?以前我怎么听说,他有些不苟言笑,似乎对濮王叔父也并不十分亲近?”
若非吴国公当初不愿支持濮王,或许也轮不到当今圣人被立为东宫太子了。毕竟,那时候先帝对濮王的偏爱几乎众所周知,废太子谋逆之后,他离东宫之位仅仅只差一步而已。然而就是这一步,便是咫尺天涯。作为先帝亲信、嫡亲舅父的吴国公在其中起的作用,可谓是举足轻重。据说,有一段时间,濮王几乎都不愿登吴国公府的门。
一旁的宗室子弟听了,笑了笑:“咱们这位玄祺族弟,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长辈缘分。当年他便深得文德皇后之心,时常留在宫中陪伴。后来更是寸步不离先帝身边,时时刻刻都能讨得先帝欢心。如今不仅圣人与皇后殿下喜爱他,已经被废为庶人的越王也疼他,清河长公主与临川长公主都念着他,就连吴国公亦与他颇有眼缘。”
另一位宗室子弟听罢,竟轻哼了一声:“可惜他的长辈缘分深厚,夫妻缘分却浅薄了些。听说他定下的那位杜氏女,也不知是甚么煞星命数,竟然将家中的长辈都连连克死了,光是守孝便须得守上数年。”听起来,他并未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之意。
“杜氏?京兆杜氏女?”江夏郡王却仿佛听不出此人的嫉妒之心,跟着叹了一声,“既然是皇后殿下的母族,定然是桩好姻缘。甚么克死长辈,应当不过是流言罢了。咱们是玄祺的族兄弟,也该盼着他早日成家才是。”
见他如此之呆,那心怀不忿的宗室子弟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他撇了撇嘴,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个病弱的呆子,寻个与他同病相怜的族兄弟议论起来。然而,再度提起新安郡王的婚事时,他细细一想,忽然又嘿嘿笑了起来:“也是,或许唯有玄祺才镇得住这样的煞星呢?”若是镇不住,将那杜氏女娶了回去,濮王府的好运道说不得便到此为止了!!
李徽并不知一群族兄弟已经不怀好意地谈论起了他的婚事。待到荆王、彭王、鲁王等长辈入席后,他同样主动地去问了安。不过,这几位叔祖父待他都有些淡淡的。尤其是彭王,望着他的时候,目光中甚至带着森森的寒意。他心中一哂,只作不曾察觉,很是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不多时,圣人銮驾至,夜宴终于开始。圣人举杯祭祀天地祖先之后,率先一饮而尽。群臣齐声恭贺新春,说着祝词:“饮胜!”
虽是宫廷夜宴,但毕竟是为了共贺喜庆的节日,也并不必过于拘泥什么礼仪。于是,随着乐声响起,众臣很快便放松了许多,觥筹交错之间,连言语的机锋也仿佛变得更和缓了。一位臣子许是有些醉了,情不自禁地起身跳起了舞。见状,其余臣子也立即手舞足蹈地加入其中。
圣人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他们的舞姿,眼角余光望见正襟危坐的侄儿,呵呵笑道:“玄祺,带着大郎、二郎一同去罢。”
“……”李徽实在有些不愿加入到群魔乱舞的行列之中,但圣人既然已经下了口谕,他自然不得不遵从。于是,他便领着蠢蠢欲动的齐王与难掩怯弱的蜀王,挤进了拍手踢腿转圈的臣子们中间。
他的舞蹈尚是当年跟着先帝时学的,刚开始因久久不曾跳过,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渐入佳境。少年人的舞姿,比起腰腹臃肿的中老年们,自是不知潇洒了多少。更何况,他的体态轻盈健美,动作干脆利落,与乐曲的韵律隐隐相合,带着独有的美感呢?
圣人不由得将目光落在了侄儿身上,拊掌喝起彩来。许多宗室子弟见状,自是不甘落后,纷纷涌了下去。齐王与蜀王都是首次与众人齐舞,原本正努力地学着堂兄的舞姿,但被一群族兄弟挤到了另一边,瞬间就失去了李徽的踪迹。不过,二人原本与这位堂兄便不甚亲近,也并不在意,各自发挥天赋,继续舞动。
在圣人看来,两个儿子虽甚为笨拙,但也有几分憨态可掬之感,难得升起了些许慈爱之心。虽然他们被杨贤妃与张昭仪教养歪了,但到底都是自己的血脉,也该给他们寻王傅好生教一教了。若能将性情掰正了,说不得日后还能辅佐太子;若是始终掰不正,那便让他们二人当一世的闲王也好。
想到此,一舞已经结束,圣人回过神,也含笑下了场——于是,众臣更是激动起来,随处可见张牙舞爪的乱舞之象,但每一个人却依旧乐在其中。
群臣夜宴和乐融融,内朝的命妇夜宴却是泾渭分明。除了彭王一脉的内眷,以及带着犹豫之色的鲁王一脉内眷之外,其余内命妇与外命妇几乎都视安兴长公主于无物。安兴长公主面上笑意如旧,涂得鲜艳的指甲却掐得手心一片鲜血淋漓。
杜皇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似笑非笑地举杯遥祝。在所有命妇的目光之中,杜皇后并未彻底无视她,而是举杯轻轻饮了一口示意。安兴长公主则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旁边的彭王妃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皇后殿下果然雍容大度,完全不为那些流言左右。贵主日后或可与皇后殿下多来往,让她在圣人面前说几句好话。姊弟之间哪有甚么仇恨呢?不过就是服个软而已。”
安兴长公主斜了她一眼,忽然道:“叔母是否觉得,她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像谁?”彭王妃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
“我最厌恶的人之一。”安兴长公主勾起鲜艳如血的红唇,笑得格外冶艳。而彭王妃怔了怔,又仔细看了几眼杜皇后,竟是噤声不语了。安兴长公主也不理会她,自言自语地低声道:“这宫中眼下是不是太安宁了些?”
无论两场夜宴之中究竟藏着甚么暗流,至少在明面上依旧是欢声笑语始终不断,仿佛这一年与过去的任何一年都并无区别,长安城内外仍然是一片太平之象。
宴饮结束之后,众人尚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圣人便领着他们一同去观驱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太极宫,来到皇城正南的朱雀门。全长安城的驱傩队伍犹如点点星光,正在往皇城汇聚而来。即使立在城门之上,也依稀仿佛能听见百姓们的欢笑声,万家灯火之中,透着喜庆与宁静。
圣人缓缓地勾起嘴角,正欲说几句话,忽然听得一阵阵巨大的鼓声响了起来。
群臣皆是一怔,鼓声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脚下震动,甚至带动得心底一阵震颤。有臣子仿佛意识到了甚么,探出头往朱雀门下一看:一名随着驱傩队伍正要入皇城的男子,正戴着面具立在登闻鼓前,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敲响了巨大的鼓。
有多少年不曾听过登闻鼓的鼓声了?太宗皇帝在时,政务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整个长安城内几乎都不会发生甚么不法之事,更不必提有人冒险敲响鸣冤的登闻鼓了。一时之间,从未经历过此事的众臣竟都有些恍惚起来。
唯有圣人神情微冷:“将此人带上来!!”
然而,并不等监门卫将那名男子拿住,那人便忽然丢开鼓槌,跪倒在地,高声呼喊道:“圣人在上!!圣人在上!!微臣乃彭王府主簿,告发彭王谋逆!!”
一时间,所有人无不惊呆了——
彭王脸上的血色褪尽,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诬告!诬告!!臣冤枉啊!!”
第223章 还治其身
本该是平安喜乐的除夕之夜,却倏然出现了一桩谋逆案,不啻于平地惊雷。前一刻尚是载歌载舞、欢声笑语,此时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仿佛晴朗的苍穹瞬间便积满了乌云,不知什么时候便会雷霆万钧、暴雨倾盆。
不久前尚是谈笑风生的群臣,如今无不陷入了沉寂当中,脸上愉悦放松的笑意皆尽数收了起来。服紫高官们更是似有所觉,暗暗地注意着圣人的神情举止。当然,他们并非担忧圣人的情绪起伏,只是直觉此事与这位皇帝陛下大概脱不开干系罢了。
毕竟,朱雀门下的登闻鼓多年来形同虚设,若非有人提点,便是彭王府主簿想要首告谋逆,也绝不可能轻易想到击鼓鸣冤。而且,按照规矩,只要登闻鼓敲响,无论圣人与群臣正在做甚么,都必须立即开始朝议,听取冤情。如今五品以上服绯服紫高官都在朱雀门上,随时随地都可开始审案。这也注定了彭王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作出布置,亦不可能再联系品阶较低的党羽为其开脱。
更何况,眼下谁不知晓彭王与安兴长公主早已暗中勾连在一起,与越王谋逆案有极大的干系?而安兴长公主目前还在太极宫中享用夜宴呢,便是驸马程青有心相护,一个纨绔子弟又能做甚么?连派人给安兴长公主传信恐怕都做不到!!
选择除夕之夜,在朱雀门上骤然发难,为的绝不仅仅是突如其来,令对手措手不及。而是精心设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局面,一击便欲置彭王于死地!!能在皇城之中设下如此惊人之局,非圣人莫属!!
当监门卫将自称彭王府主簿的男子带上朱雀门后,彭王浑身都已是冷汗泠泠。分明正是寒冬腊月,他却如同身处炎炎夏日,瞬间便汗湿重衣。他迅速地环视周围,仿佛试图从中寻找一线生机。那急切中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目光,从淡漠的程青脸上掠过,而后又从佯装甚么都不知晓的数人身上挪开,最后定定地望向荆王。
李徽与他相隔不远,暗自将他所望之人都默默记下来。事出紧急,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所做出来的反应才是最为真实的。因为每一时每一刻每一人都关系到他的生死,已经有些乱了阵脚的彭王绝不可能为了诬陷他人而故布疑阵。而且,说到底,他与安兴长公主同谋也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遇到性命危机的时候,他又怎可能甘愿为了保全同党而耽误了自己?
“微臣叩见圣人!”那彭王府主簿跪倒在地后,并不等任何人询问,便滔滔不绝起来。据他所言,彭王早有不臣之心,而且与越王府的郎陵郡王彼此勾结。他曾在书房中“偶然”听见二人商讨如何利用越王府倾覆的时机,将其势力收归己有,并且将江夏郡王麾下的兵权纳入囊中。
为了名言正顺地获得兵权,他们甚至派人前往西突厥部落以及薛延陀部落密谈,想来个里应外合,从而得到领兵的机会镇守边疆,也可顺势将郎陵郡王从堪称流放的振州带回来。以彭王谨慎的性格,西突厥部落与薛延陀部落的书信定然已经被他毁去,但彭王府中一定还保存着与他们来往的信物!!
“与西突厥、薛延陀暗中勾连?”圣人皱起眉,沉声道,“朕绝不相信,彭王叔父居然会犯下这种勾结外敌的叛国大罪!!”比起谋逆未遂,私通外敌更是足以遗臭万年的罪名。一旦确定此罪,史书上留了一笔,子子孙孙大概都再也抬不起头来。圣人一开口便是“叛国”,聪明人自然知道他想要甚么样的结果。
“臣冤枉!”事关自己的性命,彭王几乎是瞬间便发现了圣人的意图,不由得双膝一软,立时跪倒在地。他的儿孙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跟着一起嚷嚷:“圣人明鉴,这是诬告!臣们冤枉啊!!”
不过,口中服软,说着冤枉之类的话,彭王的双眼却极为狠厉地刺向那位主簿,仿佛淬着毒的刀子,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位主簿怔了怔,仿佛受了惊吓般浑身抖了抖,紧接着又道:“微臣本该早些寻机会首告,但彭王府如今看得极紧,所有属官与部曲奴仆都不得擅自离府,连微臣的家人都被软禁起来,实在没有任何机会。好不容易,微臣才趁着今日驱傩队伍进入彭王府驱邪,悄悄戴着面具藏进了人群之中……”
“……”圣人略作沉吟,“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老臣明白,圣人素来仁善慈爱,断不愿在除夕之夜闹出一桩谋逆之案来。”吴国公秦安抖了抖脸上颤巍巍的肉,肃然接道,“不过,此案事关重大,便是圣人心怀不忍,也须得秉公处置。”
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几乎都是昔日彭王威逼圣人时曾说过的话,带着浓重的讽刺之意。彭王甚至觉得这一字一字犹如刀箭一般,戳得他心中几乎是血流遍地。
“若是涉及勾结外敌,便绝不可轻忽。老臣以为,必须立即处置干净——否则,若是此案为真,边疆便将临危;若是此案为假,也将损毁彭王殿下的名声。毕竟,底下驱傩队伍中的百姓都听见了方才的登闻鼓声,明天彭王谋逆的消息便会传遍长安城。”
“臣附议。”简国公许业也道,“既然击了登闻鼓,便必须立即处置此案。事态紧急,节日休沐封印等都暂可不计。还请圣人立即下旨,指定审案官,尽快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唯有尽快查明案情,才能避免事态继续扩大。”
沉默的荆王与猛然抬首的彭王对视一眼,略作犹豫,方主动道:“臣愿意为圣人分忧!身为宗正卿,本便该处置宗室事务。频频出现谋逆案,亦有臣一时疏忽,太过失职之故。望圣人准许臣戴罪立功,将此案查清楚!”
圣人眯了眯眼,却并未顺势答应,而是叹道:“前有越王谋逆案,如今又有彭王叔父谋逆案,朕实在不忍心让荆王叔父继续劳累了。罢了,罢了,此案就交给三司来处理罢。着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在一个月之内查明此案,还彭王叔父清白!!”
“臣领旨!”三司的老狐狸们对视一眼,齐齐出列行礼。他们已经积累了无数处置大案要案的经验,彼此也十分默契,接到口谕之后,便立即开始安排起来。那位彭王府主簿被迅速带入大理寺,善加保护的同时,也须得查明他的身份是否属实。此外,还应即刻让金吾卫围住彭王府,不让任何一个奴仆部曲走脱。圈禁之后,再命人搜索彭王府、别院以及庄园的每一个角落等等。
事出紧急,中书省的几位舍人默默地开始根据口谕撰写敕旨,而后一群宰相重臣默默地在上面签名,最后由圣人盖上玺印——这种关键时刻,便不必计较甚么封驳之权,甚么言官进谏了。明眼人都知道,圣人正憋着一口气想给越王报仇雪恨呢!这种时候胆敢以谏言为名拦着他,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是谋逆同党么?
再说了,彭王主簿出来首告,登闻鼓都敲了,当然必须查案。难不成还拦着三司不让查?死搅蛮缠说这就是诬告?甚么证据也没有,便意图破坏登闻鼓的规矩,那无疑便是自投罗网的不智之举了。
无论如何,便是想要跳出来蹦跶,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与智慧,或者力图保住彭王,也应该在三司审案结束之后再开始。否则,便是拿一条大鱼钓出一串小鱼,白白断送了自己。这种时候,谁都明白轻重缓急,绝不可能妄动。
就连方才目眦欲裂的彭王也渐渐冷静下来,只叩首声称冤枉,再也不胡乱向同党求助了。若是他越慌乱,越不知分寸,便越有可能被同党抛弃。为今之计,他只有将一线生机寄托在安兴长公主身上了。当然,他从不曾全心信任过这个堪称疯子一般的侄女,但毕竟他们早已经是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
“叔父,叔祖父与诸位堂叔大概也已经累了。”这时候,新安郡王李徽很是体贴地道,“不如让他们早些休息罢。宫中不是早便收拾出来几个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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