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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愁-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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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偏僻冷清,旁人的手轻易伸不进去,就是日子过得苦了些,且再出不了头。
  他心甘情愿地去了西库房,那里是贮存祭祀用品的地方,一年里用不上几次,见不着主子的面,也就谈不上恩宠,统共就三五个小太监,日日夜夜守着库房,只有月例,半点油水也捞不着,称心却待得心满意足。
  过了一年,称心长到十五岁,西库房外面的侍卫又调换了一个,来的那个叫陈桑,个头很高,身材结实,面容英俊,总是笑着,对人义气,连侍卫们都看不上的太监都很客气,不会不把他们当人看。西库房偏僻,连规矩都松松散散,大多侍卫也爱躲懒,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只有陈桑一直起的很早,还日日在外头的院子里练剑。
  称心那时年纪还不大,少年心性,很羡慕高大威猛且武功高强的男子,闲暇之余会偷偷地躲在走廊后头看陈桑练剑,有时候会被对方捉住,连个招呼也不敢打,就灰溜溜地跑了。
  直到有一天,陈桑叫住了他,称心吓了一跳,同手同脚地逃跑起来,却被陈桑三两步追了上来,拎住了后边领子。
  陈桑笑眯眯地问道:“哎,你别跑啊,偷看了这么久,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称心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道:“啊……什,什么代价……”他知道侍卫都是火爆的脾气,且看不起太监,觉得他们不是男人。他怕自己会挨顿打。其实往常他不会这么不小心,这么贪看自己不该看的东西,或许是被陈桑的笑容迷惑了,觉得这个侍卫与别人不同,是个好人。
  陈桑把他放了下来,拍了拍他略显得瘦弱的肩膀,“外头卖艺的还说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我给你舞了这么久,最起码得夸夸我吧,得夸好听点。”
  称心一怔,他平常虽说算不上能说会道,口若灿莲,可也绝不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好半天,脸都通红了,从袖子里掏出今天才发下来的月例,全都往陈桑的手心里一塞,干巴巴道:“……我不会捧人场,还是捧个钱场吧。”
  话音刚落,趁着怔愣的功夫,比兔子跑得还快,蹿进了太监后院。
  陈桑望着他的背影,掂量着手里银子的分量,笑着摇了摇头。
  西库房的太监都过得苦巴巴的,全靠月例活着,称心一下子花了全部的月例,只能靠以前攒着的小钱过日子,比旁人要更苦一些,天天吃糠咽菜,偶尔连馒头都拿不上。
  可他还是忍不住,还去偷偷看陈桑,只是躲得更隐蔽了些。
  陈桑习武,耳聪目明,没过两天又捉住了他,不过这一回他塞了分量更重的银子回来,很认真道:“唉,我卖艺都卖不出去,很不中用,只有你一个人来看,上次还把你吓跑了。给银子是预定你的人,以后除了刮风下雨,日日都要来看我练剑,还得夸我,知不知道?”
  他又笑着揉了一把称心的脑袋,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个没长大的孩子,“收了银子就得好好办事,以后要是再夸不出来就不让走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称心想把银子退回去,却抵不过陈桑的力气,轻声道:“称心,大人,我叫称心。”
  最终,他还是收下了银子,飘乎乎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倒在床上,胳膊横在脸上,眼前一遍又一遍浮现出陈桑的笑容。
  良久,称心犹豫着,把手放在了脑袋那处被陈桑揉过的地方,也碰了碰,与那人掌心也接触了一般。
  后来的那段时间是称心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他同陈桑渐渐熟识,看着陈桑练剑,每天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夸奖对方的剑法,却欢喜得不行。
  两个多月后,又到了祭祀的时候。这是西库房一年最繁忙的日子,来来往往的太监搬运礼器,称心忙得晕头转向,正当他值班的时候,却发现了一样重要的礼器碎成了瓷片,藏在隐蔽的角落,而这一件镶金嵌玉的彩绘瓶已经在名单上,过了午后,就要运到祭坛上了。
  称心心中一凉,想起与他同屋的那个小太监这几日偷偷摸摸的举止,已经猜出了七八,可即使礼器真的是那人打碎的,在自己值班的时候被发现了,就是他的错。
  礼器在宫中何等重要,他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太监,死了都不够抵命。
  他空落落地走出库房,被门槛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地出了内院,想着自己左右活不过今日,连死前也没什么愿望,就想去看看陈桑,最后再看他舞剑。
  这是称心头一回在陈桑值班的时候去找他,陈桑瞧出来他情绪不对,却为他先舞了一套剑法,才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称心一抬头,泪水顺着眼窝流了下  来,很可怜的模样。他本来不想哭,也不想让陈桑瞧出什么不对,就想安安静静地在心里告别,可陈桑一问,他就撑不住了,哽咽着道:“我,我快死了,库房里的一样礼器碎了,下午他们来搬东西,我,我就要死了。”
  陈桑一愣,轻轻抱了他一下,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别害怕,你不会死。”
  就像是在说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安慰了称心一会,就因为有事离开,称心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酸涩,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料到还是正午时分,外头的大太监和西库房的掌事就开了门,将碎掉的礼器收拾了。称心听到他们说,有一个侍卫今天中午喝醉了酒,耍酒疯打开了库房的门,摔碎了一件要紧的礼器,现在报到了上头,他们正想着补救的法子,而那人已经挨了板子,罚了月例。
  那个侍卫是陈桑。
  称心咬着牙,才没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如果他说了,自己肯定逃不了一死不说,陈桑也会罪加一等,说不定也保不住命。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天的。
  陈桑因为犯了错,调出了西库房。称心求了许多人,才得到他的消息,半夜不要命地溜了出去,顺着小路去找陈桑值班的新地方。
  称心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桑站得笔直,一点也瞧不出来才受过伤,弯腰揉了一把称心的脑袋,笑着道:“你是我救的,以后这条命就是我的了,对不对?”
  称心拼命点头。
  陈桑举高灯笼,替他抹了眼泪,郑重道:“那你就得听我的话,无论如何,以后都得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别哭了,给我笑一个。”
  那一刻,称心的世界天旋地转,他知道自己完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称心都没再见过陈桑。他拼了命地要离开西库房,找机会调到能够自由活动,见到陈桑的地方。他本来就聪颖过人,又擅长忍耐,终于得了德妃的欢心,调到了她的宫中,备受信任,再也不必害怕那个刘掌事,也可以去看陈桑了。
  可陈桑早就走了。
  称心又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陈桑是陈大将军的儿子,天生英才,战无不胜,早就随军出征,立下累累战功了。
  再后来,又过了许久,称心终于等到了陈桑回京,去后宫探望他的姐姐陈皇后,称心就躲在众人中,瞧着陈桑的目光掠过自己,没有一丝停顿地离开了。
  他已经忘了自己了。
  本该如此的,称心想,他的陈桑心中全是家国大事,哪里有空装自己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呢?不过也没有关系,自己同陈桑本就有天壤之隔,如果有了接触,反倒对他清明的风评有害。
  称心妥帖地将心上人放在心尖上,偷偷地看着他,瞧着他,期望他事事圆满,便再好不过了。
  乔玉听着称心回忆往事,仿佛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快乐的,就问:“可是,那个将军注定不会喜欢回报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
  称心笑了笑,神色有片刻的恍惚,温柔道:“你年纪小,还不明白。等有了心上人就会知道,感情上的事,是不求回报的。我希望你以后明白,又希望你不明白。因为我们不过是个太监,连个人都算不上,即使心上人遇险,又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异乡,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逐渐放轻,似乎是消失了,又忽然道:“他那么好,那场仗本不该他去打,是他自己请缨为了保护一方百姓,死在了那里,却要被畜生诬陷,连名声都保不住。我啊,真的是没办法。”
  称心其实早撑不下去了,他只是可惜了自己这条命,是陈桑救回来的,不能白白死去,才一直活到了现在。
  他确确实实是不想活了,只想死后去同陈桑道歉,白白地浪费了救自己的一条命。
  乔玉咬紧了牙,称心现在的情绪太过明显,他怕得要命,回想着称心方才说的话,急中生智,大声道:“有办法的!那位将军这么好,却被奸人污蔑,你可以去调查这件事,还他一个清白。”
  称心自嘲一笑,不经心地问:“怎么查,我就是一个太监,最多只能在后宫里,永远也接触不到前朝的事。”
  乔玉想着景砚平常说的话,教的事,接着道:“只要成为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可以随圣驾上朝,就一定有办法查出真相。”
  他生怕称心还存着寻死的念头,睫毛轻轻颤抖,语调却足够坚定,既是鼓励称心,也是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虽然我的年纪小,不懂你说的感情,可是如果对我而言,那样重要的人死去还被人侮辱,一定不会轻易地死去,而是会帮他洗刷冤屈。因为死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活下去才难,要无惧千难万险,完成他的心愿。等以后去了阴曹地府,也不愧对自己和那人了。”
  那时乔玉被送出东宫,到了太监所,也曾想过假扮太监去太清宫暴露了会怎么样。可他还是没有犹豫,因为比起畏惧死亡,大概还是活下来却与太子永世不得相见更叫他害怕一些。
  称心想了半响,终于微微笑了,偏头对乔玉道:“你说得对。他不该就这么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长埋地下,是我的错。”
  他可以为了心上珍重的那个人去死,也可以为了他活下来。
  兴许是因为做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称心豁然开朗,反而放松了下来,喝了半杯水,没多一会就迷迷糊糊地说过去了。
  乔玉离开时,称心微微笑着,似乎正做着一个什么好梦。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离开,低眉顺眼地从总管干儿子那里领了糟糕的饭菜,一路什么热闹都没贪看,直接回了太清宫。
  一看到景砚,乔玉就飞扑了上去,他虽不明白称心的感情,却有些害怕,总想要看到太子,才能安心下来。
  景砚摸着他的后脑勺,问道:“怎么了?今天受了什么委屈?”
  乔玉摇了摇头,抬眼直直地盯着景砚,歪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我就是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好,能遇到殿下,现在还能和你在一起。”
  景砚一怔,渐渐敛了笑,轻声道:“我也是。”


第35章 小年
  冬至一过; 日子就过得快了多了,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快两个月,终于到了小年。
  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日子,从今天起,就是长长的过年了。往年的这个时候; 东宫来往的侍从如云; 形形色色的珠玉珍奇、山珍海味从各处送过来,库房都装不下,那些不太珍贵的就只能堆在外头的院子里,东宫里的太监宫女好东西见的多了; 都不屑于偷拿。
  那都是过去的日子了。乔玉还记得,那些时候外人太多,自己被拘在屋子里不能随意出门; 景砚怕他无聊,遣人送了东西过来逗他玩。乔玉随意地在烛火边打开,满满一匣子圆润的珠子正璀璨地发着光; 在里头打滚,各种颜色都有,是宝石玛瑙并着翡翠金玉打磨来的。乔玉对待东西不仔细,玩了半天就丢了小半匣子,他生在陇南乔家; 也是锦绣富贵堆里养大的; 都有些着急,晚上老老实实地和太子道歉。
  景砚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 对乔玉低声道:“不打紧的事,这些东西到处都是,没你玩得开心重要。”
  那时东宫当真是挥金如土,无双荣宠。
  可今年这些都不会再有了。
  乔玉是个存不住事的天真性子,只记快乐,忧愁忘得比谁都快,却为了小年的事愁的两晚辗转反侧睡不着。即使是他都明白,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景砚不再是太子,陈皇后已是废后罪人,太清宫是被人遗忘的一个角落,谁都不会在意。
  他怕太子难过。即使阖宫上下都不再拿景砚当一回事,可在乔玉心中,太子永远是太子。
  小年的前一晚,乔玉睡前下定决心要早些起床准备过年的事宜,至少多些喜气,也不叫景砚太过难过。他勾着景砚的小指头,默默流了一小会的眼泪才伏在潮湿且冰冷冷的枕头上睡着了,睡得还很熟,连景砚把他搬来倒去换了个干净枕头都没发觉。
  大约是真的心有执念,乔玉比往常睁眼的时候都早,可醒来时身边的被褥早就凉了,他心中一惊,披着棉衣就往外头跑,刚踏出房门,就被景砚的声音叫住了。
  景砚道:“叮嘱了你多少回了,进出记得看着上下。”
  这些日子雪下得不停,屋檐上融化的雪水冻成长长的冰柱,天气稍稍暖和一点就会晃动,掉下来能砸破人的脑袋。乔玉调皮的紧,有天起来看着晶莹透明的冰柱十分可爱,就搬了椅子爬上去去摸了摸,还耐不住馋嘴,差点伸出舌头去舔了,想尝尝是什么滋味。旁边的一根冰柱却忽然滑落,擦着乔玉的耳朵边落了下来,将走廊上的栏杆都砸出一道缝隙来。
  景砚听到外头的动静,大概猜出了缘由,沉声教训了乔玉一顿,再也不许他干这样的事。
  只可惜了,乔玉记吃不记打,非得有人耳提面命。他没把这话记在心中,一偏头,
  就看到大开的窗户,透过雕着锦鲤莲花图的窗棂,他瞧见太子半俯身在书桌前,宽袖半悬在空中,正好能瞧见一条头戴红花的小黑龙,似乎在做什么要紧事,又欢喜了起来,迈着小短腿蹦蹦哒哒地朝那边去了。
  他推开门,灌了满屋子的风进来,又连忙用身体堵上,跑到书桌前,踮着脚尖,探头去看桌上的东西。景砚卷着袖子,将一整块朱砂泡在水中,又将裁减好的白色布条浸泡在里头,总算染上了些颜色。
  乔玉眼巴巴地瞧着,虽然心疼那么一大块朱砂,问道:“殿下,您在做什么?”
  景砚用干净的水擦净了手,眼底含笑,“你不是一直惦念着过年,从小就盼着,着都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是不是?今天是腊月二十四,一切都该准备起来了。我昨日翻了小库房,里头没有写对联的红纸,也没有红布,倒有一匹单色的白棉,也没其他办法,就拿朱砂试试,看能染成什么模样。不过即使染好了,估计颜色也留不了多久,就过年挂着喜庆些,过后就得摘下来。”
  他说完了这些打算,又顿了顿,语调似乎有些抱歉,“与往年不同,今年大概是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了,连烟火也看不着了。别的地方,总不至于连副对联也不贴。”
  景砚不信仙佛,不敬鬼神,他只相信自己,对这些节日也从未在意过,可乔玉不同,他还是个小孩子,总喜欢热闹,以往就很喜欢过年,闹腾得要命,今年却不能了。他以为乔玉是因为这个才好几天都睡不好,甚至都想过派人在离太清宫不远处放烟花,逗他开心。
  只可惜他从来都极会体察人心,这回却猜错了。
  乔玉是很爱哭的,难过的时候要掉眼泪,高兴感动的时候也会撑不住,现下眼眶就红了,可他知道在这样高兴的日子,是不应当哭的,长长的睫毛抖了抖,遮住了泛红的眼。
  他心里惦念着太子,太子也惦念着自己,  这件事比小年喜庆的彩头还要好,还要让他高兴。
  乔玉撒娇似的扑到了景砚的怀里,要捉他的手,碰到的那一瞬间却被冰的一哆嗦,景砚要挣脱出来,乔玉就大声嚷嚷,“今天是小年,殿下不是想让我过个好年吗!我就要你的手,不许拿开!”
  他的心里很热,也想要将景砚的手捂得暖和起来。
  没多一会,景砚的掌心就比乔玉还要热了,乔玉红着脸,挣脱了出来,掰着手指头数,瞧起来任性极了,“除了对联,还要有窗花,红灯笼,好多好多东西,我要去涂灯笼,在上面画画,写福字,”数到一半,又偏过头,有些不合时宜的忧愁,“那咱们还有多少朱砂,会不会不够用?”
  颜料并不是什么重点管制的东西,多一些少一些都不打紧。而这些物什一贯是景砚管着,乔玉心里没数,景砚便睁着眼说假话,语调不曾有丝毫起伏,“收拾库房的时候又多找出了许多,再多用也是够了的。”
  乔玉又欢天喜地地打算了起来,还生怕记不住,十分大不敬地在佛经的封皮上写写画画,列了一长条清单。
  他心里想的很明白,即使只有自己和太子两个人,也要过一个开开心心的年。
  不过乔玉没能开心多久,就到了该去御膳房的时候了。现在与往日不同,门口的侍卫换了一个,对乔玉很是照顾的陆昭忽然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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