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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儿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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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茶听到这话,怅然若手了一阵,顺手就把那夹竹桃给掐了,粘粘的汁液流到他手上,他没有心思去玩弄花草了,这北平孕育的一草一木,转眼就是日本人的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广州没有保住,武汉也丢了。今年的中秋不知道是不是没了兔儿爷的缘故,显得格外萧条。怎么办呢,戏还得继续唱,钱还是得挣,孩子们要吃饭的呀。琴茶一想到将来说不定这些孩子都被抓去学日本戏,心里就难受。他几乎是发了狂似的,想教孩子很多东西,孩子学不会,他就训斥,就咆哮,就怒骂,把孩子们骂哭了,自己也突然心疼起来,又把那些孩子搂在怀里哄。看到他这样,守安和几个伙计便纷纷上去劝他,拉他,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在这个时候,谁都是活得心惊胆战,忍气吞声。更何况琴茶还要承受一份思念和担忧。
  守安甚至有点担心琴茶会不会情绪崩溃。他在台上的时候,那些熟悉的唱词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可是他只要一看到台下,看到生颐的座位,看到那些五陵少年的身影纷纷被日本人代替,他的内心还是刀绞一般难受,牵着五脏六腑都难受,有时候甚至控制不住的想要呕出来。
  他从来不曾想过他的戏和生颐的国有什么关系,但他现在才知道,一个国家的文化就是一个国家的灵魂。原来他和生颐所热爱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第12章 第 12 章
  洪老夫人病逝的消息传来。
  守安收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北平城兵荒马乱,连守安都有点经受不住,更别说一个病怏怏的老太太了。只是琴茶,站在原地,呆呆地愣了好久,才缓缓说,“我去洪家一趟。。。”
  “你去洪家做什么!”守安拉住他“你这是…” 他忍了忍,把“自讨没趣”咽了回去。
  洪老夫人的棺材到城门口就被拦住了,城门查的严,几个日本人守着,城门不让开,没有办法。
  “洪老爷!”
  洪老爷闻声望去,老眼昏花地勉强辨认出来,是桂川那个班主。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个班主叫什么了,更不知道他这次来做什么。
  “我能送老夫人一程吗?”洪老爷这才注意到,琴茶一身黑,和平时戏子穿的那些花花绿绿完全不一样。但他顾不得想那么多,他急切地点点头“棺材送不出去呀,再拖几天,她要烂掉了!”
  琴茶的鼻子一酸,他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眼睛通红的老人,再看向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棺材,洪家的仆人走的差不多了,只剩几个仆人,低着头,跟在棺材旁边。
  生颐如果看到,哭得该有多难过。
  “怎么运不出去?”琴茶问。
  “不知道”洪老爷揉了下眼睛“日本人不让出啊,这个,这…唉,你和日本人熟呀?日本人不是经常去你那里听戏,你帮我去问问,帮帮我,好不好?”洪老爷急了,也不顾话说的妥不妥当,好在琴茶并不在意。
  琴茶和日本人哪里熟,桂川那么多客人,他不顾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只要坐在台下,就都是客人,琴茶就必须让他们开心快乐。
  但是现在,琴茶也没有办法,他硬着头皮走到一个日本人面前,“你的!”不等他开口,日本人先耀武扬威地朝他挥了挥枪,示意他后退。
  他张了张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那一声“太君”他牙关紧咬着,咬住一个中国人最后的尊严。
  一转头,看到洪老爷正眼巴巴望着他,他老了很多了,头发花白,皱纹很深,他站在过分灼热的阳光下,就那么恳求又急迫地望着他。
  他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富甲一方,衣冠楚楚的洪老爷了,他的腰那么弯,那么弯,琴茶不知道是年龄压弯了他的腰,还是亡了国的悲痛使他弯了腰。
  他最终伸手,从身上摸出一些银元来,再摸,摸到一只冰凉的,兔子形状的东西来,他犹豫了下,又放回去。只把那些银元递过去,朝洪老爷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放他们过去,那个日本人接过来,垫了垫,点头让他们进去。
  不远处,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正要往城门走,却被一把拦住。
  “一郎,你不能因为是他就这样坏了规矩;这是上级的要求!”
  “我知道。”
  “你…”
  “让他们出去,把收了东西的那个兵杀掉。”
  说完,穿军装的男人走了,穿和服的那位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郎,如果不是因为你对山田的这份感情,你可以成为更好的战士。”
  出了城,漫天的白色纸钱纷纷扬扬,有的落在琴茶的肩上,琴茶一言不发,跟着走在洪老爷的身后“老夫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早晚,早晚”洪老爷叹了口气“北平沦陷后,日本人隔三岔五就来翻个底朝天,地收了,值钱的东西也被抢了去,好看的丫头被带走了,剩下的仆人都跑的跑,被抓的抓,洪家,是要完了,我和她倒下,是迟早的事。”
  琴茶叹了口气“生颐不应当走的。”
  洪老爷却激动起来“应当,应当,怎么不应当,国家有难,他应当冲在最前头,虽然我们家破人亡,但是他能挺身而出,是我们洪家祖祖辈辈的骄傲!”
  琴茶一言不发,他不得不承认洪老爷说的是有道理的,生颐愿意扛起枪杆子和日本人血战,总比在城里窝窝囊囊地朝侵略者点头哈腰好,虽然一想到生颐在战场上,琴茶的心还是会撕扯地疼起来,可他还是觉得很骄傲,生颐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恨不得让全北平的人都知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二少爷呢?”
  洪老爷浑身一震,及其犹豫地,小声说道“他懂什么呢亡了国的人,依旧有心情去和小姐们谈情说爱,去打牌,去游玩,他。。。。他还替日本人做事!…北平似乎和他没有关系,他不在意领土,不在意同胞,不在意,唉,如果生颐的品质他能学到半点!。。。。”
  洪老爷是真的生气了,他的白发和胡须一起抖着,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琴茶赶紧走过去扶住他,却反被紧紧地握手“你…你是个好孩子。之前看你在北平混战时还唱戏,我以为你是商女不知亡国恨。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刚才,面对那些日本人的不卑不亢,我很佩服,我们中国人,凭什么在自己家里给他们鞠躬呢?如果你不来,我都想好了,我就在棺材上碰死,我们一起死在北平,我也不会求他们一次!”
  琴茶突然觉得洪老爷的话像是悬崖边滚落的巨石,激起了他内心的波涛翻涌。
  洪老爷变了,小时候的印象里,他总是那么严肃,他是生颐的爸爸,可是琴茶每次见到他时,他都没有牵着生颐的手,只是一个人在前面走的飞快。生颐要来见琴茶,是洪家几十号仆人都拦不住的,唯一能拦着他的,只有洪老爷。
  有时候琴茶吃了晚饭在院里练功的时候,生颐会黑灯瞎火的翻墙过来,拍一下琴茶的肩,笑眯眯地说“兔儿,我来啦;我爹他…”
  “嘘”琴茶把手指抵在生颐的嘴唇上“我猜猜,你爹肯定说…”
  说完,他挺了挺身子,学起洪老爷的样子,道“你这臭小子,一天就知道玩,洪家的脸都让你丢完了。你能不能安安静静看会书,练练字,非要和个野小子似的在外面乱跑,你要变成什么样子啊,你怎么不学好呢,我怎么生了个你这样的东西!”
  洪老爷发脾气,永远以“你这臭小子”开头,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结尾。从来不顾周围有没有人,向来是逮着生颐就一通数落。好几次都在琴茶面前,一面数落自己儿子,一面拐着弯骂琴茶。
  琴茶听得出来,也只能装傻充愣,不然能怎样,洪老爷的资产,吹口气都能把桂川的底儿掀起来。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洪老爷再一次把生颐从桂川里揪出来的时候这么骂道。
  生颐觉得当着琴茶的面平白无故挨了这么一通,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也不甘示弱地反击道“那您当年倒是憋住啊?”
  “噗”琴茶险些没绷住笑了出来,洪老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脆动起了手“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生颐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手打他爹,他赶紧躲到琴茶身后“有理说理,你平白无故动什么手!”
  琴茶知道洪老爷瞧不起他,但也绝对不会打他,掉价。所以他挡在生颐面前,强忍着笑劝架“老爷,老爷,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洪老爷气得说不上话。
  “爹,有话好好说,这句别让我妈知道了。”生颐依旧不怕死的嬉皮笑脸。
  “好了好了”琴茶用手肘捅了捅生颐,示意他别太过分。生颐马上收敛了笑容,低着头在琴茶旁边站好。
  洪老爷看到自己儿子这么听一个戏子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琴茶的鼻子说“生颐我告诉你,你最好离这种货色远一点!”
  这话让琴茶的师父听了老大不乐意,远远儿的就朝他喊“呦,洪老爷,您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您给我说说,我们桂川的名角儿,我的弟子,是什么货色啊?”
  洪老爷不再吭声,如果自己堂堂洪家老爷和一群戏子为了自己管教不严的儿子吵起来,传出去得让人笑话,他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说道“快跟我回家去。”说完,大步迈出桂川的门,就好像打完什么胜仗似的。
  生颐耸了耸肩,朝琴茶挤了下眼睛,说“那我先走啦!”琴茶笑着朝他点点头,低声道“明天见”
  师父朝琴茶招招手示意他不必把洪老爷的话往心里去。“他就是个老流氓!”师父说。
  琴茶忍不住乐了。
  “不过”师父话锋一转“你还是离那个少爷远点吧,他是少爷,你就是个唱戏的。你尽管把他当戏里的谁,就是别把他当真。用戏里的感情对他就行了,若是一番真心,到时候吃亏的只是你自己。”
  琴茶不懂,师父说的话他都听,可是这次他不懂,他在戏里本来投入的就是真感情啊!
  后来生颐学聪明了,他知道拿本书去找琴茶,琴茶练功,他就在旁边一边背书,时不时抬眼瞄一眼琴茶。
  “干嘛”琴茶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背书,我爹让我回去给他背。”
  琴茶笑道“那你这样背的进去吗?”
  “背不进去。”
  “那你回家背啊”
  “我想看你”
  “那你到底是看书还是看我”
  “我…”生颐无奈了“你怎么和先生一样,看书看书,别看我了。看我看我,低头看什么书”
  “背哪了”琴茶问。
  “夏虫不可语冰…”
  “夏虫不可语于冰,笃于时也;井蛙不可语于海,拘于虚也;曲士不可语于道,束于教也”琴茶漫不经心地接上话。
  “哇,厉害厉害”生颐惊得书差点掉了“你怎么会背的?”
  “你都念叨多少遍了,我听都听会了,如果我这点都记不住,那些唱词我怎么记下来?”
  生颐把书一丢“你去替我读书吧,我不是读书的料!”
  “少来”琴茶笑着把书丢给他“这要你爹知道了…”
  “你个臭小子!”两人异口同声地模仿起洪老爷的语气,顿时笑作一团。
  琴茶现在看着苍老的洪老爷,忽然想起以前的时光,那段他曾以为心惊肉跳的苦难岁月,现在在亡国之痛,离开生颐的面前却变成了甜美的回忆
  北平虽然暂时被占领,但还是有很多,像生颐,像洪老爷这样的人愿意捍卫国家。琴茶感觉这几天的坏消息都是暂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战胜的吧。
  但当他回去的时候,看到洪家那块牌匾,是那么耀武扬威地立着,可是明显院子门口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大门不再闭得那么紧,而是那样病怏怏一般地虚掩着,张开一张□□的嘴。
  那么大的洪家变成这个样子,桂川呢琴茶不由得怕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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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令桂川不可思议的是,没几天那个日本人居然又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提着几个小篮子。
  那个日本人深深鞠了一躬。把琴茶吓得后退了一步。那个日本人愧疚地笑笑,说道“琴老板,我是来道歉的。”琴茶还是茫然地看着他,他又说道“琴老板,我可以进去吗?”
  琴茶没法说“好“也没法说“不”,他看着那个日本人,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深不可测的深渊,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几年前的生颐,带着几个仆人,提着他最爱的点心和水果,笑眯眯站在门口,说“兔儿,我进来了。”
  琴茶侧了侧身,让那个日本人进来,身后的两个日本女人很懂礼貌,把篮子恭恭敬敬放到院子的石桌上,便出去了。
  桂川的院子里空荡荡,只剩下那个日本人和琴茶两个人干站着,气氛有点尴尬。还是那个日本人开了口,他再一次鞠躬道“琴老板,上次实在对不起。”
  琴茶也确实觉得日本人对不起他们,可他禁不住日本人接二连三鞠躬,只好摆摆手“没事,没事。”
  “这点薄礼是给孩子们的,那天我们的士兵不懂规矩,吓坏了孩子们,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也不知道孩子们喜欢吃什么,这是日本的一些糕点,希望他们喜欢吧。”
  这让琴茶的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他很感动这个日本人能惦记着孩子们。就像他小时候,渴望被人惦记,但事实上也只有生颐在乎他了。
  而且孩子们确实需要一些点心了。
  现在的北平由日本人掌管,他们让桂川几点开门桂川就得几点开门,他们说几点休息,桂川就必须在那个时候休息。几天下来,孩子们都累得吃不消。
  桂川的点心也早让孩子们吃完了,守安上街买过,好几家关了门,剩余的很多都让日本人管了,他也没办法。
  日本人来听戏是不给钱的,琴茶和徒弟们毫无收获的,一天天为了活命的唱下去。别说点心了,连一顿半饥不饱的饭都成了问题。
  他的态度软了下来,勉强露出点笑意来。
  “我叫高石一郎”那人又开始鞠躬“请叫我一郎就好了。”
  琴茶赶忙拉住他,生怕他再这么没完没了地鞠下去。
  “琴茶”他也自我介绍到。
  那个日本人转头看向他,眼里汹涌的深情铺天盖地地扑向琴茶,他说“琴老板,我知道的,你的戏我常听的。”
  这句话一下就勾起了琴茶的兴趣,他喜欢别人夸赞戏,夸赞他的戏,他抿了下嘴,忍不住想笑。
  一郎以为琴茶是在嘲笑他,他连忙正了正身子,说道“琴老板,不要取笑,我真的有很认真听你的戏。”说罢,他也哼哼唧唧地唱起来“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我这里走向前再把礼见,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早晚间休怪我言语怠慢,不知者不怪罪你的海量放宽”。琴茶眯着眼睛听他唱了一会,他的语调很怪,中文也很别扭,但是人家也不是专门唱戏的啊,琴茶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听一郎唱完了,点点头。
  “怎么样?”一郎有点兴奋地问道。
  琴茶怕他再鞠躬,只能点点头,勉强道“挺,挺好的。”
  一郎完全无视了琴茶勉强的语气,兴奋地像个孩子“真的吗?琴老板,你是在夸我太好了,我一直喜欢唱戏,尤其喜欢你的戏,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琴茶的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太像了,他兴奋起来像生颐一样,都是小孩子。
  小时候有次生颐去学了画画,学了几天后郑重其事地把一卷画交到琴茶手里,“这是什么?”琴茶嘴角扭曲地看着那副面目全非的作品。
  “这是我画的,我们以后的生活,以后就买一个这样的院子吧,种些你喜欢的花,像这种。”
  琴茶思索了一会问道“这个…。太阳为什么会在水里啊?“
  生颐凑过来缓缓说“这是太阳吗?这是金鱼。“
  琴茶语重心长地说“其实生颐,我觉得你不是…特别适合画画。“
  生颐脸色一变“不要算了,给我。”
  “要要要,怎么不要。”琴茶连忙护在怀里
  “拿来!”生颐没好气地伸手要夺回来,没想到琴茶反应更快“不给不给!”
  “不是不喜欢吗!”
  “我哪里说不喜欢了?…。哎,你生什么气嘛!”琴茶一头雾水,自己就是说句实话生颐居然还生气了。
  “不要你管,给我!”
  “不给,就不给!”
  生颐无奈了“那你拿着吧。”
  琴茶凑上去“哎,你干嘛生气啊!”
  生颐别过头去“画的不好也是我费了很大力气想要送给你的,你夸一下我有那么难吗?”
  琴茶被逗得哭笑不得“好好好,你画的最好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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