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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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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嘉收回思绪,扫一眼小心翼翼的胡商,又看看拴在木桩上的骆驼和牛羊,现出温和的笑容,出口的话却让胡商脸色发青:“价格低三成,我就买。”
  “郎君,这价格太低。”
  “你们的要价比平日至少高两成。”赵嘉指了指牛羊,比出两根手指,“按照我说的价市换,你们绝对不亏。至于这几头骆驼,你们要是觉得价低,我也不是很想买。我在郡中又不去草原,买下也是无用。”
  胡商犹豫半晌,认为赵嘉说的是实情。考虑到目前的状况,这些牲畜的确需要尽快出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赵嘉开出的价钱。
  “如果郎君用铜钱,价格可再低半成。”胡商小声道。
  “怎么,之前有人用铜钱市货?”赵嘉挑眉道。
  “无、无有。”胡商终究不傻,直觉赵嘉语气不对,连忙摇头否认。
  赵嘉没有继续追问,让季豹带上木牌,和胡商一同前往掾吏处登记,随后从大车上取下绢布,和对方当面交易,确定一切无误,才牵走骆驼和牛羊。
  “阿姊,我要将牛羊和骆驼送去畜场,不能在城内久留。”赵嘉道。
  “无妨,我也当返回村寨。”说到这里,卫青蛾话锋一转,“阿多,那个胡商的话,最好派人上报魏使君。”
  “阿姊放心,我不会疏忽。”
  胡商明显没说实话。如果真有商人胆大包天,敢在城内和胡商交易铜钱,事情必须上报太守府。
  卫青蛾带着卫夏两人和健仆离开,赵嘉唤来季熊,命其带上魏太守给他的木牌,立刻前往太守府,将事情如实上报。
  “速去速回。”
  “诺!”
  季熊打马离去,很快不见踪影。赵嘉带着大车和市来的牲畜,沐浴着午后的暖阳,一路向畜场行去。
  太守府内,兰氏大当户满脸怒气,单手按住刀柄,硬声道:“魏尚,我奉大单于之命,为同汉家修好而来。你无故抓捕随行之人,出于何意?我派来的人被你逐走,我亲自来,只问一句,你到底放不放人?”
  当面呼喝姓名,无异于指着鼻子辱骂。魏太守面沉似水,同样硬声道:“在汉家之地就要守汉家的规矩。犯法之人当囚,为恶之徒该杀!大当户言为修好而来,却纵容胡人在城内相殴,事后不自省,反持刃闯入我府,我倒是想问问,兰稽,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兰稽冷笑一声,突然拔出短刀,刀尖直抵魏尚,“你若是执意不放人,我杀了你,屠了云中城,把人从牢里抢出来,汉家皇帝敢派兵入草原?”
  魏尚同样冷笑,长剑出鞘,猛击在兰稽的短刀上,在刀刃留下一个清晰的豁口。
  “你来之前没有去问问须卜勇,我杀了他多少丁壮?也没问一问,他为何不敢派骑兵入云中郡半步?”
  兰稽冷哼一声:“须卜氏懦弱!我兰氏猛骑过万,足够踏平一座边郡!”
  “你若有胆尽可一试,且看是你的骑兵踏破云中,还是有朝一日,我汉家男儿屠灭你的部落,让你兰氏断根绝种!”
  伴着话音,魏尚手中长剑猛然落下。兰稽本能举刀格挡,一声刺耳的声响,短刀被斩成两截。
  看着手中的断刀,兰稽双目充血,脸色一片铁青。


第三十八章 
  兰稽强横,魏尚比他更强横;兰稽拔刀子; 魏太守当场一剑斩断;兰稽放言要踏破云中郡; 魏太守直接准备涤荡草原。
  总之一句话; 抄刀子砍人,魏使君怕过谁!
  气势汹汹上门; 想强行迫使魏尚放人,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连佩刀都被人砍断; 兰稽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也从没这么窝囊过!
  之前听须卜勇称云中是险地; 严令本部骑兵不许踏入,打谷草都要绕路走; 兰稽一度嘲笑对方无胆; 被一个汉人太守吓到如此地步。
  今日亲身体验; 兰稽终于明白不是须卜勇胆小; 而是眼前这个汉人着实是个硬茬。云中郡再是块肥肉,没有满嘴铁齿也休想啃下一星半点。
  “魏尚; 你别后悔!”
  留下一句狠话; 兰稽丢掉断刃; 阴沉着脸大步离去。魏尚如此强硬; 自己留下没有半点好处; 更可能被魏尚砍上一剑。
  所谓的既往不咎、退一步海阔天空,在汉朝和匈奴之间根本不适用。有理没理先砍一刀才是正确的行事准则。
  白登之战后,汉朝的确没有大举发兵草原; 还一度和亲通关市,但双方都知道,彼此之间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
  两个强大的帝国,早晚有一天会分出胜负。不是长安陷于烽火,就是匈奴王庭被汉兵踏平。同一片苍穹之下,马蹄所能踏遍的领土,只能有一个主人!
  兰稽阴沉着脸回到下榻处,随员立即围上来,得知魏尚不肯放人,七嘴八舌纷纷出计,奈何没一条能解决目前的困境。
  如果被抓捕的仅是胡商,兰稽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奈何关入囚牢的还有各部派出的探子,他们知道草原到边郡的道路,知晓各部常年游牧的区域,甚至还知道本部和别部能派出的骑兵数量。如果被汉人撬开嘴,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被汉人发现的?!”
  说是凑巧,兰稽压根不信。
  如果真是凑巧,怎么城内的探子都被抓捕,一个不剩?
  “大当户,实在没办法,只能……”一个裨小王拿起短刀,明示兰稽杀人灭口。
  兰稽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当他没有想过?
  困难的是云中城的囚牢看守严密,由边军层层把守,别说关在里面的人,连狱卒都见不到!这种情况怎么下手?别再事情没做成,又被魏尚抓住把柄,将整支队伍的人都抓起来!
  “大当户携国书,魏尚不敢如此。”一个谋士说道。
  “换成他人或会缩手缩脚,然魏尚是何人,历经两朝,十几年前就坐镇汉朝边陲。他杀了多少草原勇士?须卜氏麾下的两支别部被他杀到灭种!”另一个谋士立即反驳,“长安至今没派人来,如果汉朝皇帝不想恢复和亲,难保不会借魏尚的手,将我等留在云中郡!”
  “汉朝皇帝不怕草原勇士大举南下,烽火再到甘泉宫?”
  “换成十几年前,对方会怕,现在可是未必。”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
  “我是实话实说!你这般短视,才会让大当户陷入险境!”
  “你……”
  争吵声中,兰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谋士的话提醒了他,这次南下,他要提防的不只是汉人,更要防备背后捅来的刀子!
  正如须卜氏为左贤王作战,兰氏部落就是右贤王手中的刀。
  大单于心思不明,又有那个汉人中行说在背后出谋,草原局势难料,右贤王的处境未必如他人眼中看到的光鲜。
  如果这次南下一事无成,还挑起一场大战,大单于震怒,右贤王的确会保他,左贤王和左谷蠡王八成更乐于见他去死!
  越想越觉得事情背后蹊跷,兰稽甚至怀疑这次出使的随员之中,有人暗中通风报信。要不然,怎么所有的探子都被抓获,一个都没留?
  兰稽的视线扫过,之前明示要杀人灭口的裨小王脊背一寒,心虚的避开对方的目光。
  入城不久,他瞒着兰稽联络胡商,设法从汉人手里交换铜钱。几天下来,他尝到不少好处,胆子越来越大,联络的胡商也越来越多,其中未必没有贪心的探子,刺探情报之余,打算为自己赚上一笔。
  胡商人多口杂,难保不会有谁泄露消息,或是事情做得不机密,被汉人察觉。如果汉人顺藤摸瓜,抓捕所有进入城内的探子,未必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裨小王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决心将事情彻底隐瞒,绝不能让旁人知道。
  此时此刻,他想的不是探子被汉人抓住,会泄露多少本部情报,而是希望这些被抓捕的探子和胡商最好全死在囚牢里,一个不剩,将事情彻底掩埋,自己就不用承受兰稽的怒火,可以保全住性命。
  然而,对上兰稽怀疑的目光,裨小王开始变得不确定,冷汗一点点向外冒。
  如果事情被大当户发现,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想要不被处置,除非……想到这里,裨小王的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浑身发冷,却绝对能保住性命的机会。
  兰稽的确心存怀疑,却没有马上将目标定在裨小王身上。奈何世事难料,对方心中有鬼,在压力之下,已然生出叛意。
  众人吵了足足半个时辰,始终没有吵出结果。
  兰稽被吵得头疼,只能出声喝止,留下两个谋士,让其他人先下去。
  “我身怀国书,为恢复和亲、修好而来,魏尚未必真敢将我等如何。”说这句话时,兰稽自己都没有多少底气。但为了安抚人心,他必须表现出强硬和无惧。
  “再者说,被抓的都是草原勇士,未必真会开口。至于那些商人,他们能知道多少?顶多能为汉人提供进入草原的路径。”
  “以汉人几十年来的做法,知晓道路也不会派兵北上。”
  “诸位定下心,不可慌乱。待汉朝皇帝的使者到来,立即动身前往长安!”
  众人都知道兰稽的话存在水分,但以目前的情况,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抱拳应声,各自退了下去。
  待到房门合拢,兰稽才表情阴沉,将在太守府发生的事详细说明。两个谋士对视一眼,都觉得有寒意从脚底升起,脊背一阵阵发凉。
  太守府内,魏尚坐在矮几后,拿起兰稽留下的短刀,看着被斩断的斜面,冷笑一声:“兰氏!”
  忠仆上前禀报,言赵嘉派健仆举发胡商之事。
  “此事我知,让来人告知赵郎君,此事他不要插手,也不要向旁人提起。”
  “诺!”
  “去囚牢传我口令,无论采用何法,五日内必须让他们开口!”
  “诺!”
  忠仆退出内室,向季熊传达魏太守之言。随后赶往囚牢,面见决曹掾,言明魏太守之意。
  “用刑。”
  决曹掾亲自前往囚室,准备尽快取得口供。狱吏领命,将木棍丢到一边,换上蘸了盐水的皮鞭,狞笑着朝胡商甩了过去。
  惨叫声充斥耳边,决曹掾的表情丝毫未变,依旧是手持刀笔,在木牍上刻着什么。
  十鞭抽完,狱吏停手,决曹掾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被除去上衣、胸前遍布血痕的胡商,冰冷开口:“说吧。”
  胡商抬起头,脸上都是疼出的冷汗:“说、说什么?”
  “再打。”决曹掾根本不废话,直接让狱吏继续。
  鞭子狠狠甩过,破风声中,胡商的惨叫瞬间拔高,近乎不似人声。
  又是十鞭,决曹掾再次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胡商眼前晃了晃:“最后一次机会,说。”
  见到铜钱,胡商瞳孔紧缩,嘴巴不断开合,就是无法发出声音。在他犹豫时,狱吏放下皮鞭,从墙上取下带刺的木棒,单手握住甩动两下,神情愈发凶狠。
  胡商浑身颤抖,一股潮意在身下蔓延。
  他出身贵种,手中有近百奴隶,平日里没少挥鞭动刀,汉人更是他最喜欢的折磨对象。
  奴隶被抽得血肉模糊,口中不断发出惨叫,胡商只会哈哈大笑,没有半点怜悯。他甚至当着母亲的面,用皮鞭抽死刚刚高过车轮的孩童,就为无聊取乐。
  现如今,皮鞭落到自己身上,他才知道有多疼。
  “不说?”狱吏将木棒抵在胡商眼前,锋利的木刺随时可能扎入他的左眼。
  胡商全身颤抖,被恐惧笼罩,终于崩溃大叫:“我说,什么都说!”
  决曹掾示意停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木牍,执起刀笔,道:“从铜钱开始,何人,何时,数量多少。”
  “诺、诺,是在城内……”
  在招供的过程中,胡商只要稍有犹豫,决曹掾手中的刀笔就会划在他的身上。到最后,木牍上的字迹都泛着暗红。
  隔壁的囚牢中,几个乌桓人被关在一起,耳闻不断传来的惨叫声,都是脸色惨白。
  又是一声惨叫传来,两个血肉模糊的胡人被狱卒拖走,乌桓人终于支撑不住,扑到牢门,双手抓住木栏,崩溃大叫:“我招供!我知道匈奴人南下的道路!我知道交易铜钱的商人!我招供!”
  任凭乌桓人不断喊叫,决曹掾都像是听而不闻,手中的动作不紧不慢,在木牍上落下最后一笔。确认字迹工整,才满意的点点头,示意狱吏将挂在墙上的匈奴探子解下来。
  “给些水,莫要让他死了。”
  “诺。”狱吏应声,将绳子解开,随后捧起木牍,笑道,“周决曹好手段。”
  “不算什么。”决曹掾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有太大的起伏,“入云中前,我曾于郅中尉手下为书佐,所学不及两成,对付这些胡人却是尽够了。”
  决曹掾口中的中尉,即是酷吏郅都。其以暴法灭杀豪强,令郡内路不拾遗。现今掌徼循京师,令皇族贵人侧目,有“苍鹰”之名。
  听到郅都的大名,狱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位名震朝野的郅中尉,在济南杀的豪强足够垒起一座京观。提起苍鹰之名,言止小儿夜啼都不为过。
  决曹掾亲自动手,根本没用五日,到第三日,被抓捕的胡人已经全部吐口。翻过送到面前的口供,魏太守双目冰冷,命书佐详细抄录,随后派遣飞骑,携奏疏一并送往长安。
  “去请长史,尽速从城外调兵,长安旨意一到,这些匈奴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诺!”
  表面上看,云中城内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变化。出使的兰稽等人却是坐立不安,总有风雨欲来、大祸临头之感。
  赵氏畜场中,赵嘉遵照魏太守吩咐,再不探寻胡商之事。更派人给卫青蛾带话,近日不要去云中城,事情再急也必须押到匈奴人离开之后。
  “郎君认为城内会出事?”熊伯问道。
  “不确定。”赵嘉皱了皱眉。
  熊伯沉吟片刻,说道:“即将秋收,郎君又要准备出塞之事,不入城也好。”
  赵嘉点点头,放开缰绳,任由枣红马自去吃草。转身就看到卫青和几个三头趴在栏杆上,大睁着双眼,看向趴在围栏内的骆驼。
  赵破奴和阿蛮调皮,翻过围栏,想要爬上骆驼的背。结果被孙媪发现,一手拖着一个,全都丢到围栏外,引来三头身们一阵大笑。
  笑够了,三头身们跳下围栏,拍拍手,开始为羊群准备草料。
  卫青背起藤筐,拿起弋弓和渔网,带上一条大狗,准备到附近的小溪捕捉小鱼和螺,为孵化的鸭雏增添食料。
  “阿青,我带你骑马。”赵嘉叫住卫青,笑道。
  卫青很是纠结,最后还是坚定摇头:“郎君,青要干活,还要和魏叔习射箭。如果整日只想着玩耍,日后怎能踏破草原,杀尽匈奴。”
  “阿青,总要劳逸结合。”
  “青气力不足,拉弋弓尚且勉强,需得勤加练习,怎能懈怠!”卫青满脸认真。
  赵嘉站在原地,挠挠脸,无话可说。
  之前听人说三岁看老,他还有几分不信。如今看卫青,只能承认这句话的确是至理名言,不服不行。
  云中郡暗潮汹涌,魏太守的奏疏尚在途中,长安朝廷中已是争论骤起,围绕恢复和亲之事,朝臣们分成两派,彼此争执不下。
  丞相周亚夫坚决反对和亲,言匈奴狼子野心,数月前兴兵南下,逢秋收派遣使臣,名为修好,实则是心怀叵测,不得不防。
  按照周丞相的观点,非但不能答应和亲,更要让边郡出兵给匈奴一个教训!
  “匈奴每岁南下,掠边郡人口财货,恶行昭彰,岂有修好之意!先帝曾点大军,欲出塞平胡。如今国库丰腴,郡有强兵,陛下怎能示匈奴以弱!”
  周亚夫的话很不客气,就差指着景帝鼻子骂他胆小。纵然本意不错,态度却过于蛮横跋扈,御史大夫刘舍当即出言相斥。
  两人在御前吵了起来,至朝议结束,对于和亲一事依旧没有章程。
  待群臣离宫,景帝回到宣室,神情如常,不见任何喜怒。刘彻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放在腿上,眼底的怒意却是压制不住。
  “父皇,丞相怎能如此!”
  景帝挥退宦者,亲自从书架上取来几册竹简,放到刘彻跟前,道:“带回去详读,有不懂之处就去询问太傅。”
  “诺。”
  见景帝无意多说,刘彻只能捧起竹简,起身退出宣室。
  景帝的态度让他看不懂。
  丞相如此跋扈,不敬天子,为何不当殿治罪?
  怀揣思绪走出殿门,看到等在一旁的韩嫣,刘彻快步走上前,将竹简递给对方捧着,自己从中取出一册展开,神情中似有了悟,又似有更多不解。
  韩嫣探过头,扫两眼竹简上的内容,诧异道:“阿彻,陛下让你读《春秋》?这可是儒家……”
  “嘘!”刘彻连忙捂住韩嫣的嘴,拉着他快步走过石阶。
  韩嫣眼珠子转转,突然弯起嘴角:“阿彻,你是不是对丞相生怒,还是在陛下面前?”
  “丞相跋扈,当着群臣斥责父皇!”刘彻硬声道。
  “的确该怒。”韩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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