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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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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小半个时辰。”陈娇声音微哑,眼圈泛红,“大母言疲惫,欲小睡片刻。我一直守在旁边,待到服药时,出声去唤,万没想到……”
  说到这里,陈娇再控制不住泪意。
  “都怨我!如我能警醒些,必不会如此!”
  “娇娇莫要自责,此事怎能怪你。”刘彻握住陈娇的手,手指用力攥紧。
  两人说话时,侍医奉召上前,小心为窦太后诊脉,请示过帝后,由宫人奉上艾草和砭石,以灸术为窦太后治疗。
  大概过了一刻钟,窦太后开始悠悠转醒。
  醒来后,不只人变得精神,苍白的脸颊也现出几分血色。见她这副模样,刘彻陈娇非但没有心喜,反而脸色微变,心中咯噔一声。
  侍医退后数步,伏身在地,分明是早有预料。
  “你给太皇太后用了何药?”刘彻语带沉怒,目光如电。若侍医回答稍有差池,马上就会脑袋搬家。
  “天子,是我吩咐的。”窦太后突然开口,“我知晓自己的身体,早在半月前就告知侍医,真有这一日,直接加大药量,务必让我能清醒两刻。”
  “大母……”
  “我醒的时间恐不多,莫要多言,听我说。”
  窦太后撑着坐起身,听到王太后的声音,知晓她同在殿内,皱了下眉,到底没有令她出去,而是握住刘彻和陈娇的手,语重心长道:“我这一辈子,苦吃过,福享过,做过错事,但也做过好事。阿启在时,我偶尔会想,真有哪一日去见太宗皇帝,能否笑着合眼。”
  刘彻抿紧嘴角,陈娇泪湿面颊,却都牢记窦太后之言,没有打断她的话。
  “如今,我终于想清楚,我能。”
  最后两字出口,窦太后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阿彻,你会是一个好皇帝,比你祖、你父做得都好。但是,帝王之路亦有艰难,如若不然,历代先君也不必称孤道寡。”
  “大母,我知。”
  “你登基不过数载,已有南征北进之功。长此以往,终有一日,我汉家能踏平茏城,屠灭匈奴。可惜我看不到那一日了。”
  “大母不过抱恙,侍医无用,民间……”
  窦太后摇摇头,拦住刘彻的话。
  “生死有命,上天早就安排好,非人力能够改变。”说到这里,窦太后话锋一转,“天子,我知你有祖龙之志,欲君临四海八荒。然此事牵涉太广,需缓缓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七国发兵前车之鉴,未有切实把握,莫要再演当年之祸。”
  “诺!”
  “宗亲诸王为刘氏血脉,亲情要念,当断时也不能手软。至于外戚,能用则用,不能用,无妨效太宗皇帝和先帝。”窦太后抬起头,双眼虽不能视,仍让王太后脊背发寒,下意识避开视线。
  听闻此言,刘彻委实感到意外。
  窦太后将外戚一概而论,并未将窦陈两家同王太后的娘家分开。
  “庄子言,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早先我曾想压制你,是因你年少登基,恐你心性不稳,鲁莽灭裂,触石决木,为佞臣蒙蔽,蹈前朝少帝之祸。这几年看下来,我的担心实无必要。”
  窦太后语带欣慰,表情也变得轻松。
  “自你登基以来,为政善于纳谏,凡直言利国者,不曾有婴鳞获罪。军中提拔良才,砥兵砺伍,南征北击,摧坚获丑,有开疆之功绩。”
  “阿启没有看错你,待到九泉之下,我亦能笑对太宗皇帝。”
  刘彻低下头,思及早年种种,眼底开始泛红。
  “大母,我会做得更好。”
  “我信。”窦太后握住刘彻的手,手指不断用力,“记住我今日之言,行事三思,戒急用忍。冒犯天威者不可恕,情有可原者或能饶。民为国本,治民不可暴。匈奴为大患,需斩草除根,莫要以仁善之心对豺狼,否则必当遗祸子孙。”
  “茵席之臣慎选,辅国栋梁务要善待。”
  “我知你好儒家,然黄老崇无为,法家亦不曾有错,最终要看的是施政执法之人。”
  “国无二君,朝堂之上却不能仅有一言。如一家执牛耳,君威则罢,万一偏听偏信,耳根子软,恐将祸及百代。”
  说到这里,窦太后突然开始咳嗽,随着胸腔震动,身体剧烈颤抖。
  陈娇想要搀扶,险些被一同带倒。
  刘彻扶住窦太后的肩,后者饮下递到唇边的温水,压下喉间痒意,断断续续道:“阿彻,记住,为君者不能心软,哪怕是对血亲。”
  “遵大母教诲!”
  窦太后躺回榻上,似再也无法支撑,疲惫地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缓,进而变得微弱。
  刘嫖接到消息,匆匆进到宫内,见到殿内情形,泪水浸湿双眼。顾不得仪态,近乎是扑到窦太后榻前,握住她的手,颤抖着声音道:“阿母,阿母!”
  在刘嫖的呼唤声中,窦太后最后一次睁开双眼,手突然前伸,口中喃喃念着:“阿启,阿武……”
  数声之后,气息变得愈发微弱,苍老的手无力垂下。
  吕后时代进入汉宫,历经三朝,在波云诡谲中屹立不倒的窦太后,终阖眸长逝。
  “大母!”
  颤抖着手试过窦太后鼻息,陈娇再控制不住情绪,俯在榻上痛哭失声,嗓音沙哑,近乎哭到昏厥。刘嫖强忍住悲意,想要抱住女儿,刘彻却先她一步将陈娇揽入怀中。
  “陛下,当命人收敛太皇太后遗体,传郡国讣闻。”王太后压下喜意,脸上带泪,假做悲怆。出口的话貌似合乎规矩,却隐隐指向陈娇,“我观皇后过于悲伤,为身体着想,无妨留在椒房殿静养,宫内事可由旁人代劳。”
  “王娡!”馆陶怒气盈胸,因为愤怒,指向王太后的手指都在发抖。
  刘彻转头看向王太后,目光冰冷,冷到让王太后下意识后退,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能出口。
  “母后,关乎太皇太后大丧,朝中自有规矩。凡宫内诸事,理当由皇后决断。”
  “天子……”
  “自入冬以来,母后时常抱恙,一直未能大好,比皇后更需静养。”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根本不打算给王太后留半点插手宫权的余地。
  “来人,送太后回宫!”
  实事求是的讲,王太后固然有私心,终归是刘彻生母,如非她心急想要掌控宫权,刘彻不会如此恼怒。甚者,他开始怀疑,王太后如此急不可待,是要移走窦太后的遗体,尽快搬进长乐宫。
  这样的认识让他愤怒,也让他心凉。
  窦太后临终仍惦念于他,事事为他着想,未曾给窦、陈两家说半句好话,甚至叮嘱他,事有不对绝不能心慈手软。反观王太后,窦太后尸骨未寒,她已经忙着要争权。
  此刻的刘彻沉浸在悲伤之中,很容易钻牛角尖。
  王太后撞到枪口上,如非她是天子生母,估计就不是回宫养病,而是永久闭门静养。
  走出殿门,王太后被冷风一吹,终于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蠢到不可救药。但被压制几十年,头顶的大山突然搬走,再是谨慎小心,也难免会出现纰漏。
  “不急,日子还长。”
  回头看一眼殿门,仿佛仍能看到帝后互相依偎。
  这种温情脉脉让王娡嗤之以鼻。
  她自以为了解刘彻,以天子的性子,窦、陈早晚会成为绊脚石,必当除之而后快。至于陈娇,终会被弃如敝履。
  在皇权面前,夫妻、男女之情不过镜花水月。
  今日越是得意,他日只能跌得更惨。
  “那个卫少使还在椒房殿?”
  “回太后,确是。”
  “嗯。”王太后一边向前走,一边冷笑道,“天子连得三女,仅她得子,待到太皇太后入葬后,该移出椒房殿,佚也该升上一升。”
  宫人垂下头,不敢应声。
  王太后也不需她应声,想到今后再无窦太后,纵然是要“养病”,照样大感愉悦。路上没表现出来,回到殿内,遣退宫人宦者,合拢房门,王娡在屏风后畅快大笑,许久未停。
  太皇太后薨,由奉常组织丧仪,停灵之后,依祖制入霸陵,同汉文帝合葬。
  出殡当日,恰逢边郡送来战报,并有白羊王、楼烦王首级。
  刘彻亲自登上祭台,将两颗首级置于案上,双手高举礼器,扬声道:“朕以酋首为太皇太后祭!”
  声音未落,平地突起一阵急风,卷动祭台四周的旗帜白幡,飒飒作响,似应和天子之举。
  “为太皇太后祭!”
  以窦婴、卫绾为首,群臣面向霸陵拱手下拜。
  各诸侯王早接讣闻,纷纷赶往长安,此刻就站在队伍中。
  江都国的队伍是最早一批抵达,刘非随员中,除以国相为首的国官,另有一人格外显眼,即是奉旨入江都国任铁官,又在之前借刘非之手给天子上疏,请在郡国举孝廉的董仲舒。


第两百四十章 
  窦太后入葬霸陵,往长安奔丧的刘氏诸王陆续启程归国。少数几人因故留下; 其中就有上表请郡国举孝廉的江都王刘非; 以及向朝廷请旨; 欲迁徙国民入百越的长沙王刘发。
  身无爵位但以景帝长子、文帝长孙受召入京的刘荣,同样被刘彻挽留; 每日朝会之后,都会被宣入未央宫说话。
  兄弟俩数年未见,彼此未见隔阂; 反而愈发亲近。
  刘彻对边郡开荒、畜牧及商贸诸事极感兴趣; 刘荣这几年来; 在雁门郡开荒田,畜养牛羊; 同不少商队亦有往来; 刘彻所问均能给出回答; 而且比对方期待的答案更为详实丰富。
  “有云中和雁门商队行走西域; 击杀数百匪盗,连一小国国师都被斩杀?”
  刘荣讲到西行商队遭遇; 尤其是途中遇到的种种困难; 刘彻不禁听得入神; 随手放下漆盏; 任由茶汤变冷。
  “回陛下; 商路之上多险阻,我所言不过十之一二。”
  经过数日相处,刘荣愈发放松。
  见刘彻感兴趣; 索性将他所知尽数道出,引得天子惊叹连连,难得少去沉稳,恢复几分年少时的模样。
  宦者守在殿前,听到室内传出的笑声,不由得放松嘴角,对宫人摆摆手,示意去殿内送新茶和糕点,务必谨慎小心,莫要打扰这对天家兄弟。
  “轻着些。”
  “诺。”
  宫人托着木盘,迈步走进殿内,
  裹着绢袜的纤足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偶尔有袖摆擦过裙边,也很快被压住,直至换上茶汤,将香酥软糯的糕点放到几上,始终未引起刘彻半点注意。
  糕点之外,宫人还打开食盒,端出两碗汤饼。
  面饼切成宽条,佐以高汤,铺几片巴掌大的炙肉,舀半勺葵菹,再撒些葱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登基以来,刘彻每日政务繁忙,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固定膳食之外,常要多加几顿点心。以前是蒸饼热汤,如今花样增多,汤饼、包子、米糕等换着花样呈上,让刘彻吃得大呼过瘾。
  留在长安这些时日,刘荣没少陪刘彻用膳,吃过太官令精心烹饪的膳食,滋味虽好,仍怀念云梅亲手制的汤饼和包子。
  想到远在边郡的妻子,刘荣执筷的动作微顿,不免有些走神。
  此次奉召入长安,云梅因身怀有孕未能同行。刘荣携数名忠仆骑僮,带着长女刘珺和长子刘息入长安奔丧。
  刘珺备受刘荣宠爱,却未养成骄纵性子,反而似云梅善解人意。因面容娇美,性情温柔,刚一见面就得了刘嫖和陈娇喜爱,连续数日被陈娇召进宫,赏赐如流水一般送到。
  这般恩宠,让不少随父兄入长安的翁主侧目。
  刘息年方四岁,却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喜静不喜动,每日专心识字,笔握得极稳,甚至胜过长他几岁的孩童。
  刘彻见到刘息,好奇询问刘荣,他年幼时是否也是如此。
  对此,刘荣也实感无奈。
  女儿养得招人喜欢,让他看到往前凑的小少年就不顺眼。儿子俨然一副投身学问,按照赵嘉的话来说,沉浸知识海洋的模样,他这个做父亲的完全没能料到。
  不过,就他目前的身份,儿女如此性情倒也是福非祸。
  一则,朝廷绝和亲,摆出和匈奴正面刚的架势,天子锐意进取,胸襟广阔,做侄女的招人喜爱,尤其是得帝后夫妻喜爱,于今后实是有益无害。
  毕竟他身无爵位,哪怕有宗亲身份,手中也不乏钱财,想要让刘珺事事顺遂也非容易之事。其中最棘手的就是刘珺的婚事。
  有了天子和皇后的喜爱,再有馆陶大长公主撑腰,刘珺今后的日子绝不会差。若是夫家敢有怠慢,绝对是踩死不商量。
  刘息一心钻研学问,无心考虑其他,对全家都是好事。
  明白其中关窍,刘荣非但没有试图改变儿子的性情,反而推波助澜,以致于刘彻见到刘息,听一个四岁孩子一本正经谈老庄,嘴角控制不住上翘,差点当场笑出声音。
  刘荣自顾走神,汤饼许久未动。
  刘彻放下筷子,取巾帕拭手,见他这副样子,不免摇头失笑。想到年幼时见到刘荣,每每都是温和有礼,济济彬彬,对比如今,反倒觉得眼前的兄长更为可亲。
  换做早年,彼此之间总像是隔着什么,血亲兄弟也难以亲近。
  “伯兄。”
  听到刘彻的声音,刘荣终于回神,倒也不觉得尴尬,三两口吃完汤饼,放下筷子,仿佛之前走神的根本不是他。
  刘彻饮下半盏温水,未再向刘荣询问边郡诸事,转而提及江都王刘非上表,令郡国举孝廉之事。
  刘荣身无爵位又不在朝堂,本不该议朝中事。只是刘彻的态度表明,他要说的不仅是朝政,还关乎刘非本人,容不得他继续装糊涂。
  “陛下,这不似江都王行事。”刘荣道。
  作为长兄,他对诸弟都有一定了解。刘非更通兵事,于政事方面,压根不会有这般独到见解。
  “伯兄也如此觉得?”刘彻肃然神情,当下取出几册竹简,都是绣衣使者呈上,里面详实记载江都国官以及朝廷派遣官员的资料。
  一般而言,这样的简牍不该轻易示人。
  但刘荣如今的身份,以及兄弟俩多日相处,让刘彻改变想法。
  窦太后去世前曾言,对刘氏宗亲诸王不能一味优容,也不能全体打压,他需要自己信得过,愿意全心襄助之人。
  思来想去,刘荣无疑是相当好的人选。
  提及江都王之事,是刘彻给刘荣的一个考验,也是为今后筹划的第一步。
  值得庆幸的是,刘荣坦诚相对,没有让他失望。
  “陛下,可要择良才任用?”刘荣看过竹简,多少猜到刘彻的想法。
  “若是国官或能如此。然,”刘彻手指划过竹简,点在董仲舒的名字上,“提此议者,实为长安派去江都国的铁官。”
  董仲舒借刘非上表,是为展示才干,入天子之眼,以期调回京城,在朝堂大展拳脚。结果弄巧成拙,好感没刷到,反而让天子不喜,以为他心机深沉,想要左右逢源。
  他所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忘记自己的身份。
  “朝廷派遣的铁官却行国官之责,岂非可笑?”刘彻虽然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龙有逆鳞,不可轻触。
  很不巧,董仲舒恰好一指头戳到,而且戳在正当中。
  设立铁官盐官,为的是逐步收回矿山盐场,可不是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长安派至诸侯国的官员,同刘氏诸王本该天然对立。如若不然,刘彻也不会下旨,在赴任的队伍中增添一队兵卒。
  董仲舒却好,忽略天子本意,主动和刘非相交。
  据绣衣使者上报,在任职期间,董仲舒没少登门规劝刘非,还曾给他提出数条良策,在江都国名声大噪,甚至自成学说,声望相当高。近两年,有不少士子慕名前往,专为拜在董仲舒门下。
  “这也太……”翻阅过大部分简牍,刘荣当真不知该说什么。
  从董仲舒能规劝刘非,让他收敛暴躁的性情,更以铁官得其信任,证明此人绝不简单。可聪明人却做下蠢事,借江都王上表,这是宿醉未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吧?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此事并非董仲舒自愿,而是刘非坑他。
  若答案真是如此,董仲舒所行非但没能得到刘非的赏识,反而是彻底得罪死他。
  “陛下,此人言行暂且不论,举孝廉实为良策。”撇开个中因由,刘荣直言心中所想。
  “确是如此。”刘彻又取过几册竹简,道,“我明日召江都王奏对,伯兄也来听听。举此良策自当有所封赏,前番长沙王上表,诸越尽愿内附,南边地广肥沃,无妨划给江都王一块。”
  “赐地?”
  “然。”刘彻颔首笑道,“长沙王表书有言,百越新附,需迁民固土。我观江都国百姓甚多,无妨徙数千人,往百越之地开田。”
  刘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董仲舒真投靠江都王也好,假投靠也罢,都不会得到朝廷重用。
  若是前者,刘彻不杀他已经开恩,如何能调其还朝。如为后者,刘非好歹是刘彻的亲兄弟,他可以打压,旁人想要踩着晋身,以其为跳板,绝不能容忍!
  身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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