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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知-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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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着气往外边走。
  秦远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大喜过望,只想着这小孩养了这么久,可算敢对他发脾气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他简直可称得上是满面春风地跟上,眉毛微挑,声带笑意:“气了?莫气莫气,哥哥跟你背书。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后边是什么?”
  少爷疯了,十五面无表情地在前边走。算了,也不是第一回 知道他有病了。
  两人白日里在一块念书写字,偶尔十五跟着秦远出去应酬。次数多了,十五也懂了。虽他还是不会像别的小厮那样逗乐说笑话——自然,秦远也不会让他上去跟个丑角儿似的扮丑玩笑——但至少倒酒、送茶、夹菜他还是能的。秦远出去只推脱家里管得严,身边甚少坐人,全靠十五在旁伺候。十五手快得很,常偷偷摸摸便将酒换作了茶,省的堂少爷醉后不舒服。
  晚上他俩便睡在一块儿。少爷的床自然与小厮不同,重重床帏让十五觉得很安心,床榻又极其柔软,不知垫了多少层东西,又干净又舒服。床间只觉淡淡熏香,让人昏昏欲睡。天气渐凉,夜深尤其如此,软床软被,正将凉意都抵在外边。而且与堂少爷共睡一床,秦远也不会借熄烛后的时间看他半天,他可以安安稳稳地被裹在软被中,等秦远摸摸他额头、再自己按一按确认长命锁还在后,直接睡过去。
  刚开始,十五还有些紧张。但秦远常背对着他,给他睡的地方十分宽大。十五睡着睡着,每回醒来都发觉自己逾越地滚进了堂少爷怀里,秦远也从不会为此生气半点——当然他从未想过,为何他先前睡在那窄小矮榻上都能一动不动,如今睡在大床上却反而投怀送抱。
  “我每夜都给少爷暖床了,”十五认真道,“谢谢姨关心。”
  王厨娘心绪复杂。她始终觉得自己给十五指了条错路,但眼见着十五气色越发好,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她想问问十五身上是否有不舒服,堂少爷人可好之类的,但问这问题似乎太羞辱人。百般想法下来,她竟落下泪来,搂着她的便宜侄子道:“好十五,咱们忍忍些,之后总有好日子过。”
  十五:“???”


第17章 
  天已凉下来,秦家两子并一个堂少爷,都准备入太学了。
  今朝太学自立国后便建,经过数代扩建增额,收学生达数千人,官宦子弟及平民中的优秀学生皆可入学。秦远的父亲行商,本不具资格。但秦大老爷在朝为官,家中略使些手段通融,便将他放了进去。学中平民子弟占多数,他们大多住于太学之中,纳斋用钱以供在其中吃住。而像秦家人这样的京中纨绔,大多是不愿住在里边的,不是每日回家,便是暂住于附近的私宅。不仅如此,每日小厮侍卫还跟着进去伺候,家中日日送食盒去。这些公子哥儿们吃喝如何、自己与自己身边人的衣着穿戴如何,已隐隐成了一股攀比之风。
  上辈子的秦远入学的时候还未让十五去他身边,他当时满腹仇怨,桀骜不驯,对外人一概不理会。后来日子过了许久,他才偶然察觉府里有一小厮模样清俊,处处与他人不同,暗暗挂在心上。两人机缘巧合下交谈过几次,便成了友人。待十五年岁渐长,才跟着他进了太学。他当时粗心莽撞,自然想不到这些,只让十五穿着平常衣服进去了,险些遭人欺负。
  这一世一切不同,秦远定不会让十五就这么跟着进了太学。府中分派的衣裳,秦远一概不用。先前府里定好的秋衣送来,其中正有由秦远带来的云锦所做的衣物,秦远、十五各两套,正正好。也许是师傅仍心有谨慎,给十五用的料子花色朴素些,然而云锦素有寸锦寸金之说,哪怕像秦夫人,都是收着出客再穿的。这云锦绸缎流光溢彩,裁剪利落挺拔,两人站在一道,竟是一对锦衣华冠的贵族兄弟,一个高大挺拔、矜贵傲然,一个面如冠玉、从容不迫。要不怎说是人靠衣装,十五这一身锦衣,丝毫不见曾经青衣小厮的模样,反而因他肤白俊秀、清瘦挺立,更像是个好生养出来、少见外人的小少爷。
  秦远不顾自己,绕着十五走了一圈,笑道:“好好,真是好看。”他侧头问几个婢女,“好看么?”
  几个婢女自然连声称赞,也不全是奉承,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羡艳。十五站在中央,半天憋不住一句话来,低着头一会整整袖口,一会拉拉衣摆,又突然道:“太贵重了,会引旁人看。”
  秦远唇角含笑,走上前去,手指轻轻碰了碰十五通红的耳根,遮着不让别人瞧见,故意沉着声凶道:“谁敢多看?眼珠子拿出来,给你中午加个肉。”
  十五:“……”
  我也不是什么肉都吃的!他想。少爷眼里他就只爱吃肉了?
  当日的秦少爷发觉他的小厮少吃了至少半份肉。
  秦家三个少爷都要入学,临去前秦夫人唤来三人的身边小厮,稍作提点。小厅堂中跪了六人,十五与旺儿跪在一道儿。秦夫人显然今日心情尚可,但她素来看起来不怒自威,扫了地上几个小厮一眼,问:“日后你们几个随少爷念书去了,明白该做什么?”
  几人纷纷答要好好照看、端茶送水、护少爷安全等等,十五跪在最后面,张了几回嘴没发声,蹭着前边人的声音蒙混过关。
  “可不是光送茶水就好的,”秦夫人尚且满意,仔细吩咐几句,如要耳听八方,如要常督促少爷们念书、万不可光玩乐去,还吩咐要多多提点人情往来,莫让少爷们在外结了仇怨云云。最后冷着声训道:“若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莫怪太太不心软,直接棍子伺候,再也别想着出去。”
  数人皆言是是,挨个磕了头。秦夫人吩咐完又给甜枣,每人都给了赏。赏发完了,秦夫人接着唠叨几句,最终点着名字:“如意,乐福,旺儿……你们这几人,都是懂事的,我很放心。”
  被叫了名的几个忙磕头谢恩,十五跪在最后,只有他未被点名,只能干巴巴地跪着,遥遥看着高座上的秦夫人。秦夫人瞥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接着道:“尽了心去伺候,我隔些日子便要好好问你们。下去罢!”
  几个小厮听太太唠叨半天,跪得都快腿软了。挨个退下,出了院门。几人日后也将常见面,倚靠着墙根,笑着寒暄几句话。十五也靠在墙上,看着地砖发呆,想着待会回去与少爷念什么书。他人都知十五与堂少爷的传言,耳闻十五暴打双瑞的横脾气,又见方才秦夫人未提到十五半句,自觉心如明镜,见十五不说话,他们也不搭理。里边又出来个丫鬟,唤十五进去。另几人瞧了十五一眼,只见这小厮一切平常,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方才主子的不喜一般,面色平淡地再进了门。
  十五回了那厅,再次跪了下来。室内炉烟袅袅,暗暗熏香盈间。秦夫人高高坐于主座,身后锦绣壁衣已半旧了,在破碎光线下,显出与她身下的紫檀木椅一样经历过岁月润泽的晦暗疲颓。厅间余人尽退,满室寂静无声,只有主仆两人相对。
  “十五,”秦夫人喝了口茶,她披了件新的水色绣花袍子,睥睨着底下跪着的清瘦小厮,感叹道,“你已十六岁了,日子过得真是快。”
  十五:“回太太,自我入府,已近十年了。”
  秦夫人静了静,面上竟显出些许怀念的神色:“当初你还是个小孩子,常缠着人问你爹娘的下落……”
  十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你已大了,有些话便与你说了罢。”
  十五颤声道:“太太请讲。”
  秦夫人看着他,稍有些许不忍,但还是平静道,“当年你父犯了罪,被发流放。你母亲悯你孱弱,将你送至我们家。”
  十五的眼睛猝然睁大。
  “看在老爷与你父昔年同窗的交情,我们秦家便纳了你进来。虽使你为仆,但也是为了隐匿风声,给吃给穿,未亏待你多少。幸而外边传你父母幼子早夭,又新帝继位,不然这几年若有官府知了,你仍得送回边疆去。那地方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你要是真去了,恐怕活不下来。说起来,我们家确是救了你一命——自然,说这话,也不是要你还什么。”
  十五的身体微微战栗,喘息不止。他有些跪不住了,手指轻轻抓了下地砖,仍像抓着虚空,掌心仿佛什么都没有。
  “两三年前,日子我也记不清了……”秦夫人低头再喝了口茶,将瓷杯轻轻放于案上,轻微一声响,“新帝开恩,大赦天下。你父母归途病逝,尸首应是埋在蛟河。”
  十五不再颤抖了,他整个人跪在厅堂中央,仿佛凝固了的石头人一般。他张了张口,却半句声也发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空。他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实际上又确确实实地正在呼吸着。膝下石砖冰凉,整条腿都麻木了。这室内的熏香太浓,熏得他头痛欲裂。又或是方才少爷催他吃多了,他觉得腹中绞痛,像是要吐。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难受,又心中一片茫茫然,不知在难受些什么。
  直到他脑内嗡嗡作响,身上的痛楚仿佛如潮水般霎然退下。他想,这算什么啊?
  秦夫人自顾自道:“见你已不小了,便干脆告诉你罢了。你来了我家,便是缘分。见堂少爷那般疼你,我这个作长辈的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看了你这么多年,太太亦不忍心。只是提醒几句,堂少爷总是要回南边的,不过三年,顶多五年。你好好的一男儿,少想些歪路,走正道才要紧。”
  长命锁、狼牙、玉早就没了,教他念书的师傅也没了,没人拿着小金糕哄他起床,也没人将他抱在怀里、于额头落下亲吻了。
  他早就知道这些该没有的。人人皆有憾事,只是他的遗憾来得早些而已。
  “现今堂少爷要你陪他念书去,你自己处处当心。虽没人追究了,也不能将你爹娘的事儿往外边随意捅落。堂少爷既喜欢你,你便好好伺候着,也不能随他的性子胡乱玩闹,丢了我们家的脸面。待你再大些,家里也不会亏待你,定给你挑个好姑娘……”
  秦夫人讲了许多,最后停了。她觉得这小厮似乎未必有听,心里有些许不满。
  十五仿佛大梦初醒,慢慢伏身,磕了个头。
  “老爷、太太养育之恩,”他额贴地面,闭上眼睛,沙哑道,“十五此生定不负。”


第18章 
  十五出了厅堂,傍晚的秋阳照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
  他在原本的墙上靠了一会,漠然地低头搓了搓面颊,让苍白的面色看起来稍微红润些许。
  十五照常回了秦远的院里。晚膳提早送至了,满满一桌的菜,大半都是荤肉。秦远笑着道:“回来了?知道你受了伯母的唠叨,特地要后厨提早送来的。今日不讲规矩了,一道吃吧。”
  十五看了秦远一眼。
  秦远愣住了,微蹙眉头:“伯母骂你了?”
  十五平静道:“没有的事。少爷,我不大舒服,让我先睡一会罢。”
  十五很少主动提及自己身体,秦远闻言立马站起,伸手探了探十五的额头,却并未发热,“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困了,”十五说,“想睡一会。”
  秦远皱着眉,听出十五话中意思。他温声道:“想睡便去睡一会,饭给你留着呢。要是再有别的不舒服,就告诉我,寻大夫来看看。”
  十五点点头。朱红早在他说第一句时便去铺床了,十五进了内室,脱下外衣,往床上躺下。朱红替他将被子盖好,小声问:“十五,真的没事吧?”
  十五摇摇头,翻了个身去,一副真的要睡的模样。
  朱红无法,轻声退了出去。十五侧耳听着,外面隐有碗筷声响,他知道这是少爷开始用饭了。晚膳后,少爷还要去沐浴、换衣,念一会书,其他下人忙着自己吃饭、收拾伺候。这是他能安安静静独处的一小段时间。
  秦远安静地站在门侧。他让下人们去收拾晚膳,之后一概不进来打扰。他看着十五背着身躺着,像是真要睡下的模样。但他知道十五昨晚睡得好得很,出门前也十分平常,还笑着问他今晚上能不能多念会书。现在他如此反常,定是在伯母那边受了委屈。他身上没有异样,想必是没有被打,被骂是肯定的了——秦远这么一想,只觉得心头一阵火起,恨不得当即转身吩咐人去问清楚秦夫人是如何对他小孩的。但他又惦念着十五,舍不得离开。
  莫不是真的要睡了吧?
  秦远静静立了将近一刻钟,他终是忍不住,一步一停,隐匿呼吸,悄着声往床边探去。一直走至床边,他的呼吸顿时停住了。
  “怎么了这是!”秦远震怒道。
  十五一时怔愣,回头看他。十五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满脸都是冰凉凉的水。他慌忙要坐起,沙哑道:“不不,没什么大碍——”
  秦远满眼都是戾气,好容易按压下去,坐于床上,伸手将十五满脸的眼泪给抹了。他沉声道:“伯母说你了,对罢?受委屈了?还是谁欺负你了?”他接二连三的问句抛出来,十五挨个摇摇头,边摇头眼睛边止不住的流水。秦远看得难过死了,觉得这一滴滴眼泪不是水,反倒是化作利剑穿心,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把将十五抱进怀里,让少年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不住安抚:“莫哭莫哭,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了。”
  十五心想,他本来是没想这样的。
  他只想自己一人躺一会、想些事情,想完了,少爷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可少爷这样一问,他突然眼睛莫名的越发酸涩,眼泪几乎止不住了。这样太窝囊了,他不要窝囊,可他又停不下来。他张了张口,想发出哭音,死命咬住了牙才抵住哭声。
  秦远定定地低头看他。秦远活了两辈子,见过流泪的人不少,却从未见过有一个人是像十五这么哭的。十五哭的时候不出半点声,一双漂亮的眼睛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止不住一般往下滚,滚得一张俊脸都湿透了。薄唇死死地闭紧,鼻子皱起,鼻尖透出些许红,倔强又脆弱。秦远心中有什么摇摇欲坠,险些要轰隆隆一片崩塌。他生怕小孩这样哭出病来,一手安抚着十五的后背,在十五额头落下安抚的、不含情色意味的亲吻:“好十五,别哭了——”
  十五浑身一震,喉咙口里泄出轻微的呜咽声,细得跟奶猫一样。
  秦远停了停,立马跟上,将十五压在床上,从额头亲吻到面颊,将冰凉凉的水一并吻去。十五终是忍不住,发了一声沙哑的“呜”,之后,彻底放出了声,哭得愈发凶。秦远一心只想让他彻底哭完了再说,自己一边不断亲吻,双手握住十五冰凉的手揉搓。十五几乎快断了气,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哑声,胸腔不断猛烈地起起伏伏,满脸涨得通红。秦远想起身仔细看看他,却被十五不管不顾地拉住,淌着眼泪的少年彻底滚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抱,细长的手指揪拉着秦远背后的衣料,眼泪将秦远的衣襟浸得透湿。
  “别、别走,少爷。”十五哽咽着说话,他声音沙哑,两字刚出口,又是一层水滚下。
  “不走不走,”秦远心惊肉跳,抱着他温声软语:“好十五,小祖宗,不哭了不哭了,再哭要哭出毛病来了。你哭一下,人心里疼一下。看这眼睛肿的,平日里最爱干净的人,现在还能忍呢?告诉我,究竟是谁欺负你了,为什么不高兴了?”
  十五流着眼泪摇摇头,抽了抽鼻子,急促地唤了两声少爷,接着唤秦远唤哥哥,边唤边大口喘着气。他已眼前不断发白,什么都看不清,耳边嗡嗡作响,只知道抱着眼前的人。
  若换做平时,他叫声哥哥,能让秦大少爷高兴十天,放个万响的满地红。可现如今,秦远只满心忧虑,生怕十五忧思过度。他愁得头痛心痛,着实无法,捧着少年满是水的脸,对着那因咬紧而变红的唇就附了上去。
  十五挣扎了一下,但因哭得快没力气,推也推不开,近乎顺从地任秦远亲吻。秦远含着他的嘴唇,并不霸道,反而是细细地吮吸舔舐一番,双手不住安抚十五的额头、胸膛,替少年顺着气儿。秦远从十五衣领里抽出那纯金的长命锁,由十五握着。十五奇迹般的哭声止了,唯有眼泪还在淌,像是根本流不尽一般,一双眼睛红肿起来,像只流泪的兔子。
  秦远松开嘴唇,鼻尖抵鼻尖,两人呼吸交错。
  十五愣着神看他,他的眼睛里还含着水,像是浸在水里的一双琉璃。
  “委屈死了,”秦远低声说,手指将十五的眼泪抹去,“还委屈呢?一点都不惦记着有人心疼你对吧,哥哥心都快碎了。”
  十五断断续续道:“少、少爷…你别走了吧……”
  秦远低头又亲了两三下:“不走,这辈子都在你边上呢。”
  哭够了的十五疲倦至极,又显出极其罕见的黏人来,非要被抱在怀里才安稳。秦远抱着十五、十五抱着长命锁,亦没抱多久,少年的呼吸便慢慢绵长。秦远小心翼翼,慢慢松手坐直了,才觉肩膀因一直抱着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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