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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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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融身边,活计没少干,自然不可能如高门女子那般成日将手保养得柔滑细腻,但季凌却觉对方手上传递而来的暖意,胜过世间柔夷万千。
  “以后,我会待你好的,一生一世,不相负。”
  文姜微微一怔,双颊随即染上飞霞:“我貌非倾城,出身更比不上世家高门女子,不知季郎喜欢我什么?”
  季凌笑道:“我也说不清,只知道与你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心境也分外安宁,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你虽无倾城之貌,却有玲珑心肠,我曾见你对贵人也好,对殿下府中仆役也好,俱都一视同仁,不因身份而有所偏颇,这份坦荡,能做到的人也不多。”
  文姜:“我这也是从三殿下那里学来的,殿下说,宠辱不惊,成败不惧,方是真英雄本色,我当不了真英雄,只求心安理得罢了。”
  季凌:“这就是小处见大智慧了,你再让我说多一些,我也说不出来。”
  他挠挠头,又道:“还有,我很喜欢你亲手做的杏仁甜露,这能算吗?”
  文姜莞尔:“这道点心好做得很,季侍郎就这么一点要求么?”
  季凌也笑道:“是,吾欲之甚少,惟君而已。”
  ……
  贺融正就着梅子冰糕吃羊肉煎饼,抬头就看见贺湛进来。
  “你鼻子倒灵,闻着香味来的?”
  贺湛笑道:“怎么?三哥这里穷得连一顿饭都请不起了?”
  贺融:“我在大哥那里用过饭了,现在这只是点心,灶上还有一张,让人拿来,分你一半。”
  贺湛绝倒:“你可真大方,一张饼还分我一半!”
  贺融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以为我去大哥那儿,真是为了吃饭的?”
  下人将煎饼呈上来,贺湛一看,饼皮摊得很薄,煎熟了之后卷成几圈,里面塞着酱汁羊肉,喷香可口,难得的是羊肉还事先用姜汁去了腥,贺湛本是兴趣平平的,这一下也被勾起食欲,不由赞道:“家有一个文姜,胜过千千万万,三哥,你真舍得把文姜嫁出去啊?”
  贺融:“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贺湛:“我只怕季家自诩门第高贵,看轻文姜,反倒委屈了她。”
  贺融淡淡道:“有我在。”
  贺湛笑道:“那也是,三哥你这么护犊子,若是季凌委屈了文姜,说不得你就抄起竹杖抽过去了。”
  贺融蹙眉:“怎么在你眼里,我好似成了一言不合就抽人的恶棍似的?”
  贺湛作了个鬼脸,凑过去肉麻兮兮道:“那是因为三哥在我心中威仪如山,顶天立地,谁也欺负不了你想护着的人啊!”
  贺融将他的大头推开:“回头你找个机会,去将二哥请到我这里来,就说安王府落成,咱们兄弟三人还未聚过,正好一起吃顿饭。”
  贺湛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大哥今日找你过去的原因?”
  贺融放下碗,拿起帕子,抹了抹嘴。
  “是,也不是。你应该明白,二哥这样偏激消极下去,对他自己没有好处。”
  贺湛黯然:“不错,其实我也劝过他,但他听不进去。”
  贺融:“事到如今,只能尽力为之,姑且一试了。”
  贺湛感叹:“三哥,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充当打圆场的那个人,这次难为你了。”
  外人见贺融事事有主意,遇难则强,逢危必解,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喜欢趋利避害的圆滑之人,甚至可以说,贺融的性子是有些宁折不弯的,否则当日他就不会为了一个素无交情的殷贵妃而直面新帝,直接反对自己的父亲,这非但为自己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还很可能惹来新帝的反感。
  这样一个贺融,当然也不会喜欢在众兄弟之间充当和事老,到处平息是非。
  贺湛猜想,若是可以选择,三哥兴许宁愿去突厥面对那等凶险,也不想待在京城看着兄弟之间起内讧。
  “昨日我去给裴皇后请安,出来时遇见了七郎。”
  七郎贺熙,如今也已年满十六,由于他的密王府还未建好,目前还住在原鲁王府内。
  他的生母袁氏,被封为德妃,在后宫之中仅次于裴皇后。
  当然,嘉祐帝的女人,现在也才四个,除了裴皇后和袁氏之外,另有两名侍妾,原先在鲁王府内就有了,现在鸡犬升天,也跟着封了才人的位分。
  相对于历代皇帝而言,嘉祐帝的后宫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不过这也是因为先帝新丧不久,一般新帝都不会在这种时候上赶着选妃充实后宫的。
  贺融:“我也许久没见到七郎了,他还好吧?”
  贺湛:“还像从前那样害羞内向,只是看着有些闷闷不乐,我便问起,他说德妃娘娘近来身体又不大好了,时常缠绵病榻。”
  袁氏的身体在房州那十年里已经耗损大半,回到长安之后无论怎么样,也回不到从前,再加上当时还是鲁王的嘉祐帝娶继妃的事,令她大受刺激,身体越发每况愈下。当然,比起嘉祐帝的其他女人,她还是幸运许多的,起码当年那些女子里,没有一个能与她一样活到嘉祐帝登基,又封了四妃之一的德妃。
  人心有高低,处处意不平。若说委屈,袁氏恐怕会觉得自己比贺秀还要委屈百倍不止,起码她曾陪着嘉祐帝历经患难,最后却眼睁睁被人压了一头,连带儿子,此生也得背负庶子的名分,再不可能成为嫡子,即便封为德妃,也无法弥补她心中的空缺与不平。
  但无论如何,贺融与贺湛始终记得,在他们一家最困难的时候,袁氏操持家务,付出不少,对待他们兄弟几人,也都一视同仁予以照顾。位分的事他们做不了主,但若是力所能及,也不吝于帮上一把。
  贺融沉吟道:“后宫我们毕竟不好时常过去,我记得德妃从前就喜欢民间刺绣,回头我让文姜去准备一些,送去给七郎,你也问问他,若是德妃有什么需要,就与我们说。”
  贺湛点头笑道:“不用三哥吩咐的,这些我都与他说了。”
  贺融又道:“过几日,我会上疏,请立太子。”
  贺湛冷不防被这个消息炸得有点懵,片刻之后道:“那我也……”
  贺融:“你想请立谁?”
  贺湛被问住了,他本想说贺穆,随即又想起贺秀,话到嘴边一时说不出口。
  贺融似乎明白他的为难处,不等他回答,就道:“你若跟着我上疏,二哥必会觉得连你也背叛了他,这次就由我单独先上吧。”
  贺湛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
  “那好吧,回头我就去请二哥,希望他这回真能听劝。”
  ……
  两日之后,贺融上表,请皇帝为社稷江山计,立皇长子贺穆为太子。
  此言一出,立时引起轩然大波。
  从目前形势来看,嘉祐帝并无嫡子,论长,自然该立贺穆,更何况大家刚刚经历过先帝晚年那场变故,对兄弟争位引发社稷动荡心有余悸,也都觉得应该早立太子,以定人心,只不过先帝刚驾崩没多久,新帝自己又没提,朝臣也不好急吼吼地上表提及此事。
  既然有了安王当表率,其他人自然也就没了顾忌,紧接着,卫王也上表请立太子,态度鲜明,不落人后。
  一时间,请立太子的奏疏雪片般飞向皇帝案牍,其中有真心希望储君早定的,自然也有跟风起哄的,人心不一,各有其异。
  嘉祐帝自然乐见其成,当即就宣布顺应民心,属意长子,又让礼部开始着手准备立太子的一系列章程。
  五月初五,正当京城沉浸在欢庆端午节的氛围之中时,南方八百里加急奏报传至京师,称南夷六部反叛,与官兵交战,冲入广州府,并杀岭南五府经略使自立。
  而此时,对此事还毫不知情的贺融,正与贺秀、贺湛对坐而饮,只不过在场三人的心思都没有放在美酒上。
  “是大哥找你来当说客的?”
  贺融还未开口,贺秀已然猜到他的来意。


第78章 
  安王府是在安国公府的基础上扩建的,因有前朝鬼宅之说,先帝将宅子赐给贺融之后,工部本欲将宅中阴森森的草木悉数砍光,再移植新木; 但被贺融阻止了; 只让他们加以修建; 不动根本; 等贺融搬进来之后; 也不知是修缮一新,还是换了个主人的缘故,如今的安王府生气勃勃,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的阴森黯淡?
  贺融没有被贺秀的阴沉所感染; 兀自慢条斯理地倒酒,夹菜。
  他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 反是提起从前:“二哥还记不记得这种酒?”
  贺秀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涩之中还带了点苦味,不由皱眉。
  贺融道:“我们在房州时; 有一年过节,喝不起好酒,这种酒,还是你和五郎去县上买来的,你们说,这叫和合酒。”
  贺湛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这种酒没名字,当时我跟二哥兜里银钱有限,买不起什么好酒,又不忍回去让你们失望,就打了几两最便宜的酒,在街上转悠半天,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了个好听的名字。”
  贺秀自然也想起来了,这个和合酒的名字还是他灵机一闪提出来的,回去之后虽然大家都觉得难喝,可没有一个人说出来,事后贺穆还找上他,塞了些钱给他,让他自己去买些好吃的,免得钱都拿去买了酒。
  回想起来,往事历历在目,又何曾有半点遗落?
  贺融道:“那会儿阿歆还小,顽皮爱闹,上元灯节的时候非要出去看灯,大哥怕出去又要花钱,不肯带他去,还打了阿歆一顿,是你把大哥拦住,事后还偷偷带阿歆出门,给他买了花灯。”
  贺秀沉默不语。
  贺融悠悠道:“那盏花灯,上回我去看他时,还见他挂在床头,跟一屋子陈设格格不入,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非是不肯扔掉。”
  贺湛笑道:“别提了,阿歆如今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给他说过,我们要带他上山打猎的话,每回见了我就问,五叔你和二叔什么时候带我出门打猎呀?逼得我现在都不敢见他了,非得等陛下什么时候下令秋狩,才算对他有个交代。”
  贺秀捏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若是陆氏腹中的孩儿能活下来,再过几年,也如贺歆一般大了。”他淡淡道。
  贺湛敛了笑容,有点不安,看了贺融一眼。
  贺融面色不改,却道:“若我母亲没有背负罪名,被先帝勒令自尽,若你们的母亲没有在去房州途中病逝,如今也都能跟着陛下享福了。”
  贺秀微微一怔。
  贺融道:“二哥,人生在世,谁能没有遗憾?我又何尝不想回到从前,挽回遗憾?但男人大丈夫,生该顶天立地,是非分明,你一味怨恨大哥大嫂,迁怒阿歆,对你又有何好处?难道你从前对他的点点滴滴,俱是惺惺作态不成?”
  贺秀冷笑:“你说得轻巧,你未曾娶妻生子,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血,如何能体会我的锥心之痛?”
  贺融:“我懂,我在西突厥时,有名叫阿青的女子,与我们素昧平生,只因她看到摩利可汗之侄伽罗欲侮辱高氏,不忍同为中原的女子受难,便挺身而出,却被伽罗一脚正中心口,不治而亡,那时候我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杀死,无法伸出援手,如今阿青换作二嫂,对你而言,悲痛必然百倍不止。”
  贺湛从未听贺融说过这段往事,此时不由凝视对方。
  他总觉得自突厥归来之后,三哥就变得有些不同,但他一直没有去深究,如今细想,未尝与那名叫阿青的女子没有关系。
  贺秀眼眶一红,深吸了口气,眼前再一次浮现妻子躺在地上,气息全无的冰冷身躯。
  “你知道吗?我现在每次看见孩子,都会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的孩子?他甚至没来得及从他娘的肚子里出来看我一眼,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这与大嫂和阿歆又有何干系!”贺融冷不防断喝一声,吓了贺湛一大跳。“难不成他们是故意害死二嫂吗!当时那种情况下,乱兵在侧,他们一介妇孺,又能做得了什么?你若有能耐,应该一早跑进宫去,挡在她前面,为她挡下一切危险,而不是在这里迁怒他人!大哥又欠我们什么了?若我似你一般,成日沉浸在怨恨中无法自拔,是不是早该将先帝恨之入骨?可那又有什么用,我娘难道就能活过来吗?!”
  这话有些大不敬,但幸好此地就他们兄弟三人,贺湛自然不可能往外告发,只是有些担心地看着两人。
  其实贺湛觉得三哥委实不适合干这种在几兄弟之间周旋打圆场的活儿,虽然三哥通情达理,但碰到二哥这种犟脾气,死活说不听,他同样也会不顾情面直斥其非。
  结果就是两人很可能因此一言不合就闹翻了,甚至打起来。
  再加两个贺融,也不会是贺秀的对手,贺湛还真怕二哥一拳轰上三哥鼻梁,忙道:“二哥,三哥这些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不要再消沉下去,其实二嫂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大嫂也对当日没能及时拉住二嫂而感到歉疚,时时在佛前祈祷,希望二嫂早登极乐,她几次想让人请你入宫相见,当面给你致歉,可你一直不肯见他们。”
  比起在这里摆事实讲道理,贺融更想揪起贺秀的衣襟直接扇上几个大耳刮子,让对方清醒清醒,不过也终究只是想想罢了。
  他压了压火气,对贺秀道:“大哥已经答应去向陛下请求,让你前往甘州,在张侯麾下效命。”
  贺秀一愣,倔强道:“他终于肯点头了么?”
  贺融:“大哥不是在向你妥协,更不是以此交换,让你拥戴他当太子,他只是希望我们兄弟几个,哪怕不能回到从前,也不要彼此内讧,重蹈先帝晚年的覆辙。”
  贺秀扭过头去,沉默半晌,终是问道:“我什么时候启程?”
  “你想什么时候启程都可以,去的时候将张家二郎三郎也都带上,他们曾跟随张侯驰骋沙场,此去能为你平添不少助力。”
  贺融起身走过去。
  贺湛有些紧张,生怕三哥忽然伸手给二哥一耳光,到时候肯定会被揍得很惨,忙直起身体,打算一见情形不对就去救场。
  却见贺融将一个绣囊放在贺秀面前。
  贺秀皱眉。
  贺融:“这是嘉娘生前绣的,她给自己绣嫁衣的时候,也给我们兄弟几个,一人绣了一个香囊。”
  贺秀拿起绣囊,发现里面鼓鼓囊囊,似乎还装着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枝晒干的紫荆花。
  杂英纷已积,含芳独暮春。还如故园树,忽忆故园人。
  贺秀怔怔看着手中的绣囊,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过几日裴皇后千秋,皇后不欲大肆铺张,只让我们几个入宫吃顿便饭,二哥同去如何?”贺融问道。
  贺秀低头凝视绣囊,片刻之后,长叹一声:“我知道了。”
  贺湛终于松一口气。
  兄弟几人也无心再吃饭,贺融正要让人将酒席撤下,便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宫中内侍前来传旨,让贺秀贺融贺湛一道入宫。
  三人知道必是宫中出了急事,无须贺融吩咐,贺竹早已准备好马车等候在门口。
  贺秀来时骑马,就先独自骑马入宫,贺融贺湛二人则乘马车随后前往。
  马车上,贺湛有些奇怪:“三哥,阿姊果真为我们都做过绣囊吗?我怎么没有收到过?”
  贺融:“那是我让文姜做的。”
  也就是说二哥被骗了?贺湛抽了抽嘴角:“那你也不怕二哥去问七郎他们,揭穿此事?”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三哥为何要如此做,嘉娘的死,是他们每个人心中的痛,用嘉娘来软化二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无疑是最好的法子。
  贺融:“大哥七郎那里,我都让文姜送了,以嘉娘的名义,不必担心他们说漏嘴。”
  贺湛抗议:“那怎么就独独没我的份?”
  贺融:“你又不会揭穿我,能省一点是一点,绣线难道不要钱吗?”
  “……”贺湛算是服了他了,“那刚刚我还吃了你一桌酒席,要不要也收我的钱?”
  贺融:“你愿意给那最好了,就按长安最好的饭庄价格来算吧。”
  贺湛气得说话都语无伦次了:“没见过比你更小气的三哥!”
  贺融的回应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
  嘉祐帝临时传召他们入宫,果然是有急事。
  “南夷六部反叛朝廷,还杀了岭南五府经略使,连广州也被冲击了,此事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贺融与贺湛到宣政殿时,周瑛等人也已经在了。
  贺秀抬起头,视线不经意与贺穆对上,两人都是一怔,过了片刻,贺秀罕见地朝贺穆微微点头,拱手为礼,这在新帝登基之后,几乎是没有过的,贺穆心头一动,随即意识到很可能是贺融的劝说起了作用,不由也向贺秀回以笑容。
  旁人无心顾及他们俩,注意力都放在了岭南叛乱的事上。
  周瑛道:“陛下,南夷六部,素来不服王化,比之东西突厥不遑多让,只因先时有归义夫人在,她心向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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