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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卫]风起西荒-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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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允能够直起身体,他做了个手势:“坐。”
  这个命令清晰简单,允立刻忠实的执行了。他规规矩矩的跪坐于地,双手平放于膝盖,微微垂首不肯抬眼正视。
  “刚才是什么?”弘瀚问。
  允沉默了一瞬,答道:“是反噬。”
  猜想得到了证实,弘瀚点点头,然后他霸道的宣称:“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方才允便看到了,弘瀚的左腕绑着绷带,透出隐隐的血色。除此之外,弘瀚身上没有别的受伤的地方。他心中若有所悟。
  “知道为什么吗?”
  允点头,语声黯然,“是主人的血。”这并不难猜,何况在影门的那些竹简中,曾经有过类似的记载。昨日弘瀚应该是划破了自己的手腕,用他的血救了自己的命。
  弘瀚歪着嘴笑了,“没想到有一天,我的血还能当救命的药。”他眼神一厉,“说罢,火契究竟是什么?”
  允有些茫然,不知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在他看来,火契就是火契。
  弘瀚坐的更加懒散了,“既然我把你从山上抢出来,你已经是我的人,有些事总要弄明白。关于影,关于火契,关于反噬什么的。我不管你从哪里开始说,但今天必须说清楚。”
  他不再催促,而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耐心等着少年开口。
  此时土坎下面的马家堡乱纷纷的。有人在清理烧坏的寨门,有人将乱跑的马匹赶回马厩。籍梁在指挥着抵城的军士装车,把一捆一捆的箭矢码放整齐。十三叔把成套的盔甲分类摊开,一堆堆的摆在地上。有人挑到了趁手的铁枪,大呼小叫的挥舞着。荆曲江和籍坎看中了同一套铁盔,斤斤计较的争执不休。
  在如此的纷乱之中,土坎上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谧的气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的声音终于响起:“影门的内功,叫做炽焰。”
  弘瀚没有追问,静静等着少年自己往下说。他知道少年功法奇特。在圻山上,他和允对过招,知道少年武功极好。以他的年岁,习练武功最多十几年,却有如此的效果,应当是十分霸道的功法。
  “炽焰功练到九层之后,会极难控制。必须通过火契认主,方可压制。”
  他说的太简略,弘瀚追问道:“怎么压制?”
  允停了停,慢慢答道:“火契之前,必须先于寒潭中消磨掉全身功力。此时主人授血,便可重燃炽焰内息。也就消除了功法原本的戾气。”
  少年说的轻描淡写,弘瀚却听得脊背发寒。他是以练外功为主的,即便如此,也可以想象消磨掉功力对一个武者来说是多么残酷的折磨。“那天,你是去了寒潭?”
  允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在圻山,自己答应了弘瀚的要求之后,便离开了很久。“是。我在寒潭中浸了四个时辰,之后才行火契。”
  “如果火契不成,或是主人不肯授血呢?”
  “炽焰在修炼之时需要辅以极寒的药物,功力越深,寒毒越重。火契之时,若是主人不肯授血,炽焰无法重燃,自会寒毒发作而死。”
  怪不得,怪不得那时候少年冷的像块冰,昨晚也是这样。弘瀚呵呵冷笑道:“真是好手段啊!这哪是什么火契,分明就是血契!所以,影就不得不受控于主人了吧!”
  少年的语气仍是毫无波动。“是。”
  “所以你之前总说,影不可违抗主人。”
  “是。”
  “如果违抗就会有反噬?”
  允淡然答道:“是。”
  弘瀚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到:“你反噬过几次了?”
  允不料他会提这个问题,踌躇了一下,才答道:“不清楚。”
  不清楚,那就是有过很多次的意思了。弘瀚并不记得他有过什么反抗的举动,继续追问:“除了动手呢?连想想都不行?”
  “是。”
  弘瀚长久的沉默了。他想到下山之后的日子,少年的从无反抗,自己不管不顾的需索无度。他终于明白了允为何日渐暗淡沉默,而自己竟像是中了毒上了瘾,愈来愈无法压抑心中残忍的野兽。独独在这个少年面前,他越来越暴虐。对权力的掌控是一种诱惑,无论对事,还是对人。当有那么一个人,臣服于自己面前,抛弃了一切自由和尊严,是何等样的满足?又将有怎样的沉沦?
  “如果主人死了呢?就自由了?”
  “不,主人死去,火契便会出现。”少年指指额间。
  “然后呢?”
  “就会将影焚化。”
  “焚化?”
  “是。赤焰会破体而出,将影焚化。”
  弘瀚愕然,“这样,还算是个人么?”
  允一直平静的注视着弘瀚,此时却垂下眼眸。“影门,只有影,没有人。”
  弘瀚再次呵呵冷笑起来。“所谓影卫,所谓黑衣守护,天子独有的影,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帮天人王族,果然好手段!佩服,佩服!”
  花尽心思,训练出如此服贴听话的影卫。皇家贵胄们,那一代代的天子和太子,就这么胆小害怕吗?
  弘瀚沉思片刻,直视少年乌黑的眸子。“允,你用不着强迫自己。”他说道:“我不要假装的臣服,也不稀罕被迫的驯服。”
  “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懂吗?”
  允静静的看着他。
  “我不是什么好人,无赖,霸道,脾气暴躁,有时候疯起来什么都不顾。但我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唯我独尊的霸王。”
  弘瀚说:“我既然看中了你,把你抢下山,放在身边,是希望在征战四方的路上有人能够生死相随。我不稀罕一个只懂得服从和忍耐的空壳,也不希望从圻山带出来的只是个行尸走肉。懂吗?”
  “我不希望跟着我的人,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影子。”
  “他必须是一个人。”
  “能够有自己的判断和看法,有自己的喜好和朋友,能尊重别人和被别人尊重的,完整的人。”
  “允,我希望,你能够做回你自己。”
  弘瀚将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口,他说的毫无章法,但允听懂了。
  不知是因为天渐渐亮了,还是晨曦的微光恰好照在少年的面庞,允的眼睛也一点一点亮起来。自从走出圻山,他一直逆来顺受,从未主动要求什么,用最顺从和卑微的姿态来隐藏真实的自己。
  现在,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整个人便生动起来。
  “之前的事,很抱歉。”弘瀚摸了摸少年的头。
  他拥住少年,在他耳边问:“疼吗?”他问的很笼统,似乎是指日前的反噬,又是指更早的种种。
  但少年听懂了。他想说主人所给的一切影都必须接受,又想说他这些疼忍的了。最后,他只是在弘瀚耳边低声回答了一个字:疼。
  此时天光大亮,寨中的人们纷乱忙碌,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高处土坎上的那两个人影。
  晨曦中,将军给了黑衣少年一个深深地拥抱,并在他额头印下久久的一吻。
  “你想要什么?”弘瀚突然问道,他斜斜一靠,又成了那种不羁的充满痞气的坐姿。
  允抬起眼睛,有些迷惑。
  “跟着我的人,有人想要地位,有人要名利,有人想要将来的权势,有人想要成就功业。当然也有很多人是迫不得已,谋个生路。你想要什么?”
  允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他轻轻说:“我想走到遥远的地方,看不曾看过的风景。”
  弘瀚沉沉的笑起来,胸腔震动不休。“那你跟着我就对了!”


第13章 驰
  在马家堡休整的几日里,西炎国内再次传回来消息。自从离开旧都御城,他们与紫函关的距离越来越远,消息传达就越来越困难。
  十三叔的担心果然成了真,弘瀚不在国内太久,那些大阀豪强果然有所行动,私下联络了弘瀚的侄子。据说紫函关外已经有所布置,很多人不想弘瀚回到西炎。
  即便是现在立刻出发,从这里再回到紫函关也需要一些时日,此番回国,难免要有波折。十三叔建议调动西荒的旧部,前往关内接应。
  “不必。”弘瀚回答他的仍旧是那句话:“抄近道!”
  八百里昆岭,将西炎国和中原东西分割,除了紫函关一处,其他都是崇山峻岭险阻难行,又哪里有什么近道?
  弘瀚马鞭在羊皮地图上一划:“这不就是近道?”马鞭过处,从抵城往北往西,划过一条弧线,所指之处正是雁鸣关。
  雁鸣关,西炎地界最北处的关隘,关外是茫茫草原荒漠。
  从此处到彼处,是千里大漠,无尽草原,是敕勒川,是胡人蛮族的地域。千百年来,从未有中原的军队横跨过。弘瀚歪着嘴斜斜的笑了,觉得自己画的弧线很完美。
  屋中议事的几人,眼神也俱是一亮。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也都是一群疯子。
  第二日一早,弘瀚披甲执戟,红袍加身,骑马登上了最高处的土坎。此时艳阳初升,照在他铁甲上发出刺目的金芒。
  “兄弟们!”他抬起手,二百人马在土坡下肃立无声。
  “我们面前有两条路!”他的声音很大,很洪亮,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回抵城入关,沿昆岭回返紫函关,这一条路,是我们来时的路!”
  “炎城在哪里?”弘瀚手一指,指向西方。“在那边!”
  “从这里向西,过千里敕勒川,便是雁鸣关!”
  “我们何必舍近求远!”
  “不错!敕川向来是蛮族胡人的居所,一马平川,毫无遮掩!”
  “但同样毫无阻拦!”弘瀚挥着马鞭,提高了声音:“蛮族有何可惧?”
  众人齐声答:“有何可惧!”
  弘瀚调转马身,喝道:“我便用二百人穿过敕勒川!”
  “我便要从此处回雁鸣关!”
  “哪个怕了的,从这里掉头回去,我弘瀚决不阻拦!”
  “哪个跟我走的,就要做好在大漠留命的打算!”
  “前方会有蛮匪挡道,会有血战厮杀,会有彻夜奔袭,唯独没有退路!”
  “我弘瀚在西疆征战十年,从未怕过,千里大漠有何可惧?”
  “我要让他们知道,关外蛮族,并非坚不可摧!”
  “我要让他们知道,西炎弘瀚,能走穿千里荒漠!”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什么是真正的快!”
  “上马!”他大喝一声,带头奔下山岗。二百人的马队无一人退缩,齐齐向前,激流一般随着那火红的身影奔向关外的原野。
  允一身黑衣,骑着栗马,紧紧随在弘瀚左后方,只落后一个马身。他旁边跑着荆曲江。
  他们两人是侍卫中最年轻,身手最好的,分别护卫在主将两侧。经过了马家堡一战,这支队伍装备一新。荆曲江已经换上了亮闪闪的护心甲,亮闪闪的肩甲,亮闪闪的护臂护腿。加上他那把本就十分威武的大刀,十足一个亮闪闪的马上悍将。
  允就截然不同了。
  他仍是一身黑衣,只右肩多了个皮护肩,背后多了一把长弓,马侧挂了一桶羽箭一根铜锏。
  铜锏是籍坎给他的。这小子在兵器库了翻腾了半天,挑挑拣拣,给自己划拉了一整套装备之后,把这个塞给了允。马上兵器,一分长一分强,一分短一分险,铜锏不过一根粗铜棍,半长不短,很少有人能用的好。他把这个送给允,说法是:“这玩意沉,值钱,回到城里把它卖了,能换不少银子。”
  允收下了,诚恳道谢。虽然不擅长使用长兵刃,但他不太懂得拒绝别人。
  皮护肩是荆曲江给的。御城之后,荆曲江对允十分鄙夷,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应该十分鄙夷。但还是经不住籍坎的撺掇,把自己淘换下来的皮护肩送给了允。他心里很舍不得,那是出来的时候师父给他准备的行头。但他口上却说:“反正我用不上了,送给你,总比扔了好。”
  允收下了,诚恳的道谢。皮护肩要比铜锏有用。
  只有那把长弓是允自己选的。
  这是他第一次挑选自己的兵器,第一次由着自己性子,随着自己心意挑选。
  他就选了一把弓。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说不上为什么的喜欢。或许是他曾在圻山看过弘瀚拉弓射箭,又或许是藏在骨血中的某些深沉的记忆,让他对弓箭有种莫名的亲切。
  他在马家堡的空场中尝试着拉弓。第一箭,箭矢从草标左边飞了过去,连边都没蹭到,扎在了寨子围墙新修补上的的圆木上。第二箭,箭矢擦着草标右边飞过,仍旧扎了栅栏上,却是透木而过。第三箭,草标嘭的一下被射散了,箭矢余力未绝,将后面的圆木射了个对穿。
  籍坎作为斥候,带了五个人提前出发了。但和以前任何一次的任务都不一样,他不需要引导队伍避开游牧的蛮族,这一次,他只需要做好一只眼睛,看到动向并且及时回报就够了。
  西炎伯根本不打算回避任何人,他忠实而又任性的沿着自己在羊皮地图所画的那一道弧线奔驰。如果斥候回报说前面有游牧的部落,他会命令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冲散对方的马群和羊群,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已经扬长而去。
  如果斥候回报说有小股胡人马队,他也不会绕行,而是将队伍收束成尖刀般,加速疾冲,冲的对方人仰马翻,他们也并不连战,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关外的大地平坦而碧绿,他们如同一股流火,任性而张扬的狂奔着。
  这群人里面,小半是弘瀚从西疆带来的本部人马,大半是入中原平叛之时投奔而来。这群人里面有当年跟他打架的强盗,有炎城某些家族的子弟,有领主的亲信,有想要找良主而栖的武人,也有无路可走的贱奴。他们或许各有才智武力,但这还远远不是弘瀚所要的。
  想要淬炼一支绝对忠诚的队伍,想要将一群各怀目的的人拧在一起,唯有死里来,死里去。
  弘瀚不在乎什么炎国之主的位置,但如果他要回炎城,必不会听人摆布,必是极端霸道。
  那些人愿意奉他为主,无非是西境蛮荒,不得不寻求强力者当政罢了。弘瀚从来就对那些软乎乎的领主和贵人们十分不齿,也懒得对付这里面乱七八糟的平衡权谋,讨厌妥协和让步。他要做一方领主,那只能是大权在握,令他们胆寒惧怕的,真正的王者!
  他要以绝对强者的姿态回国。他只要最忠诚的人,来一起完成这个疯狂的举动。
  他们每日日出而驰,日落而息。遇到游牧部族,就顺几只肥羊烤了吃,遇不到人,就吃身上带的干粮和肉干。
  第一日,他们足足奔行了三百里。只遇到两拨放牧的胡人。
  第二日,他们奔行了二百里,跨过一条河,遇到一个部族,冲散了一支百人的胡人队伍。
  第三日,他们奔行了一百五十里,没有遇到牧民,却碰到了两只胡人组织的马队,一支二百人,一支三百人。
  第四日,他们一早便开始遇到胡人拦截的马队,一支接着一支,他们这一日只奔行了一百里,在一处草坡上驻足扎营。
  雁鸣关不远了,就在二百里外,如果全力奔驰,一日之内即可到达。
  然而从他们驻扎的草坡上望去,四周都是点点的星火,越来越多的胡人马队聚集在附近。甚至有一顶金顶的帐篷在星火中树立起来。终于惊动了大人物了。
  他们跑的路线太张扬,太直接,几乎就是一条规整的直线。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可以猜到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就像是一支射入草原的利箭,箭到此处力尽,不得不停下来。
  弘瀚十分痞气的坐在草坡顶上,啃着烤羊腿,望着远处的星星点点。“怎么样,这样的风景爽不爽?”
  允跪坐在他身侧,仍是规规矩矩的坐姿,点头道:“很好看。”然后他补充道:“也很危险。”
  弘瀚哈哈一笑:“来的好,就怕他们不来!”
  他没有多说,允也就不再问。
  连续几日的奔驰,作战。说不疲累是假的。但是少年的心中却越来越热,有种莫名的东西在胸中生长,可能是激情,可能是热血,也可能是疯狂。
  他觉得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活着。
  允曾用了十年的时间努力忘记自己是谁,如今他要重新寻找自己。
  我是谁呢?
  在他的记忆中,六岁之前的生活是深深的宫殿,他总是攥着母亲或者嬷妈的手,谨小慎微。即便很多事不懂,但是却知晓自己不能任性。现在他已经明白,哪怕做到完美,在那座庞大的宫殿中也不存在自己的位置。
  他清晰的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而那其实只是一个开始。
  他知道自己是谁,一直都知道。


第14章 忆
  他清晰的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
  宫中混乱三天之后,终于安静下来。
  允被带到了殿上。
  平日森严肃穆的大殿此时空旷而深邃,总是侍立的宫人和内侍一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执着冰冷长戈的卫士,别的什么人都没有。他被引导着走入殿中央,跪在硬冷的石板地上。地面光可鉴人,他身体完全跪伏,双手前按,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这是完全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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