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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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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高棣又去找他,抱着被子,一屁股坐在床头,镇门神一样。冯陵意瞧他一眼,他也不走,把冯陵意的枕头被子往里一推,让出窄窄一条,摆枕头铺床钻被窝一气呵成。想了想,脑袋也呲溜缩进被里,显出十足的无赖相。
  眼前一暗,知道是熄灯了,高棣才钻出个脑瓜尖,眼睛在夜里忽闪。冯陵意不搭理他,自顾上床睡觉,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里头又挪了挪,让他睡得宽敞。和上次共眠一样,两人还是背对背,老实躺了会,高棣无声地翻了个身,灼灼地盯着冯陵意的背影。还不够,裹着被一点一点往那边拱,近到快贴着人了,刚沐浴过的皂香充斥鼻端,冷冽洁净的气息。
  沉默了一会,那边低低开口:“我今日……话太重了。”
  “想起一些旧事,迁怒于你,没把握好度。”
  他在反省。高棣没做声,过了会才笑道:“老师打死我也是应该的。”
  “是我把你扯进这堆烂事里。你本来可以教你的书,什么也不用想,安稳又快活。但现在不成了。你陪着我,只有受苦,往后还有吃不尽的苦头。”少年说得很慢,声音冷静到几乎残忍,这些话他早已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你回来做什么呢。我要是你,我就不回来。”
  他轻轻用手梳着冯陵意散落的头发,脸上似乎还带着往常的笑:“真不是试探。往日我都是生怕你不要我,千方百计讨好你,说好听的哄你,今天终于想明白了。世上拢共也没几个人真心疼我,你算一个,我不能坑你。”
  冯陵意沉默。
  “你去找他吧,或者去别国转转也好,哪里不能活呢。”他顿了一下,道,“万一……万一最后,我居然赢了,你想回来就回来,咱俩还和从前一样儿。”
  高棣一口气说完,怕中间一犹豫他就反悔了。从没这么勇敢过,从小到大,虚伪自私算计已经像本能一样刻在了他骨子里,破天荒地说了这些话,竟累得他头晕目眩。
  但他终于不忐忑了。他在等冯陵意回话,回什么都成。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乐意受着。
  冯陵意道:“你说完了?”
  “是。”
  “那你听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慢,却不迟疑,“五年前,我就押好宝了。”
  高棣哽住。过了会,吸吸鼻子,笑:“还有件烂事儿。”
  “说。”
  他咳了一声,眼睛发热:“老师,我保不齐……看上你了。”
  “没别的意思,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嘟哝着,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能不能,嗯,搂你一下……”
  “过来。”
  高棣依言钻进他被窝。手被握住,引着环住他的腰。高棣小心翼翼地搂着,心砰砰跳,冯陵意还是背对着他:“这就够了?”
  “嗯。”很没出息。
  冯陵意说:“我比你大很多。”
  ……这?高棣听出有戏,又惊又喜,连忙道:“不多,八岁而已。”
  “不止。”怀里的人翻个身,猝不及防地就四目相对了,脸挨着脸,距离近到无法呼吸。高棣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细长的眼睛,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忘了说话,忘了呼吸,就只能这么看着他。
  眼睛定定看了他一会,微微一垂。下一刻,高棣嘴唇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起了烟花,噼里啪啦五颜六色,目眩神迷,耳内蜂鸣。早就不是雏了,却没一回这么激动过,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地就将冯陵意压在了身下,毫无章法地乱啃。牙关被粗鲁地撬开,高棣的舌尖恶狠狠侵略对方的口腔,贪婪地吮吸着津液,冯陵意亦热烈回应,胳膊死死缠着他后颈,抵死缠绵的架势。高棣看着他的眼睛,两簇寒焰跳动着,绝望和爱欲烧得炽热。他动情了,骗不了人。
  两人吻到几乎窒息才分开,高棣赖在冯陵意身上,脊骨还一阵阵发麻。冯陵意喘息着,低低道:“我只能给你到这儿。”
  高棣睁眼看他。
  他说:“再多的,我也没有。”
  高棣没听懂,但今天这口肉汤已经喂得他餍足极了,暂时不想奢求其他。他从冯陵意身上爬下来,舒舒服服抱着他。他知道前面还有好多好多烦心事,好多好多道坎,端王,高欢,吴玉莲,个个是炸弹,他本来已经觉得苦到捱不下去了,可冯陵意明明比他还要苦,却愿意一口一口哺给他蜜。
  有这口蜜撑着,他就能走很远了。
  嘿,你们都跟我作对又怎样,一起上我也不怕。
  有他喜欢我啊。
  高棣忙着和男人卿卿我我,早把他的死爹忘到了九霄云外,那边却有人比孝子贤孙还操心。
  太常寺已经濒临崩溃。太祝这几天就没怎么合眼,端王和云党轮番轰炸,使者一天八百遍地催,最后都干脆打地铺住在太常寺了,来来去去就那一句话:“国师什么时候出关?”
  我他妈也想知道啊!太祝心中哀号,你以为我不着急?羌人认为死后七天魂魄离体,老皇帝躺到第六天,据说味道已经不对劲了,再不超度怕是要成为头一位入地狱下油锅的皇帝,皇室非跟他拼命不可;可是除了国师,谁敢给他超度,没那个资格啊!
  不是没试图斡旋,太祝听说国师被抓,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殿前司交涉,没想到对面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挟人要价。贞人骄横惯了,如何能受人威胁,当即决定动手劫人。不料人没劫到自己倒吓个够呛,还把殿前司得罪个透,谈判陷入僵局。带队的贞人何尝把小小殿前司放在眼里,当即打申请要带人把殿前司连根拔起,被太祝一脚踹在前心:拔你妈的远古巨坟,国师被抓的事如何上得了台面?!要是被掀出来勾结云党谋害皇上,老子砸碎你的狗头!
  领导发话了,太常寺服软了,委委屈屈地放低姿态试图贿赂,这回轮到殿前司不为所动,好说歹说就是不松口。随着老皇帝一天天发臭,前朝的态度愈发强硬,端王和云党赛着劲儿地给太常寺施加压力,其余亲眷更不必提,恨得眼都红了。太祝夹在中间一夜白头,只要醒着就是不住嘴地骂,骂殿前司贪得无厌,骂下属一群傻逼,骂端王道貌岸然,骂云党过河拆桥。最发自内心的诅咒当然要留给国师,您怎么不嘎嘣一声死了呢,我也好官升一级代做法事,现在搞这烂摊子谁来收?亘古未有之变局,怎么就让我摊上了,作孽啊!
  可能是太祝大人的祈祷被傩神听见了,就在他被逼到精神恍惚的关头,突然收到了一份神秘大礼。大礼是被扛回来的,由派去殿前司的贞人全员护送,太祝刚要开骂,突然发现他们的表情很微妙。慌乱、鬼祟和释然交杂,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太祝皱起眉头。大礼上蒙了一层白布,他嗓子眼发紧,慢慢伸出手掀开。
  “唰!”
  顾文章干净利落地掀了布,屋里瞬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他的喽啰背个手,狐假虎威地咋呼:“都憋吵吵,沉稳点,知道不?”
  速冻国师躺在白布下,因为室内太暖和,冰棍一样冒着白烟儿。顾文章咳一声,拍拍手吸引注意力,拿腔拿调地发话了:“各位,那咱们这个交接仪式就算开始了啊。”一摆手,“那什么,小莫,领着瞅一圈儿。”
  三方领导在小莫的带领下排成一路纵队,依次参观国师遗体,间或有上手的,在国师大脑门上敲敲摸摸,挑西瓜一样。顾文章在边上主持:“大家也知道啊,就在前几天,老人家不幸遇难了,深表哀悼,深表哀悼。这次来,咱们主要确定两个事儿啊,第一,人是不是真的;第二,死没死透。”等三方都看完了各自落座,顾文章让人把国师抬出去冻上,继续道:“各位,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对我殿前司的诚意应该心中有数了吧。下一个环节,我们有请太常寺代表上来讲两句话啊,大家鼓掌欢迎。”
  哗啦啦的掌声,太常寺上去一通感谢,另外两方老实坐着笑容满面,一派其乐融融。发言完毕,国师已被重新冻硬了,太常寺用白布卷了卷,扛着回去交差。假贞人们目送国师被扛走,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也提出告辞,顾文章推着察哈台挨个同他们握手,殿前司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战略互吹终于结束,顾文章人模人样地回去,门一关立时现出原型,乐得一蹦三尺高:“干他娘,发了!”
  明秀傻乐,大熊捧场地鼓掌,小莫也兜不住笑,还要翻白眼:“您轻点嘚瑟。”
  顾文章美滋滋坐到桌子上,跷着二郎腿抖脚,得意极了:“早跟你们说了吧,有英明神武的本校尉领导,这把一点悬念都没有。爷看场上全是明牌,无所畏惧知道吗。”他并指在眼前划过,做个开光的动作,“咻咻咻,看穿一切。”
  小莫嫌弃地拽他瞎比划的胳膊:“还狂,忘了被反锁的事儿了?”顾文章嘿嘿一笑,顺势扯过他的手凑到嘴边吧嗒一口,“宝贝儿,你相中的包子铺小娘们有了!”又去搂大熊和明秀,“还有傻熊的木匠铺,小秃驴的菜园子,全有了啊哈哈哈哈!”
  小莫抽回手狠狠擦几把,小声嘟哝:“什么玩意就包子铺小娘们,哪有小娘们。”
  顾文章扯着嗓子道:“哎不是你说你喜欢鼎丰包——”
  小莫暴起捂住他的嘴,耳根通红:“去你妈的!”
  笑闹一番,顾文章催着他们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跑路。他掐指一算,明天刚好满七日,封新国师加葬死国师加做法事超度,够把太常寺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有时间管他们这群胆大包天的小蚂蚁啊。
  回去的路上顾文章还乐得见牙不见眼,扭着屁股摇摆。小莫说:“你能不能行了大哥?”
  顾文章嘿嘿笑:“妈的,我今天太帅了。不仅三方皆大欢喜,咱还捞着钱了,这么绝的点子谁他妈想的啊,聪明绝顶啊简直!”
  小莫偏不让他嘚瑟:“不是人家冯先生支的招吗?”
  顾文章啧一声:“那也得我听得懂啊,那也得能搞来死人哪!”
  “说真的,死人从他妈哪来的?还挺像!”
  顾文章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小声将死囚调包之事迅速讲了一遍。小莫瞪大眼睛,连说几声“我操”,压着嗓子惊叹:“合着你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他们挖出死人运来?”
  顾文章撇撇嘴:“贼他妈黑,张嘴就要分一半的钱,不给就不运。”
  “不过,”他像个小流氓一样勾着小莫膀子,笑得很放松,“哥这回总算没坑你。”
  小莫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别过头。过了一会,哑声道:“一会回你那边啊。”
  “我先去丽春院看看。”
  感到胳膊一紧,顾文章赶紧安抚小莫:“不闹事,不闹事,我都没喝酒,打什么架啊。”
  “我就是去拿我姐的东西,扔那儿快十年了。”他笑了一下,眼里泛起说不情的情绪,“我要走了,不能把她孤零零留在邺城啊。”


第二十二章 。
  和冯陵意亲嘴之后,高棣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早上醒了,一摸旁边人不在,失落。没陪他吃早饭,他自己寂寞地吃完了,失落。也不跟他说话,一直低头看书,特别失落了。
  虽然冯陵意平时也这样,他都习惯了,但今天就是尤其难过:咱俩都这样那样了,怎么没点特殊待遇呢?
  不能说出口的是,高棣其实暗搓搓地怀疑昨天晚上他俩根本没亲嘴,都是他自己发春梦,意淫出来的。这个想法实在可笑,但他不知怎么地就深信不疑了,或者说他是故意用这种法子来降低自己的期待。每当抱有什么希冀的时候,高棣就喜欢在心里编故事,幻想是弄错人了,自己被骗,或者是发梦。都是假的!他对自己恶狠狠斥责,这样如果居然成了,他会翻倍地开心;如果希望落空,他也不至于那么痛苦。
  这个方法要奏效,得非常擅长骗自己才行。高棣现在把自己骗过了,冯陵意没喜欢过他,他俩就是普普通通的师生。学生得给老师倒茶水。
  他恭恭敬敬给冯陵意续上热水。两人凑得很近,冯陵意嗅了嗅,从书里抬起头:“什么这么香?”
  “啊?”高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冯陵意凑到他手前闻了闻:“早上吃的什么,没洗手?”
  高棣卡了一下,机械地回答:“糯、糯米枣……”
  “嗯”了一声。
  高棣眨眨眼:“老师没吃吗?我拿一盘你尝尝。”
  高棣其实没觉得糯米枣多好吃,早饭吃得食不知味,枣子离得近,就随便塞了几粒。但跟冯陵意分食就不一样了,高棣突然就喜欢上了这道甜品:肉质肥厚的大红枣去核剖开,塞上糯米粉捏的小团子蒸熟,再淋上蜜,香香软软地吃着,真的会觉得幸福。冯陵意在看书,怕沾到书页,高棣就洗了手一颗一颗喂他。有时候蜂蜜沾到手指上,软滑的舌尖一卷就把蜜舔走了,这根手指高棣便不舍得用,趁对方不注意塞进自己嘴里吮一吮,然后傻乐。
  一盘枣子喂完,冯陵意嘴角亮闪闪的,高棣提醒他:“老师,嘴角沾蜜了。”
  冯陵意把注意力从书中抽出来:“嗯?”
  高棣舔了舔自己嘴角,意思是让冯陵意照做。但冯陵意可能是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会错意了,以为他在索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脸腾一下烧起来。没跑了,是真的,高棣暗想,他喜欢我。
  这一口亲得高棣头重脚轻,走路带飘,但不一会就落了地。有个拖家带口、很打扰气氛的人想来见见他。
  和玉还是那般热情,周容还是那般温文,今天看着却觉得味道变了。高棣觉得很尴尬,昨天闹那么一出冯陵意估计烦死这俩人了,但他又不好撵出去,住着人家的房子,吃着人家的饭,哪敢那么多意见?
  更何况,他其实还挺想见周容的。
  这种心情十分微妙。权力动物的直觉告诉他,周容和冯陵意掐起来对他很有好处,坐山观虎斗是君弱臣强时的最优策略。甚至他得挑拨,得诱导,让两个人互相牵制互相竞争,这样他们才不敢生异心,乖乖给他做事。
  这是上位者的逻辑,但冯陵意不仅是他的臣子,还是他喜欢的人。对情侣来说,这种想法本身就几近背叛。
  高棣愧疚且矛盾,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怎么处理这种错位。和玉根本没看出他心里那么多戏,像条傻狗一样乐颠颠地道:“小皇叔,听说冯先生回来啦?我来看看你俩,顺便拎点东西!”
  和他爷爷完全两个路子,高棣一看,送的全是吃的。居然还有茶叶,和玉献宝一样道:“给冯先生带的,我不懂,”美滋滋看周容一眼,“他挑的。”
  周容笑道:“新茶没下来呢,先将就着喝。”
  话都到这儿了,高棣只得赶紧道:“费心了费心了,老师定然喜欢。”收下东西,又是一通客套,高棣听见内室门响,知道是冯陵意听见人声出来瞧瞧,心头登时一紧。
  妈的,俩人可别打起来吧。
  冯陵意倒是没说什么,还那样,冷淡寡言。因为这人长得就不太高兴,高棣看不出他喜怒,只是心头惴惴,不敢多言。和玉怂,被冯陵意气场一镇,也有点哑火。都是明白人,没必要滚车轱辘话,周容开门见山地道:“殿下,前几日我和小世子去见国师,聊了两句。”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您领回来的那位。”
  “他说了一些……惊人之语。”他盯着高棣的眼睛,“是什么内容,殿下猜得到吗?”
  高棣眼皮一跳:“猜不到。”
  周容深深看他一眼,简单点点头:“好,那我稍后转述给殿下。”
  “不过,先要问殿下一个冒昧的问题——”
  “您的乳母,现在在哪里?”
  沉默。
  和玉看气氛不对,赶紧捶周容一把让他委婉点,没想到下一句更刺激:“两位想救的其实不是国师,而是殿下的乳母,对么?”
  依然沉默。
  周容慢条斯理地道:“第三个问题:王爷明明在参汤里下了毒,冯先生喝了,为什么没事?”
  高棣尾指痉挛似的抽搐一下,随即放松,双目微敛,遮住眼中凶光。
  他已经动了杀心。
  周容打量着对面二人的神情,笑:“殿下不愿说。”
  “也好,那小人说。”他三两句把假国师的话概括了一遍,讲完了,笑笑地问,“殿下觉得这故事如何?”
  高棣干巴巴地笑:“好故事。”
  “不如殿下的故事精彩。”周容笑意加深,“如果小人所料不错,明日先皇出殡,就是您最后的机会。”
  “趁尚未盖棺定论,您还来得及吃后悔药。”
  “什么意思?”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裁定先皇的死因——国师。掌握了这个人,不管您做过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周容伸出两根手指,在高棣面前晃晃,“现在王爷面前有两条路:第一,牺牲假国师这步棋,咬云家谋反;第二,扶植他做傀儡,收归自用。”他眯起眼睛,压低声线,“您得让他选第二条。”
  高棣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这个条件太诱惑了。弑父一直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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