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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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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过皇恩浩荡的罪囚一个个又被赶了起来,沿着官道逶迤向北而行。这时队伍的后面响起了马蹄声,一匹黑马载着两人从队尾追了上来。领头的绿袍武官遥见控马的男子,便令队伍缓慢行进,自己却折向来人迎去。
  裴昭业下马之后,那官员才见马背上还有一名男子,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端王亲自揽马执缰,走到他面前,拱手道:“陈大人,打扰了。”那绿袍官受宠若惊般连连作揖,命手下从队伍中叫出另一个人来:“殿下,您们慢慢聊,我让队伍走得缓些。”
  那被叫出来的人正是赵南星,他仰头望着马上的人,那人缓缓脱下风帽,眼中含着泪水,道:“南星,你受苦了。”
  裴昭业把叶渐青从马上抱下来,便走到路的另一侧。叶渐青靠着马身,赵南星望着他,恍惚想起了多年之前那个杏花天雨中迎面走来的少年纨绔。两人都是年貌相当,双目对视,无语凝噎。
  叶渐青问道:“南星,你到底是谁?因何来到我的身边?又为何而去?”
  赵南星的眼角眉梢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轻轻摇头道:“不要问了,渐青。到你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叶渐青蹙眉道:“那副画……”
  赵南星压低声音道:“是伪作,我骗他们的。”
  叶渐青心惊肉跳,道:“欺君犯上是大罪。你到底为什么……”
  赵南星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声道:“这些事都和你无关。多谢你那一年在我途穷时,赶来救我。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从今往后,你自由自在地就好了。”他说完这句话,朝叶渐青长长一揖,便毫不留恋地返身追赶那罪囚的队伍。
  白日山头下,悲风树里来。良朋分途,追寻笑绪,皆成悲端。
  裴昭业走过来,见叶渐青一脸凄惶,浑身上下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抬头道:“我忘了把这个给他。”他袖里滑出一物,裴昭业凝神细看,居然是一方歙砚,磨得油光水滑,上面还有金沙闪烁,应是小侯爷的心爱之物。
  端王轻声叹息,飞身上马,伸手拦腰把他掳上马来,往前追赶队伍去。行到北山脚下,已看见刑车。此时忽然风云震动,天边打了个焦雷,接着便是一声龙虎之吟,竟然从山上猛然窜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来。那老虎倏地扑向囚犯的队伍,一时间人群惊怖耸动、鬼哭狼嚎。押送的官兵怕借故遁走钦犯,四下里围追堵截,却没有人有空去管那畜生的举动。
  那猛虎在人群里扑蝶一般东窜西嗅,过了一会居然是一口咬住了一人的肩膀,然后扯着那人跳出了人群,往山上窜去。
  “南星!”叶渐青看得分明,那虎口之下的正是赵南星。
  裴昭业不慌不忙从背后拿出一张小轻弓来,弯弓搭箭,正要射出,忽然叶渐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叫道:“慢着!”他顺着那老虎轻灵的步伐望去,北山的高岗之上,不知何时又徘徊了几只白虎,正中的一只老虎背上还骑了一个人的模样。
  叶渐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骑虎的人,瑟瑟发抖。老虎衔了赵南星上山之后,与虎群会合,消失在高岗的另一面。那个人因为离得太远,自始至终看不清面容。但是叶渐青就是知道他是谁。
  山下的队伍混乱已经平息,领队慌忙令士兵上山寻找被老虎叼走的人犯。
  叶渐青浑浑噩噩随端王回了王府,好似失掉了心神一般。裴昭业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因想到明日朝堂之上又将有一场大乱,只觉后脑勺也是隐隐发痛。
  这天夜里,叶渐青做了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弃他而去,只余他一个人在悬崖上,又冷又怕。他呜呜哭泣,一个不慎,从崖上失足跌落下来,一直一直往下掉,半天也不到地。
  叶渐青大叫着醒来,环顾四周,正是独卧空房惨淡中,香软的被褥冷得像冰窖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回来了,大家还记得那几只倒霉的小老虎吧~~~

  ☆、第二十章 落蕊浮觞知谁傍

  京城胭脂胡同的四海赌坊,生意兴隆,一向要到午后才开门揖客。这天上午,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几个赌坊的仆役在门口扫洒,整理铺面,只听其中一人道:“今春雨水这样多,只怕到秋又要欠收。”另一人叹气道:“这盛世也到头了。去岁干旱,今岁泛滥,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第三人却道:“陛下都已下了罪己诏,二十五日那天不是天晴了吗?”
  他这话头一开,另两人都是脸色一变。一人东张西望,见左邻右舍都在忙自己的事,而赌客还没有上门,便挨挨擦擦过来小声说:“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一天,京城发生了一件奇事。”“什么奇事?”三个人站到一处交头接耳。“衙门开赦了一批囚犯,流往幽州,出城后在北岗,忽然从山上跃出一只神虎,口中衔走一名人犯。”“那人犯不是性命堪忧?才脱法网,又落虎口!”
  “嘻,你懂什么!那是天神显灵,救走好人。听说那人是天上星宿下凡,先帝爷的血脉流落民间,平平安安长大,不知怎么又被卷入了公主府的逆案。去岁今春气候大异,都说今上德行有亏,公主府一案断得不明,凡间有冤屈横行,所以才天降灾异。”
  这三人正说得开心,忽然头顶一声剧咳,三人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四海赌坊的掌柜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三人都赶紧垂手站好。李四海瞥他们一眼,道:“不要妄议朝政。以道临天下,其鬼不神。”
  三人都答是,李四海便抬脚进了铺子。三人见他走了,又背后嘀咕道:“酸死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用正道来治理天下,妖魔鬼怪就神异作祟不了。也就是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募地从门板后蹦蹦跳跳出来一个小丫鬟,朝他们撅嘴做鬼脸说道。那小丫鬟说完后就跟着李四海进赌坊去了。
  李四海一路打着哈欠,走过天井,正要抬脚上楼梯,忽然没有由来地心下一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抬头从天井望去,三楼的阑干旁似乎卧着什么白色东西,毛茸茸的,一条大尾巴垂下来,不时摆动。
  小丫鬟岚山走过来,奇道:“掌柜你怎么不上楼去,昨天逛小倌馆逛得脚软了吗?等着我背你?”李四海脚下一个趔趄,扶着楼梯把手站稳了,回头无奈道:“你去泡茶来,我们有贵客到了,要上好的茶。”他说完这话便拾级而上,步伐轻慢,倒是和往常无异。
  小岚山心想这一大早谁有闲情来逛赌坊,却还是蹦蹦跳跳到厨房灶间生火烧水。然后又翻出四海赌坊最高级别的待客茶具,泡了今春新进的雀舌,端着往三楼账房走去。她刚上三楼,便听见一阵阵呼噜噜的奇怪声音,鼻端飘来一股野兽的腥膻味。于是张目望去,这一望可把她吓得屁滚尿流。
  不远处的栏杆边,卧着一只懒洋洋的吊睛白额大虫,虎身上湿漉漉的雨水,尾巴在地板上甩来甩去,头枕在爪子上眯眼假寐。
  她端着茶盘,瞬间两条腿就酸软了下来,一步也迈不动。这时李四海在账房里喊了一声:“是岚山吗?进来吧,不碍事的。”小岚山勉强应了一应,声音已经变调。那大虫这时抬起头来,一对铜铃般的绿眼看向她,过了一会慢慢将脑袋歪成一个角度,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条长舌头来,呼哧哧喘气,好似大狗一般。
  这,是在示好吗?她又害怕又想笑,抖擞精神走了过去,那老虎的头随着她的脚步转动。好不容易走到账房门口,门扇已经无风自开。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人是掌柜李四海,还有一人身穿黑色布袍,脸上带着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来。乍一看上去,不像好人样。
  见岚山一时怯懦不敢进,那人就将面具取下,朝她温和一笑道:“你长这么大了啊!还记得我吗?”“顾教主!”小丫鬟惊叫一声,显然认识此人。那人朝她笑了笑,就将身子又回向李四海。
  岚山将茶水迅速摆好,便退了出去。她走过老虎身边,忽然那畜生打了个喷嚏,喷了她一头一脸的口水雨水。她看那老虎,老虎又将脑袋歪斜,睁大眼睛巴巴望着她,两只耳朵耸动,一条尾巴在她腿上扫来扫去。
  “你要我陪你玩吗?”老虎好似听懂人话一样,歪了歪头。岚山好奇心起,慢慢蹭过去,先伸手去摸大虫的身子,如果不是淋了雨,手感应该更好。她胆子大起来,居然去锊老虎的胡须,那畜生竟然也不恼她。
  厢房里,顾苏取下面具之后就没有再戴上。李四海凝视他一如往昔的容颜,不禁喟叹道:“阿梅,你一点都没有变。我是老多了。”顾苏长眉一轩,话音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寂寞:“人间万事安可知,你道这世上真有谁不老不死吗?我到如今,才晓得当年祖师爷的心境。”
  李四海似笑又叹,道:“我听说你在苍山载了个大跟头。能坑上您老人家的人不多,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要去给他烧一柱高香。”顾苏眯了眯眼,口气转冷:“此人骗过谢师尊,又气死大师伯,我别有计较。”李四海便道:“你来找我,莫非是手头紧了?”顾苏这才又笑了:“去年贫只立锥,今年连锥也无。正盼你救济救济。”
  李四海便起身去旁边的柜子下面,取出一个青布小包袱来,见顾苏伸手来接,却又收了回来。顾苏挑眉不解看他,李四海狡黠道:“不能白给,上次你给我写了个匾额,这次要拿什么来换?”顾苏静静等他开口,李四海想了又想,微微一笑:“算了,一时没有想到,先欠着。”
  两人一齐开了房门出来,顾苏见门外老虎和小丫鬟玩得正是开心,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轻嗤了一声。那大虫募地双耳直立,弓起身子,以爪刨地,虎虎生威,一改方才蠢萌如猫的样子,露出些百兽之王的气度来。李四海皱眉道:“这里不比北疆,你带着它不嫌招眼吗?”顾苏满怀歉意看看他:“我在京里安顿好,就会把它放回山里去。委实是没有车马钱,才劳它当脚力的。”
  李四海双眼望天,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苏将包袱抛给老虎,那畜生咬住衔在嘴里。顾苏指了指楼下,老虎慢吞吞站起来,两只眼睛似鬼火一样,倏地一纵一跳,居然直接从三楼跳到二楼再跳到天井里了。顾苏却是朝李四海招了招手,从楼梯上潇洒走下去了。
  李四海倚着栏杆,望着那背影缄默不语。岚山在旁边轻声问道:“掌柜,顾教主为什么瞧着和十年前一摸一样,好像还更年轻了?”李四海身子抵着木制扶手,只是“唔”了一声。
  端王府里,裴昭业上朝回来,正在书房换衣服,忽听门外有人禀报:“王爷,叶庶人求见。”他呆了一呆,才想起来府上何时多了个叶庶人,忙命人叫进。
  叶渐青进来时穿一领青衫,腰束革带,脸色气色倒还好。他进门就要叩头,裴昭业连忙上前扶起他:“何必行此大礼。”叶渐青缓缓站起来,望他道:“多谢王爷。仕庶天隔,我是罪臣之后。蒙陛下皇恩浩荡,殿下不避嫌疑,破格相救,叶渐青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裴昭业神气转冷,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视你如知己一般,不是恩遇之感。”
  叶渐青脸色渐白,咬唇不言。裴昭业心里又有些懊悔,又觉得不吐不快,便拉他道:“渐青,去年在晋陵时,你带我出外游玩。那时你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想问一问,你待我到底有几分真心?”叶渐青眼眶下面两团乌青,细密的睫毛不禁抖了抖,忽然有泪光闪现:“殿下,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如果有得罪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海涵。”
  裴昭业是拿他一丝办法也无,嫩豆腐掉灰里,拍又拍不得,吹又吹不得。好半天他才长叹一口气,道:“承平三年的秋天,陛下给皇姑婆做五十大寿,你随你奶奶到淦京来,住在宫里旧寓。我那时才知道生母的事情,一个人在花园里偷偷哭泣。你掉了一只皮球,滚到我脚下,还记得吗?”
  小小的安宁侯扎着双丫,额发齐眉,若不是穿着男童的服饰,裴昭业还以为他是哪个内廷贵戚的女公子。小渐青见他哭得满脸是泪,好奇问他:“你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很好意思吗?”裴昭业因被陌生人看见,慌忙抹泪,倔强道:“我没哭,这是被风刮得。”小渐青眼珠一转,又问道:“宫里上下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你为何伤心?”
  裴昭业被戳中心事,眼泪汪汪,忍又忍不住,哽咽道:“我今日才知道,我娘亲早就死了。我从来没有给她烧过纸钱,不知她死后过不过得好。”小渐青道:“ 你别哭了,应该很好。”裴昭业心中一惊:“何以知之?”小渐青脆生生道:“ 若死后不好,死者皆逃归,一死不返,是以知其好矣。”
  这明明是在狡辩,裴昭业却忽然轻松了,扑哧笑出声来。
  叶渐青绞尽脑汁,恍惚想起好似有这些事。“难为殿下,一点点小玩笑话还记得。若是能与殿下心中有所宽慰,渐青也算没有白活一世了。”
  裴昭业拉他到书桌前坐下,站在他背后,轻抚他耳边的碎发。这两个背影一眼望去旖旎之极。但其实裴昭业的目光透过窗户,正扫视庭院里的动静:“我知道你心里的遗憾,是为皇姑婆有冤难平,不能入宗庙,不能光明正大设祭配享。但父皇亦在气头上,与此事相关的人不会轻赦,所以我一直不敢明说,怕被回绝了就不好再开口了。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现下我且问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他一语道出叶渐青的心声,叶渐青肩膀不自觉抖了一抖,低眉顺目道:“此案是钦定,渐青心中不敢有所怨怼,亦不抱此奢望。晋陵家中还有几亩祭田,我回去之后,种豆南山下,了此残生罢了。”
  裴昭业眼望着窗外的风雨,淡淡道:“你若是这样想,当初又为何回京来?那半年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当真什么都不晓得吗?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所图者大矣。”
  冰冷的雨丝随风潲进屋来,屋里满是湿寒之气,更混杂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意。话说到这个分上,已是图穷匕见,不得不摊牌了。叶渐青斟酌片刻后,道:“殿下救我的恩情,我一日不敢或忘。殿下与我推心置腹,开诚布公,渐青亦不敢掩盖本心。实话说,我不作江南之梦久矣。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去佞如拔山。殿下若瞧得起渐青,我愿在麾下一效驱驰。”
  裴昭业长眉舒展,抚掌大笑道:“好,好!”
  叶渐青更是松了一口气,起身回视他道:“殿下……”裴昭业做了个阻止的动作,温声道:“只有我们两人,我喜欢听你叫我表哥。”
  叶渐青咬牙道:“表哥,废立之事关乎大局,需早做打算。我听说皇后娘娘病势甚重,只怕若有万一……”
  裴昭业听他开诚布公,不再惺惺作态,心里十分欢喜,嘴上却道:“以后再说。我给你在王府找个事做,怎么样?你就住在这里吧。”
  叶渐青想了想,道:“我还是出去的好。不能让表哥为难。淦京这样大,容身之处,原不难找。俗话说,一饱之需,何必八珍九鼎,七尺之躯,安用千门万户。何况表哥还需要有个外面奔走的人。”他说这话便是将身家性命托在裴昭业的手里了!
  响鼓不用重锤,果然没有错看他!裴昭业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携起他的手,道:“渐青,我手里真正能做事的人不多。兵刑钱谷没有一样不假手他人,纵使处处留心,也免不了受人蒙蔽。你来帮我,我很高兴。若真有成大事的那一天,翻案自不必说,我身边也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听上去是以功名利禄相许,叶渐青却受惊般抽出了手,跪地叩头道:“殿下高义,渐青誓死效忠。”
  承平十六年,临近端午,琉璃巷子的松风阁来了一位贵客。这人年约十七八岁,一副贵介公子打扮,手摇玉骨扇,身后跟着一个长随,提一个金丝鸟笼。前台的掌柜见他面相清贵,举止文雅,忙不迭上来招呼:“公子随便看看,我这里的字画文物绝对货真价实。”
  那公子爷口里哼着调调,果然是东晃西晃,随便看看。掌柜跟在他屁股后面,见他停在了一副《踏雪沽酒图》前。那画上寥寥几笔梅花,梅树下两行脚印,既无雪也无酒,却令人遐想无限。
  掌柜见他面露激赏之色,趁机道:“公子真是好眼力。这画是元徽之的真迹,市面上轻易寻不见,可是我们这里的镇馆之宝。”
  年轻公子看了看,又踱至旁边的一副前朝大家王冉的《顽童戏耍》画前。那画上有几个孩童正在掷骰子,那公子一看就笑了,以扇指画道:“掌柜,你这画是假的。”
  掌柜脸色一僵,肃然道:“公子,店小不售假。”
  那公子爷就指着画上道:“王冉的画最重细节,蜻蜓身上的露水都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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