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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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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口果然是被封起来的,太子接过时手一滑,那薄胎的净瓶就摔到了地上,成了齑粉。瓶腹里确是藏有一轴画。齐衍连忙拾起展开,与太子共同观看。那是一幅青绿山水,满纸烟波,浩瀚无边。画旁题着两首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字体瘦劲,如断金割玉一般,非寻常楷书行书。而诗句后面盖了几个藏书章,其中一个是“长乐”字样,与镇国公主府搜出的玉佩如出一辙。
齐衍不认识这字体,以为抄到了宝贝,笑颜逐开,遂向赵南星展示画面道:“这东西绝非常人所有,你从哪里得来的?”
赵南星知道他想让自己说:是从镇国公主府得来的。却咧嘴一笑,望向太子,道:“素闻太子幼习傅体,是当朝书法第一大家,如何不认识金错刀?”
太子忽觉面上溅了什么东西,他用手擦拭后一看,居然是一点深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何时沾染上的。他瞳孔募地放大,画上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倒映成了血色山河。满堂都听见太子惊恐的声音:“啊——”
皇帝掌灯时分正伏在卧榻上看着一卷书,忽听内侍匆匆来报,说是太子生了急病。承平帝皱眉道:“什么急病?早朝时还好好的。”那内侍抖成一团,牙齿打架。皇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抬眼去看高公公。后者两条白眉毛下垂,如若不闻。“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高公公领命出了烟波殿。殿外熏风时来,花香拂面。他抬头仰望星空,有一颗光芒四射的彗星徘徊,客星出天庭,有奇冤。过太子星,不是太子被废黜,就是将有篡位叛逆的事情发生。
东宫光明烛照,如同白昼。宫人们全都面色惶惶,坐立不安。高公公行到殿外,只见太子妃满面泪痕出来迎接。他忙低声道:“殿下怎样了?”太子妃此时已欲哭无泪,只拔腿往内殿走。高公公走过一地碎瓷的外室,在寝殿门口张望了一会,已见床上的人不停抽搐打着摆子,似是癫痫发作。
他出来以后,朝太子妃摆手道:“不要惊动皇后娘娘。去请太医了吗?”太子妃哽咽道:“太医已经看过了。母后身上才是大安,儿臣哪敢惊动。只是明日天亮后,这宫里人多嘴杂,母后怎能不知。”高公公便道:“奴才这就去回万岁爷,娘娘勿忧。”
高公公再回烟波殿时,皇帝已然睡下,不耐烦翻身道:“他怎么了?”高公公小心措辞道:“太子殿下旧疾犯了。”“旧疾?他那晕血的毛病还没好?”皇帝这才拥被而起,疑惑看着他。高公公只得上前,以手掩嘴,低声说了几句。
承平帝脸上风云变色,他募地掀被而起,光脚踏在地砖上,大声道:“叫太医来回话。”烟波殿里顿时像打了个焦雷一样,人人惊惶。皇帝在听完太医的供述后,只觉后脑被谁打了一闷棍,一阵阵发晕。过了好半晌,眼前才复清明。他怒不可遏道:“齐衍!叫他来!朕让他不要牵扯太子,他这个蠢货!”
承平朝河清海晏内外无忧,一向逢三才进朝。翌日上朝时分,早有宫监与文德门外有司处一一通报,皇上龙体欠安,休朝一日。国家太平无事,文武百僚见面唯一能引以为谈资的便是当下的钦案。于是各按官衙、立场、年辈团成一团,便有人东张西望道:“奇了,怎么齐尚书没来啊?”
齐衍冷汗淋漓进了烟波殿,皇帝却并非外头传言的圣躬不豫,身体好得很,只头顶罩着一层乌云,劈头盖脸就问他:“太子的旧疾你知不知道?”齐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道:“殿下小时候怕见血,见血就晕,如今已经大好了。”
皇帝松了口气。齐衍说得并非一回事,看来他是不知道了。他疲累无比地望向高公公,道:“你是云州府旧人,你对他说吧。”高公公佝偻着背,走向齐衍,轻声道:“齐大人,你是皇后娘娘的族弟,应该知道,娘娘怀太子八个月的时候曾受过惊吓。”齐衍一脸白痴相,点头道:“臣曾听闻此事。”高公公继续道:“太子在母腹中也受了创伤,生下来后便有癫痫之症。周岁之内发作过数次,过了周岁之后便渐渐好了。当时的大夫说,如果没有意外,将永不会复发。这件事,皇后娘娘瞒得是滴水不漏。”
齐衍面如金纸,他抬头望了望御座上的皇帝,后者的脸色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储君有暗疾,而这暗疾会妨碍到江山稳固,社稷安危,这一点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就不知道太子成婚至今无子嗣是不是与这暗疾有关了。齐衍募地跪地不起,大哭出声道:“是臣不察,不该让储君牵涉此事……”
承平帝心里想,难怪太子从小到大,身边的奶妈近侍换过一打都不止,皇后真是好手段啊!大约那晕血的毛病也是癫痫的后遗症之一。但他转念一想,太子出生时,二皇子裴昭业的生母正怀有身孕,以皇后争强好胜的性格,若是坦白自己生了个病孩,只怕是从此之后永无出头之日了!难怪有人说,女子柔弱,为母则强!
他转头看了看齐衍,扶额道:“你起来回话。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衍遂起身,少不得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承平帝脸色变了几变,听他说到那幅画时,两颊肌肉更是抽搐不止。“那证物,你带来了吗?”齐衍一愣,道:“在刑部押着,我这就命人去取。”
皇帝控制不住扭曲的面容,摆手道:“不必了。太子果真说是金错刀吗?”齐衍忍不住问道:“陛下,臣愚钝,到底什么是金错刀?”
下一章罗衾不耐五更凉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罗衾不耐五更凉
齐衍忍不住问道:“陛下,臣愚钝,什么是金错刀?”
皇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下垂的嘴角略微牵动了一下。
百年前,成宣武帝白雁声在书法上独辟蹊径,销金断玉,从不藏锋,后人给这种字体取了个“金错刀”的名号。中宗宣懿皇后白氏,出身前朝皇族,清雅高华,文如谢道韫,书逼卫夫人,尽得武帝真传。若这幅画上的字是宣懿皇后所题,那么赠画给赵犯的就绝不可能是已故镇国公主,而赵犯的身世则更为可疑。
他转向高公公,问道:“老高,你还识得宣懿皇后的字吗?”高公公略一犹疑,道:“老奴或可一视。”皇帝点头道:“你待会和齐大人一起去见识一下。顺便,”他顿了一顿,道:“看看那个孩子。”
齐衍眼皮乱跳,正在心中盘算,忽听皇帝重重咳嗽一声,清清喉咙道:“齐大人,朕给你五天时间,够了吧。五天后早朝之上,你务必给朕把此案了结。这五天内朕不许你刑部飞出一只苍蝇来。”齐衍慌忙俯身道:“陛下,这五天也太……”他话说到此处,募地听到殿外一阵雷鸣,接着眼前一花,一道闪电遽然劈进殿来。白色的光芒照得承平帝面如金纸一般。
今春雨水肆虐,加之客星犯帝宫,朝野已有浮言传出:天降灾异以示警,毋乃失诸刑与德乎?
承平帝冷笑一声道:“你还嫌此案牵涉不够广,拖得不够长?嫌朕失德失得不够?你们做这些龌龊事却要朕替你们背这个骂名。朕一再说,没有这个金刚钻就不要揽这个瓷器活,你要做不来,朕叫端王出来教你好了。”
按本朝常规,凡重辟,必须三法司意见完全一致,才能定案。如果意见统一,由刑部主稿,御史台、大理寺画题,奏闻钦定。若意见不一,则各抒所见,候旨酌夺。皇帝既有此语,便将此案的基调定下,当与大理寺之前的判词不能差异太大。齐衍冷汗淋漓,折腾这一大圈又转回起点,这委实不是他们满意的结果,却也无可奈何了:“臣这就回去通知部里,取消旬假,连日……”
皇帝用手指在御桌上用力弹了弹,好似看白痴一样:“取消旬假?朕说过不许飞出一只苍蝇,从今日开始到五日后朝会,你刑部上下锁院,不许一人出入,你也不许回家!朕的亲卫军给你守部!”
待齐衍和高公公去后,皇帝瘫坐在御座之上,好像失去了灵魂一样。他想到多年之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奉旨入京的藩王之时,在这殿下朝见天颜。中宗说了几句“守成不易”的嘉勉的话,便转向一旁壁立的玉人:“皇后有什么话说?”那人略笑了笑,道:“云州郡福泽深厚,王者大责在身,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
殿外是无休无止的淫雨,殿内是无处不在的腐味,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江山虽美,却非寻常人能消受。
高公公既然已去刑部,殿外换了人值守,此时接到皇后宫里的奏报,在殿外急得团团转,不提防台阶上的雨水,重重滑了一跤。皇帝听见响动,扬声道:“什么人?”宫监揉揉屁股,连忙抓紧时机禀报:“陛下,中宫有人来报,皇后今早高烧不止,渐入昏迷了。”
承平帝额头上的皱纹又浮现了出来,是何原因他当然心知肚明,此时却完全没有心情去假以辞色,便答道:“知道了,叫御医去看。”
他孤家寡人在殿里枯坐,雨声经久不息,于是随手抓起奏本翻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炉龙涎烧到最后只有微弱的烟气,余香袅袅中,他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高公公从刑部回来了。老者一身雨水的腥味,承平帝声音略有波折,哑声道:“是她吗?”
高公公眉毛胡子动了动,过了半天,垂下多褶的眼皮,平淡道:“不像。”他只说“不像”,而不是说“不是”。
承平帝只觉后背都已汗湿,衮服的腰封紧得让人难受,他一手扯动衣衫,高公公连忙上来帮忙整理。悉悉索索的声音中,两人都是相视无言。又过了一息,只听高公公道:“陛下,老奴回宫时,遇见殿前指挥使顾廷让顾大人。”
皇帝一怔,抬眼道:“他回来了吗?”
五日后的常朝上,众人惊异发现,东首的太子已然不见,领衔的却是之前一直在宗正寺思过的端王。明明是暮春时节,文德殿上,不过一月之间就好像又重回了冬天,竟然已是满堂风雨不胜寒。
众人皆知此日的重头戏只有钦案一件。在讨论此事之前,却是端王先上思过表,自陈不是。他不过开口说了两三句,皇帝便不耐烦挥手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你有没有错,看看齐爱卿是何说法吧。”
齐衍此时便出列陈词。文武百僚俱是拉长耳朵倾听,却满心失望,刑部复查月余,竟然与之前大理寺陈词如出一辙,没有任何新意。众人都将目光投向端王,听闻太子在刑部审案后即旧疾发作,病势沉重。难道这番交手,江南五郡换了太子的私人,表面上是太子得利,最后竟然是太子被端王扳倒了吗?
齐衍陈述完毕,皇帝便转向裴昭业道:“端王怎么说?”裴昭业便道:“臣附议。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已故镇国公主虽有大过,亦有大功于国,天道无亲,圣人无私,唯陛下裁之。”
承平帝望着他低下的头颅,一边无声冷笑,一边拿手指着奉旨的黄门。那小黄门一个激灵,连忙展开诵读。“故镇国公主裴永真,太宗之女,以拥戴自居,居藩不安,与朝臣私自往来,有妄言悖逆之举。房屋僭侈逾制,贪墨过砺,骚扰地方。今其事败露,裴永真畏罪自尽,夺镇国公主封号,不准入宗庙和西山陵园。裴永真之孙,夺安宁侯爵位,废为庶人。”
裴昭业的手不禁抖了一抖。
“许州人士赵南星假冒皇室宗亲,欺君罔上,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即日起抄没家产,举族流放。”
“今威柄陵夷,藩臣跋扈,天降不详,罪当朕躬,弗敢自赦。王者大责在身,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
皇帝既下罪己诏,将所有罪过揽于一身,众臣还有什么话好说。此时御史中丞范文成出列,居然适时上《贺赦表》:“伏惟皇帝陛下,天光下临,先明首罪,次及群妖。网开三面,危疑者许以自新,仁及枯骨,无隔於寇戎。能使远夷屈膝,岂惟小丑革心!率土人臣,不胜大庆。”
这一场大戏唱下来,文武百僚俱是大开眼界。范文成下朝后即被文臣围住,其部下御使中就有人不服道:“范大人到底是受了谁的胁迫,御史中丞备位宰辅,大人是要开天下以幸进之心吗?”此案一审再审,仍是事实不清,证据不明,且不说已故镇国公主矜娇过分,招人嫉恨,单说赵犯“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这到底是什么话?本朝无诛心之法。两个陪审的皇子,一个致病,一个思过,这又是怎么回事?范文成在兰台多年,执宪奉法,多所纠正,为百僚所敬也,由御史中丞而入相已是这些年的共识。不意今日有此阿谀媚上之举,真是晚节不保!
谁料范文成惨笑道:“勿再叫我大人了,范某昨日已向陛下告老还乡,陛下已经亲口答应了。”他说完此话,一振袖子便走了,留下满台阶惊愕的同僚。
端王在殿中呆立,忽听旁边有谁哼笑了一声:“小丑革心?网开三面?”他转首一看,宁王也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陛下果然是真龙天子。”今日最大的赢家只怕就是承平帝了。
他见裴昭业黑着脸不说话,便嘴角一撇,道:“我去看太子哥哥和母后,二哥去吗?”
过午不久,圣旨下达犯人面前。赵南星其时背靠在刑部大牢墙壁之下,眼望着高窗外面绵长的雨线。左风眠宣读完毕之后,令身后的狱吏退去,走到赵南星面前,俯下身子望着他,悄声道:“听说太子那日审过赵官人之后,便狂性大发,至今未愈。赵官人系身牢狱,仍有这么大的本事,左某佩服地很啊。”
赵南星便转动眼珠,看他道:“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书生亦有屠龙剑。
左风眠心里慨叹,又问道:“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太子有隐疾?连陛下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南星龇牙笑道:“左大人,我要是你就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左风眠定定望着他:“举族流放?艰辛化作他山石,你到底图得是什么?”
赵犯却已将脸转了过去,做不闻之状。
与赵南星的平静相比,叶渐青听了圣裁之后,却是满心的失望忿恨。原以为再审能还公主奶奶和阖府上下清白,如今一看,却仍然是葫芦僧断葫芦案。他被去了刑枷之后,被人扶住身子,那人说:“郎君走吧。”叶渐青茫然道:“去哪里?”那人道:“郎君是自由身啦,端王殿下还在外面等着您呢。”
他想要起身,但一动便疼得额上冒汗。那人索性蹲下把他背在背上,一路出了刑部大牢。外面虽然一直在下雨,但还是比牢里要亮上很多。叶渐青微眯了双眼,见走廊尽头笔直站着一个人,正是裴昭业。
他身上朝服未换,手里拿一把雨伞,见两人过来,便自然而然撑开了伞,遮到叶渐青身上。三人一直走出了刑部,后门处停着一辆轻便马车。叶渐青不能坐,便只能卧倒,但马车狭小,他躺得辛苦,裴昭业就把他上身扶起,搭在自己肩头。
两人太过接近,叶渐青略有不适,一转眼却见他肩头尽皆被雨水打湿了,不觉抬手去抚。裴昭业看他手上伤痕累累,差点掉下眼泪来,握住他手道:“不妨。倒是你身上还好吗?”叶渐青苦笑道:“没想到这么疼。”
裴昭业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个碧绿色的东西道:“蚺蛇胆,治棒疮的,你先含着。”叶渐青依言含入嘴里,却是苦得没边,好像吃了黄连一样,脸都绿了。
车轮咕噜,马蹄答答。叶渐青过了一会忍不住问:“赵公子怎么样了?”裴昭业恼他怜他,却舍不得给他脸色看,答道:“三日后和另一批犯人一起流放幽州,我已与押送的官吏说过了,会暗中照应他的。”叶渐青默了一默,并没有说谢,这让裴昭业心里倒是好过不少,于是轻声道:“你这几天先养着,到时候我带你去送他一程。”
到了第三日清晨,雨水终于停歇,太阳在乌云后面射出第一缕金光的时候,淦京的北门外已经汇集了一群衣衫褴褛、镣铐加身的罪囚。一个领队模样的绿袍小吏站在路边长亭的石阶上,阶下是一队护卫着他的执戈卫士。他表情严肃地大声向这群永无归期的蝼蚁群氓宣读着来着九重宫阙的旨意:“伏见今月二十五日制书,大赦天下者,泽及八荒,网开三面。……欣承雷雨作解之泽,不胜犬马恋主之诚。瞻望帝乡,无任屏营恳悃之至。”
他念完之后,无论是带枷还是带镣的罪囚纷纷跪倒在泥水里,北面磕头谢恩,三呼万岁。在他们之中,有一位年轻的犯人,他拒不下跪,腰板挺得笔直,两眼望着苍天。一旁的卫士不满地拿起长矛向他戳去,被眼尖的绿袍官员喝止住了。
谢过皇恩浩荡的罪囚一个个又被赶了起来,沿着官道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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