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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竹马归-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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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屋子比先前要明亮些。寻找光源,他发现房梁下新悬着几盏做工精致的琉璃灯,暖暖散发出璀璨光热。
  “喜欢吗?”自床帐侧边传来冷倾衣低沉轻柔的嗓音。
  陆子游打趣他:“我记得冷将军原先不是这样说话的,近来怎地斯文如此?”没等对方答话,他自问自答,“定是想收起心来,安安分分嫁与我做媳妇儿了是不是。”
  冷倾衣偏过头,苦笑,“是。”
  “过来。”陆子游伸手拉他。
  冷倾衣犹豫俄顷,坐到床边。
  “再哭,就瞎了。”冰凉的指尖划过冷倾衣红肿的眼皮,陆子游心疼难言,干燥的嘴唇贴上去,抚慰地亲吻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
  “卿云,我想回长安。”
  “带我回家。”
  “我不想死在梁州。”
  冷倾衣说:“好,我们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
  想哭吗?


第26章 遗言
  【26…求你了】
  只是没等到他们动身,骆秋和白羽飞就先赶了来。
  临死前,能见到骆秋,于陆子游算是了却了一桩遗憾。回顾他这短短一生,对他最重要的人,其实就那么几个。
  “骆秋,你来了,真好。”陆子游眼眶潮湿,他发自心底的微笑。
  从冷倾衣口中,得知陆子游中毒,仅剩两天时间的骆秋,回以更大的笑容,笑容里泪花闪烁。
  陆子游抬抬手:“不要哭啊,没事的,生死乃人生常事。”他望向伫立在阴影里的冷倾衣,感慨,“能有你和卿云从小陪伴在侧,我很幸福,也很知足,即便到此为止,也不应当有怨言。骆秋,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很感谢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你……朋友的那种喜欢。”
  听着他的话,骆秋还是没控制住,泪堤崩溃。一滴滴水珠,下雨般,不断掉落。夕阳血红,房里灰蒙蒙,泪珠反射出亮光,每颗都是一个小世界,无数个镜面碎地。
  “冷卿云,你过来。”
  阴影里颀长的身影无声移来。
  他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床榻上的陆子游,深吸气:“如果你是要说遗言,那未免太早了些。我不想听。”
  “太早了吗?”陆子游合了合沉重的眼皮,“以前我也觉得死离我很远,远到我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根本不会死。可我现在发现,死不是遥远的结果,它时刻都在。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的感受到死亡,仅仅是一线之隔,一念之间,不由我的意志改变。它就像一把无形的刀,一根锋利的,细到看不见的金线,时时刻刻都悬在我颈边,超过一毫,便会割断我与这人世的联系……”
  “卿云,我舍得这世界,却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
  房内三人俱是泪眼朦胧。
  冷倾衣捏破指肚的皮肤,逃避道:“别说了……”
  “卿云。”陆子游不愿他不接受事实。
  “我让你别说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将冷倾衣淹没,他的手脚变得麻木,失去知觉。过往的岁月中,他有多少个三天,三月,三年,但被逼到绝境,这黑暗的三天,每个时辰都漫长得如同地狱,又短暂的如弹指一挥。
  他攥着流血的手,“陆子游,我不准你死。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幻想了多少次我们以后的日子。我要和你白头偕老,我要跟你在乡间置办一间小屋子,为你种大片的桃花林。带你游山玩水,走遍天下。而你呢,现在你躺在这,告诉我,你要死了,那我呢?”
  扶着床缘,刚毅的大将军,瘫软坐地,着魔般喃喃道:“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除了追随你而去,我还能怎么办?”
  “大抵是我杀业太重,连与你长相厮守都成了奢望。”
  陆子游努力伸出手,握住他的腕骨,苦涩道:“怎么能怪你?明明怪我,是我福薄,配不上你。”气息慢慢微弱起来,他强撑着说完,“冷倾衣,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答应我。”
  对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冷倾衣心知肚明,他眼神可怜,反握住他:“不能,你也阻止不了我。”
  “冷倾衣,我求你不要死,求你了。”陆子游视线模糊,“如果你真要死,也请你等十年。倘若因为我,你放弃了性命,我会于心不安的。卿云,人生路漫漫,路还长,也许以后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能陪你走完余生的人。听我的,好不好,我最后一次求你。”
  他疲倦至极地笑了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听我一次吧,大将军?”
  哽咽许久,冷倾衣凄惶道:“求我?”
  血液凝结的左手覆上心爱之人的面颊——鲜活的生命,有温度的脸,跳动的脉搏,都在他掌心下真实存在着。
  “那我求你活下来,不要死,好不好?你要我怎样都可以,我跪着求你好不好?就算你要跟骆秋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拦,我只要看你活着,好不好?我求你。”
  说着,他果真干脆利落的跪了下去。
  上不跪天子,下不跪父母,冷倾衣出生至今,没向任何人屈膝过。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这些,到此,冷倾衣都为心爱之人破了例。
  见惯生死的他,没有贪生怕死的念头,但他知道,陆子游不想死,知道他有多么渴望活着。他们可以一起死去,可以埋葬在一个墓穴里,可人死之后,真的还会有灵魂吗?
  “卿云,我没有选择,你有。”陆子游尚保留着理智。
  冷倾衣含泪道:“不追随你同去,我怕你寂寞,怕你早我投胎,怕下一世找不到你……万一,万一没有下一世怎么办?你喝了孟婆汤,把我忘了怎么办?”
  抓着他手臂的紧了紧,陆子游坚定道:“不会的,我不会忘了你,不会早你去投胎,更不会喝孟婆汤。我们的缘分,还未尽。”
  房内陷入残忍的沉寂中。
  两人相对,执手凝噎。往昔一幕幕从落了灰的记忆深处书页般翻开,不同时期的冷倾衣和陆子游,或笑或哭,相遇的画面,相依的,牵手的片段……
  十岁的陆子游指着夜空,问:“卿云,你看那颗星星,像什么?”
  “像什么?”冷倾衣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年岁相当,身高同等的两个小小少年,坐在屋顶,荡着腿,满是惬意,悠闲。
  陆子游戳戳他的嫩脸蛋,满是诗意,“像你的眸光~”
  被戳的感觉,莫名舒服,冷倾衣不由歪头盯着他。
  “一闪、一闪~特别好看!”陆子游还没说完,便被人抱了个满怀。
  冷倾衣抱着他,摸摸他的头发,忍不住表白,“游舟,我最喜欢你了!”
  ……
  十五岁的冷倾衣从江南带回一只明黄色的凤凰风筝,彩色的飘带,竹制的风筝骨。
  陆子游看着就很喜欢,他靠在冷倾衣肩头,随口道:“卿云,明天早上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好!我们去山上放。”冷倾衣一手揽着他,一手拿风筝,满心欢喜。
  “我们带骆秋一起吧?他爹娘常不在家,他老一个人,没人同他玩,怪无聊的。对了,他会做好多好吃的,你尝过就喜欢他了。”陆子游缠着他胸前的发丝玩。
  喜欢?冷倾衣忍不住吃醋,“你喜欢他?”
  “嗯!喜欢。”陆子游却没察觉出他的情绪,“他性子好,人有趣,做的东西也好吃。你见到他,肯定会喜欢的。”
  见他把人夸得这么好,冷倾衣有些不悦,“我呢,你可喜欢我?”
  “不喜欢。”陆子游转身,捏他两只耳朵,“一点都不喜欢。”
  冷倾衣立时红了眼睛,“你喜欢他,不喜欢我?!”他气恼的一把推开陆子游。
  “哎?我开玩笑呢,卿云。”陆子游被推得撞到身后的石桌,顿时呲牙咧嘴。
  站起身,冷倾衣飞快跑进屋。
  “卿云,你听我解释!”陆子游揉揉背,无奈地踩着梨花树翻回自家院子。
  等冷倾衣拿着跌打药回来,已不见他的踪影。
  于是第二天陆子游以为冷倾衣还在生气,便径自去了骆家找骆秋玩。
  冷倾衣守候到晌午,赌气似的,午饭都没吃,专门等他,可一直都没等到。
  他飞到陆府,依旧没找到人,猜想多半可能是去了骆家。
  寻到骆家,在墙外,他就听见了里头陆子游和骆秋有说有笑的动静。
  羞愤,嫉妒,种种复杂的情感混合交织在一起,冷倾衣跃入墙内,准确扑倒陆子游,边出气的捶打他屁股,边难过的哭出来。
  “你答应陪我去放风筝,为什么不来?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啊!”
  “我对你哪不好,为何要弃我选他?”
  “哪里的话,我也喜欢你啊!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
  “我最喜欢你,你也只能最喜欢我……”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
  长久缄默的骆秋,终于开口:“冷倾衣,可否请你暂且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子游说。”


第27章 遗愿
  '27…留点纪念'
  原本肃穆凄寒的小院,因骆厨神的忙碌,竟有了丝热闹的假象。
  凤尾鱼翅、红梅珠香、佛手金卷、金丝酥雀、挂炉山鸡……骆秋蹲在厨房里,与三四个帮手,隔几个时辰就做出一大桌山珍美味来。而这满满一桌子菜,滴水不进的陆子游仅仅是闻闻味而已。闻够了,再分给旁人吃。
  白羽飞看不下去,好声劝他:“你这又是何苦呢?陆公子一口都沾不得,白费你如此操劳。”
  额角鬓发尽被汗濡湿,雕着胡萝卜花的骆秋,默然不语。他做菜做的太勤太多,即便是分派给守院子的将士和仆役们吃,也还是剩下许多。但他依然发了疯一样的不停备料,做菜,循环往复。
  烟火缭绕中,弄得自己有几分狼狈,眼神也跟着痴痴呆的。
  夜深,待陆子游入眠后,冷倾衣替他严严实实掖好被角,便关起门,踏进热气未褪,嘈杂了大半天的厨房。
  他立在锅灶旁,语重心长道:“停下吧,骆秋。”
  若不是陆子游老在他耳边提,恐怕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眼前人叫什么名字。
  烛光下,骆秋发丝凌乱,鼻翼抹了道炭灰,正挽着袖子专心致志地将一粒粒煮熟的红豆捣碎,碾成香甜可口的红豆沙。
  仿佛没有听见冷倾衣的话。
  “他睡了。”冷倾衣看着他,以往的嫉妒和芥蒂全数消弭。他甚至觉得此刻他与自己同病相怜,同是无能为力,想要拼命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深爱多年的人死去。
  捣木棍略停顿一下,骆秋抬起眼帘,淡淡道:“明早做红豆包,得预备着馅。”
  枝头叶间,虫鸣唧唧。
  冷倾衣说不清是同情他,还是怜悯自己,眼底载满哀伤,转身离去了。
  他轻轻推开门,复又无声合拢。
  仰首,盏盏琉璃灯俱熄灭,月光洒在上面,点点微烁。陆子游似乎极为喜爱这几盏灯,自从挂上后,他总爱盯着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盯着灯的时候,冷倾衣一直或明或暗的盯着他。
  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熬过第三天夜晚,鸡啼点破黎明,正式迎来第四天。
  两个将士又如昨日一般,端来满满一桌子精美菜肴。
  骆秋换了身衣裳,新洗了头发,干干净净,温润秀雅的重新出现在陆子游房里。他先盛半碗花蜜水,用小银勺湿润陆子游干燥的嘴皮,再试图喂他喝下些许。
  陆子游被扶起,躺在冷倾衣怀里,挣扎几次才睁开眼。他目光扫过骆秋背后大片颜色丰富的菜,最后停留在做菜人遮不住的淡青色眼圈上。
  然而唯独陆子游没有劝他停止这种看似疯狂的举动。
  相反,他还劝为此担心的冷倾衣和白羽飞,“你们不要拦他,他这样做,心里会好受些。”
  到了第四天,陆子游开始处于大多数时候昏迷不醒的状态。一旦他醒过来,便努力找机会同冷倾衣或骆秋说几句话。
  “卿云,你是不是想知道那日我与骆秋单独说了些什么?”陆子游晌午时醒来问他。
  冷倾衣摇首,“我知你心,不会叛我。他既是你的朋友,自然就有朋友之间的话要说,你无须事事坦白。”
  磨蹭着他虎口因为拉弓射箭形成的薄茧,陆子游忍俊不禁:“大将军竟能领悟出这些道理?教在下好生敬佩。”他话锋一转,“卿云,可否劳烦你代我去城内岱岳轩买三张藤纸,一支紫豪,一块端砚来?我想作副画赠与你们。”
  “好……”答应后,冷倾衣却迟迟未起身。像是方才那声答应,不是出自他口,又或是幻听。
  陆子游就差没直接说“临死前留点纪念给你们”了。
  他虽没说出口,但冷倾衣明白他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么盘算的。
  见他出去一会儿又很快回来,陆子游不禁疑惑。
  “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往上拉拉被子,冷倾衣靠在床头,低头温柔凝视,“你要的笔墨纸砚,我已叫同骆秋一起来的暗卫去买。”
  陆子游不高兴,脸对着墙,眉毛皱到一块。他是在生闷气,更是在故意给冷倾衣脸色看。以往他有力气跟他吵架斗嘴的时候,可以左一句右一句,说个通宵。但当他真的生气,气到一定程度时,则会不屑于争论。
  唯沉默是最高的鄙视。
  冷倾衣俯身贴贴他的脸蛋,温声道:“游舟……”
  他以为陆子游会懂他的心思,会知晓他的用意,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于是他躺下来,与他同枕一个枕头,慢慢解释:“你我的时光,过一刻便少一刻,如何还敢浪费?”
  “为我完成遗愿,对大将军来说,原来是浪费时光?”陆子游冲墙说话。
  琉璃灯亮灿灿,高悬在房内,照得陆子游苍白的皮肤底下是清晰的血管线,蜿蜒的青线蓝线连同死亡凋零的气息,呈现出一种病态美。
  面对他毫无防备,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自己的状态,冷倾衣微眯起睫毛浓密的眸子,按住他侧颈,伸出舌尖,舔了舔他喉管上略有些凸起的喉结。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抑制他体内山呼海啸,呼之欲出的欲|念和渴望。
  湿漉漉的触感,令陆子游脑内警铃大作,他表现的愈加烦躁。用肩膀肘撞开眼神迷离的冷倾衣,他又往墙边挪了几寸,同时身体以自我保护的姿势蜷缩起来。
  “游舟……!”冷倾衣无奈叹气,仿佛他成了陆子游眼中的坏人,不再值得依赖和托付希望。
  床架轻响,靠着踏板的靴子被主人拾起,套到脚上。冷倾衣隔着绸缎被,拍羽毛似的拍拍被里赌气的人儿,宠溺无边道:“罢了罢了,我亲自去办便是了,免得到地府你还与我闹别扭。”
  被子里的人儿模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听声音,是十分委屈的样子。
  这边门合上,冷倾衣刚迈出院子,骑上白马,那边骆秋就进了陆子游房里。
  “可准备好了?”骆秋进来就掀被,帮陆子游穿戴好鞋袜衣帽。
  木窗缝隙漏进丝丝白光,隐约可见窗外风景。陆子游望向纸糊的窗子,复又抬头看看崭新而格外温暖漂亮的琉璃灯,终是痛下决心:“……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有时候会改错字什么的,不是伪更~


第28章 他终究不爱你
  【28…心头血】
  陆子游住的小宅子里,有一条暗道。
  原先陆子游呆在梁州城闲得慌,找当地的文人墨客聊天,偶然聊到这座宅子的历史。有人告诉他,往年兵荒马乱时,梁州百姓家里多挖有暗道,以备躲避或逃命。后来世道太平,一些经历火烧砸毁的房屋重新修建,暗道都填了起来,而陆子游的这座宅子却幸免其中,应当还保留着当时的暗道。
  抱着寻宝的心态,陆子游在房间里摸索了整日。
  一会儿敲敲书橱,一会儿挪挪花瓶,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捣石砖,听回音对不对。他心想既是为了保命而布的暗道,必定不能轻易被外人发现,可淳朴勤劳的人民群众智慧毕竟有限,总不可能太复杂。
  他开始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会将机关设置在何处……
  目光梭巡一圈,陆子游颇有信心的一屁股坐到床上,捡起枕边的纸扇,拉起垫被,在床板各处摸摸砸砸。然而兴许这位置过于容易想到,陆子游愣是空欢喜一场。
  他顿时泄气,四肢摊开地倒下,盯着窗外的翠鸟神游。
  盯到鸟也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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